我好奇,问:"都是些什么故事?" 祖母疲倦地闭上眼睛,"都是些老故事了。"她不愿意说。 "那后来呢?" "我成年,母亲去世,他病倒。他一倒下来就立刻老了,很孤独,没有人陪他身边。我太忙,一个月只得一两次看望,陪他下下棋。他是个老小孩,输不得。那时我也就你现在这么大。" 老人不住感慨,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我去看Kei,他也在喝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没了酒就过不成生活。但我相信Kei喝酒,那是因为真的寂寞。 我看看他还剩一半的红酒,问:"C'est la vie?" 他对我举杯,"C'est la vie。" "护士说你砸了晚饭。" "我讨厌吃鱼。"他活像个小孩子,让我突然想到祖母说的那个输不起棋的Syou。 "那也用不着砸盘子。" "嗨!"Kei说,"我要的是一个医生,不是妈妈或老师。林小姐,你总喜欢站着说话吗?为什么不坐下来?" 我坐了下来,拿出他上个星期的体检报告看,"你的红血球一直在降低。" "只要白血球没有升高就好。" "他们说你对血型也有挑剔。" "小姐,你买口红尚要挑选颜色。" 我合上报告,"你最近情绪总是不好。" Kei抱怨,"也许是天气的原因,为什么老是下雨?现在不是秋天了吗?开了冷气还是感觉湿瘩瘩的,你们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地忍受玛莱巴的梅雨天的?" 我对他没好气地抿嘴,"因为我们忙碌地从不思考这个问题。" "那你以前都在忙些什么?" "我治疗有心理障碍的孩子。" "哈!"他笑了,"我原来是个有心理障碍的孩子!" 真不知道他笑什么,明明落寞苦闷得要死,却还要抓住一切机会笑,不肯放过自己,好让别人也轻松点。 我对他说:"孩子是最无辜的,他们给带到这个世界上,苦难大过幸福。他们偏偏什么都没有做,却总是要承受最大的痛苦。你想想,种种附加于他们身上的事物是否合理呢?" "那些孩子都出自不幸的家庭?" "不。大都是宽裕之家。" "真奇怪。" "最宝贵的东西不一定是最难得到的,而是最需要的。" "你最需要什么?"Kei问。 "健康。"我说,"还有爱情。" "护士说你的男友非常优秀且体贴。" 该死的护士! "他对你好吗?"Kei问。 我说:"他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嗨!"Kei轻笑,"当女人想诱惑另一个男人的时候,都会说她身边的其他男性全是朋友。" 我很肯定,"我不会诱惑你的。" "为什么?"Kei问,很显然是拿我逗着开心,"我不好吗?" "你好极了。"我疲惫地回答,"好到我倍感压力。" Kei笑,"医生,你可有爱的人?" 这次我并没有回答。 我一直尽量每天来看他,呆的时间总是很长。因为我看出Kei实在寂寞。 有限的空间里,一个人,对着墙壁说一整天话,太可怕。我作为他的医生,得把他的所有健康状况考虑进去,尤其是精神状况。 这样的生活让他的情绪时常不稳定。我同他下棋,他心不在焉,我轻易赢了他。 他丢下棋子,叹气道:"居然给你的兵将了军。" "下棋不在胜负,娱乐便好。" "现在的人要不争夺得你死我活,要不与世无争得销声匿迹。是看透也是看不透,但什么生活都不能没有金钱。哪怕是爱琴岛做村民也是要有经济基础的。" 我说:"Kei,你真该......"然后硬生生打住。 Kei接着我的话说:"真该出去走走。是吧?" 我无言以对。 出来后我问护士:"哪里来的红酒?" 护士很惊讶:"林医生,那不是红酒,那是代替血液的营养素。" 我给吓得缩脖子。 有时候我去看他,会看见他给人自实验室带回来,表情疲惫,脸色灰白。那一刻,我感觉他真是个实验室里的小白老鼠,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资料上说他有无穷的力量,超强的适应能力。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病人。一个没有得到人道待遇的可怜的人。 在有一天我得知他晕倒后,我去找了关风。 在那里我却意外地遇见一个人,善雅。关风说:"善雅要做论文,来找我帮忙。" 善雅对我笑笑。我纳闷她出现的蹊跷,却不好多问。她见我来了,也没有走的意思,我也不方便在她面前提Kei的事。只好和关风随便说了几句,退了出来。 打电话到伊弘的公司,他的秘书说:"伊先生和客户出去了。"我气打不来一处,明明约我晚饭在先,现在却找不到人。 可等到我下楼去停车场时,才大大吃了一惊。 我刚坐进车里,就见伊弘开着他那辆拉风的莲花跑车来了。我还以为他是过来找我的,正欲下车,忽然看到又有一个身影闪了过来。我急忙缩了回去,那时才看清楚,来的是善雅。 只见她笑吟吟地走过去,大方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片刻,车就开走了,从始至终,这两人都没发现我的存在。如此逍遥快活。别说那辆伊弘不轻易开出来的跑车,光是善雅满脸容光焕发,哪里见前几日的阴翳? 我又一惊。我这是怎么了?活似一个捉奸的妒妇!他伊弘是我什么人?不过是密友,连裙下不二臣都不算。我这是计较哪门子? 刚才那一瞬间,从半合的车窗里看见伊弘,穿一套黑色阿玛尼西装,雪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扣子松着,看着像某个电影明星。前一天晚上也许玩了通宵,有些疲倦,可还是非常英俊的。 哪个女子不喜欢?跟在我身边这两年打打闹闹,女孩子看我们这样,也不敢来找他,真把他耽误了。 只是些微失望,两人已经俨然把我当做局外人,任何动向都不透露,水泼不进了。那我又算什么?做媒人还有个红包呢! 有点气他们过河拆桥,到了隔天都没去联络他们,自己约好了去Rose夫人那里喝茶。 夫人的点心是最可口的,天气也很好,秋高气爽,坐庭院里晒着太阳,舒服得直想睡觉。 夫人问我:"书可还好看?" "非常有意思,油印的味道很香。" 夫人呵呵笑,"寂寞的人就只后和书本为伴了。" "不。"我举举杯子,"还有酒。" "可怜的孩子。伊弘呢?" "他有女朋友了。" 夫人怔了怔,又笑了,"未必呢。" "是真的。"我说,"我那从英国回来的妹妹,他们有共同语言。" 夫人眯着眼睛看我,"你还不够了解他。" "我了解我的病人还来不及。再说了,夫人,他不是我什么人。" 说这样的话也是有点违心的。凭良心讲,伊弘那样优秀的人,确实吸引异性,而我又不是圣女。可他永远和我隔段距离,总有事不同我说,让人觉得他在暗里排斥你的接近。那我还能怎样? 情绪是低落的。又要做回孤单的一个人了。这也没有办法,留着人家,又不给名分,算什么?时代已经变了,在Syou那个时候,人们或许还可以玩暧昧。可是现在,谁不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各自想法交代清楚?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离远一点。 伊弘是异性,不可能永远做我的知心朋友。 "该是你的终究会来的。"夫人安慰我,"来,尝尝夏威夷的水果,我从孙拖人带回来的,新品种。" 我的食欲比我的情绪好很多,边吃边问:"是在夏威夷工作?" "不。他也是你同行,脑外科医生,给一对夏威夷的连体双胞姐妹做头部分离手术。成功了,对方送了特产来感谢。" 我脑中一道光闪过,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唐炳杰!" 夫人自豪地笑,"你认得啊。" "大名鼎鼎,吾辈之景仰,犹如滔滔江水!"我激动,脑外科新贵,有谁不知,"夫人翼下,人才辈出啊!不愧是Syou先生的后人!" 夫人给恭维地可开心了,嘴里却说:"他姓的是唐,家父沾不上光。"夫人嫁的就是Syou身边得力助手唐学友之子唐忱。两家关系一直密切,说沾不上光,全是谦虚。 一番恭维的好处,就是又可以去借书,我开心极了,挑了好几本。夫人独居也寂寞,留我晚饭后才回去。 我把车打到电脑控制让它自己开回家,挑亮了灯,迫不及待地在车就看了起来。其实内心也有点不安,这样做多少动机不良。 可随后的收获则让我忘记了担忧。同样,两张纸片被发现夹在书页中,淡淡的墨水的痕迹,秀美的字体,松散凌乱地写着。 "10月4日 阴 雨一直下不下来。 孙怡洁今天来坐了一会儿,送来了她做的糕点。她一直在看着我,这我注意到了。自从我把她救回来后我就发现了她的爱恋的目光终于有了对象。 ............ 然后我送她回家,她下车的是时候和我握了握手,女人的手是柔软的,Syou的手则是厚实有力且有薄茧,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往往会接着把我拉进怀里。 ............ 她的确还是个孩子,怀春少女。她简直像只小鹿般温驯,谁也不忍心伤害她,这朵温室里的花,赢弱娇贵,但注定可以芬芳到老--他是特为Syou培养的。 是的,再也没有谁比她更合适做Syou的妻子。 当然,她还是个孩子,比Syou更小,才16岁不到,没有成长,连性别都不明显,换上球服,她看上去就像个小男孩。可是她具备做大户人家媳妇的全部条件:年轻、天真、貌美,略略迟钝、无主见、没太大的知识,这类女孩子易受控制,是家庭中最佳道具。 ............ 就此背叛Syou。 ......" 另一片纸只得残缺的一小半,字迹虽模糊,但书写人用力,更方便辨认: "感谢上帝还让我活着。 Syou说,我们是一个蛋里孵着的两个人。我们的各种牵绊让我们在精神上已经不可能分开,直到死亡。 ............ 我是如此爱他,宁愿自己死也要他活着。爱他如自己的孩子,如朋友,如情人。这感情已经复杂到我没法具体形容。我胸口的这道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不后悔,如果再发生一次,我依旧希望那颗子弹是打在我的身上。" 我把纸夹回书本里,直视前方的道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却想着那句诗: 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 在一起 在那间古老优雅的房子里,在那段动荡的年代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一个爱情故事。 "自从我把她救回来后我就发现了她的爱恋的目光终于有了对象。" 如果Syou夫人是个正常的女性的话,那我敢确定这日记出自一个男子的手。那必定是个有着细腻内心的男子。 真不敢乱想下去,怕事情太出乎我的意料。 回到家,助理打来了电话,说:"林小姐,伊先生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说你关了手机。" 我想也没想就说:"下次他打来就说我不在医院。" 可话一说就觉得后悔了,这语气酸得掉牙齿,活脱脱在赌气。可助理已经挂上了电话,我顾着脸皮,也没拨回去叫她改口。 次日去医院,才看完Kei下到停车场,就看到伊弘站在我的车边,看到我,无奈地一笑。 我却没笑出来,"怎么了?善雅今天没空,她要做论文,我哥哥带她去研究室去了,你等等吧。" 他说:"你逻辑混乱得很,我在等你,关善雅什么事?" "等我做什么?"我拉开车坐进去,他一只手伸过来,把门把持住。我没好气,"放手,我还有事要忙。" "那天你去哪里了?我等你许久都没见你来,打电话去,助理说你早就走了。今天打,又说你不在医院。我一来,却把你人逮到了。" 真当我是贼,我却没想到那天他确实依约去老地方等我吃饭。我硬着头皮说:"每个人都有点私人事情。" "你有什么私人事情我不知道的?"伊弘的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无奈。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笑声打动了善雅。他注视着我,说:"你在撒谎,岚,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不高兴了?因为善雅吗?我们还计划冬天约你一起去地中海呢。" 我们? 既然你们已经是"我们"了,那我还去凑什么热闹? 我只觉得烦躁,一把推开他的手,关上车门,指着他的鼻子问:"你究竟想说什么?约不到善雅又回头来找我?下定了决心就该继续开着你那莲花跑车一如既往地等下去才是啊!如果想挑拨我们姐妹感情,尽快滚!" 伊弘的笑容却在加深,"你昨天看到了?你在吃醋!" 我一口气提上去,到了极点一转,忽而笑了,他的笑容则在我的笑声中收敛了回去。我说:"不,伊先生。我承认我当时不好受,那是因为你们把我给忘了,我觉得我给振出了局,又成了孤单的一个人。可我现在心情好了。伊先生,你不是我那杯茶......幸亏我还没有爱上你。耐心等善雅吧,你们很合适。"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前摇下车窗最后看他一眼。伊弘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暴风雨。 我给吓住了,那一刻,两年的友谊起了作用,我急忙说:"你......别生气,你也知道我就这脾气......我想是你误解了,也许是我误解了。大家还是朋友不是吗?" 伊弘苦笑一下,转身就走。完了,他真的生气了。我下车追上去,喊他,"伊弘,别这样,我们前天还好好的,你就算要娶老婆,也不可以把老朋友一脚给踢了啊!" 他猛地回过身,表情严肃地仿佛监考老师。他遗憾地说:"岚,你还什么都不懂!" "是是!我不懂。"我抓住机会巴结他,笑眯眯地捶他一下,道,"一个大男人和我生什么气?大不了我请你喝咖啡!" 就在这时,我身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小红灯一闪一闪。我轻叫一声。Kei有情况。 伊弘也吓一跳,"怎么了?" 我一把拨开他就往电梯里钻,"我病人出事了,先走。改天请你。" 他苦笑着还想说话,电梯门已经关上,把他关在外面。 楼上一团乱,我人一到,起码有十个人同时开口叫我名字。他们如临大敌,"林医生,你终于来了!"当我作救世主。 我不过走开了半个小时。 "病人怎么了?" "发病了。头痛,血压不稳定,抽搐。已经打了镇定剂,现在是稳住了。"关风也在。 "那么,急着叫我做什么?"我穿上白大褂。 "病人想见你。" 我去看Kei。他躺在床上,像绝症病人一样毫无生气地闭着眼睛,手上插着管子,床周围都是仪器。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白里透着青。我握住他的手,简直像握一块冰。 我摇他的手,轻声唤他的名字。好一会儿,他才把眼睛睁开。 "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呻吟了一声,"头痛,我需要阿斯匹灵。" "阿斯匹灵没用,我已经吃了三年了。" 他浅浅笑了,虚弱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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