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枕在漠离的胸前,寂影反而愈加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漠离,她如风一般缥缈虚无的大皇兄,从未这样抱过她......这令人心醉的温柔,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大皇兄......" 撇开所有傲气,寂影双手环住漠离,双肩如风中的落叶不断地抖瑟著,她将头深埋入漠离胸前,像一个孩子,无助地放声哭泣...... 蔚蓝的穹窿中,层层云海飘浮在雄壮的城门外。浩荡壮阔的轩辕城敞开了大门,迎接四方帝君的到来。 一群焦明神鸟降落在城门口,不安份地扑簌著翅膀,引亢高鸣。 "赤帝君,您一路辛苦了。"一位侍官从城内走出来,对刚跳下焦明鸟的後炽屈膝。 "其他帝君来了吗?"後炽将手中鞭绳交给跟在後面的随从,随口问道。 "回禀赤帝君,玄帝君已於今晨到达,白帝君与青帝君还未到。"侍官恭敬地答道。 "嗯。"後炽点一点头,然後仰首看向面前高耸的城墙...... 他,就在墙的那一端......明日,就是决定他生死的五方会审...... "赤帝君,请容小人带您入城。"侍官对後炽弓腰作了个"请"的姿势。 "你们的大......"後炽突然盯著侍官,欲言又止。 "赤帝君是否有何吩咐?" "......哦,不,没什麽......本帝君想四处走一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後炽随即迈开大步,留下身後的随从,越过侍官,向城内行去。 四十八 天庭的百花园,四季如春。千百种奇花异草,在这里争奇斗豔。清风送暖,花香醉人,处处都是人间春色所无法比拟的旖旎景致。 只可惜,在这片花海中,独独缺少了那种如雪一般清新洁白的花朵......天庭,没有梨花...... 漠离缓步流连在园里,即使沐浴在清雅怡人的香气中,也无法减轻体内的痛楚...... "大皇兄好雅兴啊。" 漠离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淡黄色的身影正穿过花丛,向自己走来。 "重冥,我知道你的企图,"漠离挺直身体,冷淡地瞟著重冥,"不过你死心吧,我不会解开九华佩的结界,让你有机会对赤焰下毒手的。" "呵呵,大皇兄多虑了,二皇兄现今正昏睡不醒,皇弟怎忍心再加害於他呢。"重冥看似无害地笑著。 "你若真能这麽想就好。" "大皇兄,你现在与其担心二皇兄的安危,倒不如考虑一下明日的五方会审该如何应对。" "怎麽,你还有什麽可担心的吗?五方帝君共同会审,父皇母後就是想偏袒,也有心无力。以我的罪名,至少也要贬为庶民,流放蛮原,永世不得归朝。"说到这,漠离轻轻一笑,"总而言之,重冥,这天帝之位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重冥面不改色,依旧抿嘴微笑,轻抚著手中的玉笛。 "这一切都多亏大皇兄及二皇兄成全。" "说实话,重冥,我很同情你。"漠离蓦然盯住重冥,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我和赤焰,起码都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而你,恐怕到现在连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吧。这样的你,根本配不上他。" 重冥的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掩饰在笑容之下。 "大皇兄的指教,重冥自会铭记於心。重冥也祝愿大皇兄能够在明日的五方会审上全身而退。"说完,重冥朝漠离拱了拱手,正欲离开,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回过头,"对了,据报赤帝君已经到达轩辕城,皇弟建议皇兄有时间不妨去拜望一下。" 他......来了...... 漠离的心登时猛跳了一下。 那个用虚假的柔情欺骗了他的心,把他无情地抛却在人间的人,明日却将披上审判者的外衣,宣判他的罪行......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办法恨他...... 心头愈演愈烈的痛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溢满心房的,是爱......不是恨...... 漠离吃痛地蹲下身,一只手扯紧了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撑在地上,揉碎了牚下的落叶...... 这一幕,全数落入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眸。 远处的一簇灌木丛後,後炽透过枝叶,看著蹲在地上,浑身轻颤的漠离。脸上虽然平静静,心却隐然躁动...... "赤帝君。"一道女声唤起後炽的注意。 後炽转过身,只见一位清冷高傲的女子站在近处。 四十九 "是寂影公主啊。"後炽客套地笑道。这位与漠离一样清高的轩辕族公主居然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可见她是冲著他来的。 "赤帝君,寂影这厢有礼了。"寂影先是对後炽行个礼,"赤帝君近来可安好?" "还好,多谢公主挂心。"後炽不动声色,以礼回应。 "可是,他不好......"寂影偏过头,将视线放到远方,"坦白说......赤帝君,我真的好恨你......" "哦?"後炽挑高眉,眼中没有怒色,而是含著一丝玩味。 "我恨你......要不是你,他怎会落得一身伤痛,甚而还要面临残酷的审判......而且,我嫉妒你......我花了上千年时间,苦苦跟从,费心守候,也无法盼得他的柔情;而你,只不过用了短短人世的数载,就轻而易举地偷得他的心......" "我梦寐以求他的一个深情凝眸,而你却将他的一番真情踩於脚下......那个天地间最高洁的灵魂,千年来,他的心总是那麽的飘渺无踪......你知道吗,他是多少人的梦中所求?若能换得他的片刻停留,我纵是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而你,得到了他全心的付出,却将他视如敝帚,狠心丢弃!" 寂影的脸上爬满泪水,所有的愤恨与不甘随著不断提高的音量爆发。 "......就算我再努力也没有用......他说,他无怨无悔......漠离,我的大皇兄......他说,他对你......无怨无悔啊!" "寂影公主,你要与本帝君说的就是这些吗?"後炽的神色毫无变化,对寂影如血的控诉表现出的是一付无动於衷的模样,"他愿意牺牲是他的事,我总有我的自由选择要与不要吧,凭什麽他付出了我就要接受?" "你......"寂影睁著一双泪眼,盯著宛若陌生的後炽。 南方赤帝後炽,果然如传言所说──似火焰一般狂放,比烈火更加残酷。 "寂影公主,你我孤男寡女,独处花园,於礼不妥,请恕本帝君先行告辞。" 不等寂影反应,後炽便一挥衣袖,径直离去。 只是,从他促的背影,及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中,隐约而见可後炽心中的挣扎...... 漠离......他说,他对你......无怨无悔啊...... 纵使嘴上说得再绝情,後炽心湖还是不受控制地因为这些话而起了波涛......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逸尘,能与我订下这样的生死契约的,没有别人,只有你...... ......言尘,我宋昊天指天发誓,此生定不会负你...... 被这些挥之不去的回音反反复复地折磨,後炽感到自己几乎要陷入狂乱...... 不!那不是他──说那些话的人是柴荣,是宋昊天!不是他後炽! ......生死契阔与君订,执手偕老尤难言......纵是三生都错过,四世依旧痴百年...... 就算漠离痴情那又怎样?他是堂堂的南方赤帝,这样的情意,他不稀罕! 五十 五方会审,即五方神界的五位帝君对触犯神规之人共同进行审讯。由於最後的裁决必须通过五位帝君的一致认可,因此它是五方神界中最为公平也最为严苛的审判。 一般而言,只有受审者犯下危害到整个五方神界的重罪,才需要请五位帝君进行会审。不过,若是五方部族的皇室成员犯罪,为了避免争议,以示公正,当族的帝君也有可能邀请其他帝君进行五方会审。 素日里空旷静谥的天庭,因为四位帝君的到来而显得热闹非凡。数不清的侍从,宫女在殿里殿外不停穿梭。 自从三百多年前,南方赤帝投生凡尘以来,这是第一次五方帝君同聚天庭,谁也不敢怠慢。况且,稍後要开始的,是对轩辕族的嫡长子──皇子漠离的五方会审。 花园里,殿堂中,随处可见跟从四位帝君而来的随从及官员,与轩辕族的大臣们一起,窃窃私语。 出於各自不同的目的,这里的每一个人,对这场会审都同样地关注。 "听说青帝君也已到天庭,五位帝君马上就要对轩辕族的大皇子进行会审了。" "大皇子真是可怜,带著个怪病回来天庭也就算了,现今还要遭到严厉的审判。" "你说五位帝君会不会从轻发落呀。" "这恐怕很难。天帝就算有心维护大皇子,但为免落人口实,必定不会随意出言。玄帝君与大皇子交情甚厚,他倒是有可能出面说情,不过玄帝君毕竟刚刚登上帝位,凭他一人之力,很难扭转形势。剩下的三位帝君,白帝君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青帝君神秘莫测,捉摸不透;赤帝君向来对大皇子怀有偏见,尽管他们在凡世......但最後赤帝君还是扔下大皇子,独个人回到炎山,所以我料想赤帝君也不会对大皇子手下留情。" "唉,可惜啊,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未来的天帝,如今却沦为受审的罪人。" "嘘,别说了,五位帝君来了。" 站满了文官武将的大殿瞬时安静下来,大家自动分列排开。 只见五位男子身著不同颜色,但同样象征尊贵的锦袍,一一步上大殿正上方的宝座。跟随他们走入殿中的,是天後洛嬛,公主寂影,皇子重冥等轩辕皇族。 五位帝君在台上一字站开,天帝敖阙向前一跨,双眼扫向下方的众人。 "各位,我轩辕族皇子,漠离知法犯法,私自逗留凡尘,触犯五方神界之神规。今日本帝请众位到此,即是对漠离进行公然审理。在此,本帝有言在先,漠离虽是我皇儿,然本帝将以神规为重,绝不偏袒,这一点,也请诸位臣工作个见证。" 一席话说完,敖阙抬眼看向大殿门口。 "下面,五方会审正式开会。宣皇子漠离进殿。" 敖阙话音刚落,殿内的每个人便顺著敖阙的目光,把视线投向殿外。 数秒锺後,一个男子,身穿白底黄边的长衫,在侍卫的陪同下,缓缓步入殿内。 面对著这严肃骇人的阵势,他美如冠玉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恐惧及慌乱,在他清澈如水的黑眸中,能找到的只有镇定从容。纵然已是带罪之身,从他体内源源流泻出的仍是高贵无双的气息...... 顿时,大殿内外随处可闻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漠离,这位五方神界唯一的先知,轩辕族的大皇子,即使下落凡间数百年,而今面临生死关头,依旧清逸绝伦地引人遐思,超然脱俗地令人折服。 五十一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漠离徐徐走向大殿中央。 两旁站满了本族及外族的大臣。其中,他看到了默默摇头叹息的黄极仙翁和满眼关切的毕岑。 他的母後洛嬛以及寂影站在前方,心中的担忧尽数透露在凝视著他的眼底。还有,在她们身旁的重冥,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不论在何时何地,眉眼间永远是那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笑。 皇座之上,五位各显尊荣的男子昂首挺立,望之俨然。 立於正中间的是他的父皇──中央天帝敖阙。黄色的衣袍上绣著锦绣的飞龙,彰示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不怒而威的眼锋,威武的站姿,在在说明他现在是五方神界的天帝,而不是漠离的父亲。 站在敖阙的左侧,一袭亮银色锦袍,神情倨傲,目光如剑的男子,是以傲慢,刚直著称的西方白帝──含皓。 含皓的左边,是穿著湛蓝色的长袍的北方玄帝──浔冽。俊雅的五官之间,完全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负与骄矜,与其他天帝相比,浔冽显得最温和谦逊。 敖阙的右侧是一位一身藏青色的男子,除了一对美丽异常的玄青色眼瞳,大部分的容颜都被覆於一片青纱之下。他就是五方神界中最为神秘的东方青帝──羲原。 肃立在最右端的男子,有著深红的眼眸,藏在火红外袍下的身躯,张扬著狂放如火的霸气。这个恍如燃烧的烈焰一般耀眼的男子,是南方赤帝──後炽,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令他为之动情的人...... 钻骨的痛楚随著泛滥的情感在漠离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奔腾......双脚好似行走於刀尖,一步一步就如一刀一刀,划破他的皮肉,在心中刻下血痕...... 蓦然,後炽与漠离的目光在空中相逢...... 漠离......他说,他对你......无怨无悔啊...... 冷不防窜上心头的话扰乱了後炽的心神,他匆忙扭转视线,不敢再看漠离素白的面容...... 漠离走到殿中,止住脚步。 "漠离参见五位帝君。" "漠离,你可知罪?当年为寻找玄土玥,五位帝君特许你投生下界。可你收回玄土玥後,不仅对天庭的召唤视若无睹,还擅自循入轮回。你可曾想过违抗神命的後果?"敖阙略带沙哑的声音随即在殿内回响。 "漠离私留凡尘,触犯神规,自知罪责难逃,请五位帝君严加处罚。"咬牙忍住肆虐在体内深处的疼痛,漠离的口气平淡无波。 "既然你已认罪,那麽......"敖阙神色凝重地看向左右两侧,"各位帝君,依你们之见,该如何处置?" "这还用说吗?漠离身为皇子,知法犯法,理应贬为庶民,流放蛮原。"白帝含皓率先开口,他的嗓音尤如冷硬的钢铁,不带一丝感情。 "话虽如此,但漠离毕竟依命收服了玄土玥,避免了神人两界的浩劫,更何况,漠离是五方神界唯一的先知,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因而我认为可以恩许他留在天庭,以求将功补过。"玄帝浔冽立刻出言反驳,吐出的话语虽然温和但却说服力十足。 "玄帝君的意思是,只要是身怀特异之人,就能够视神规为无物,为所欲为了,是吗?"含皓冷峻地睨向浔冽,"那麽请问我五方神界的神规又是为何而立?" "白帝君误会了,我的本意是,漠离他犯错并非出於恶意,我等不妨酌情处理。" "哼,犯了错就是犯了错,还分什麽恶意不恶意?若是每个人犯了神规後,都可以说一句‘并非恶意'以逃脱惩处,那样五方神界岂不是要大乱?玄帝君,本帝君劝你出言还是谨慎些为好。"含皓咄咄逼人的气势不像是因为漠离犯了神规,倒更像是针对浔冽本人。 "白帝君,"浔冽微微一笑,经缓地说道,"本帝君却认为凡事还是不要太斤斤计较,胸怀宽广一些才好。" 霎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含颢与浔冽间紧绷的张力。而众臣看著含皓与浔冽你一言,我一语逐渐进入相持状态,也开始分成两派,私下里骚动起来。 底下传来的阵阵低语使得赤帝後炽原本就不安的的心加倍烦躁。理智上,他想出言声援含皓,可话到嘴边,他却怎麽也狠不下心说出口。另一方面,一个私念不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他希望漠离留在天庭,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在两种完全相反的念头的夹击下,後炽只能将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你们两位是来争吵的吗?"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帝羲原说话了,玄青色的瞳中噙著一丝嘲讽,"如何处置漠离,是要我们五位帝君一起商讨的,可不是你们两个人吵吵嘴就可以决断的。" "法不容情,总之,无论是谁犯错,都必须严格按照神规处置。"含皓冷凝著五官,态度坚决,不留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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