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仁者得天下。以德扶人,才是为王之道。"浔冽的笑容不变,眼角有意无意地瞟向含皓,"依我之见,酌情减刑并无不妥。" 低头平静地听著含颢与浔冽针锋相对地辩论,漠离明白浔冽是有意护他。其实,含皓也已尽力在神规允许的范围内,并未加以重判。 他们的好意,他了解。包括他的父皇,母後,寂影以及黄极仙翁,毕岑等人的对他的关心及忧虑,他都心知肚明。然而,他的心中早有决定......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要辜负大家的心意...... 漠离暗暗拽紧了衣袖...... "请诸位帝君不必为了漠离而争持。漠离贪恋红尘,枉顾神命,以致扰乱神规,实在罪无可恕,更有甚者,时至今日,依然执迷不悟,凡心不死。漠离根本已无资格位列仙班,在此,漠离自愿请求剔除仙骨。" 漠离的话一出,诺大的殿内立时静默了下来,上百道惊诧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他。 漠离竟然自动要求剔除仙骨? 现在的漠离,如果被除了仙骨,肯定会...... 五十二 "漠离,你可想好了,当真要剔除仙骨?"青帝羲原第一个回过神,玄青色的眼眸较刚才严肃许多。 "不行,漠离,你不能这样做啊!"被重冥搀住臂膀的洛嬛含著泪,声嘶力竭,"你知不知道,以你目前的状况,若真被剔除了仙骨,你会......"说到这儿,洛嬛掩住嘴,泣不成声。 漠离敛下眼。他知道,因为诅咒,他的元神已不堪负荷,此时要是再被剔除仙骨,那麽他的元神必然经受不住重创,魂飞魄散...... 但是,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所想要的......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这残破不堪的灵魂......就算转世,他支离破碎的元神也不可能再完好如初......生生世世,他注定要遭受这钻心之痛的煎熬,反反复复,永无休止...... 这是璇玑对他的诅咒。要摆脱这诅咒,只有两种方法:要麽对後炽忘情,要麽干脆毁掉元神。 经历两世的情意,倾尽所有的付出,记忆中,霸道而又温柔的柴荣、宋昊天......这一切的一切,他能够全部遗忘吗?不,不能!他做不到! 抛却不下情感,同时,也不想再次面对後炽冷然的眼神......既然如此,他只好让自己消失,永远地消逝在冥茫的天地间......这样,至少他能够保留住一点点的骄傲...... "对不起,母後,是儿臣不孝。儿臣不但痴恋红尘,而且不知悔改,如若不将儿臣剔除仙骨,逐出神界,试问我轩辕族如何面对五方神界各方族民,五方神界的神规又何以维持?" "不要,大皇兄!"寂影推开侍卫,冲到漠离面前,抓住他的双臂,"你早就想好要这做了,对不对?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不在了,你叫我如何在没有你的神界存活?" 寂影,记住皇兄的话......一定要好好地爱惜自己......如果三日後,我也......那样一来,就只剩你与重冥在父皇母後身边...... 原来早在那时,漠离就作好打算,他连转生的机会都准备放弃...... "寂影,坚强点。"漠离扶住寂影颤抖不已的身躯,"记著皇兄曾对你说过的话。" "不!" 没有了平日的清冷高傲,寂影猛烈地摇著头。她甩开漠离的手,转身面向台上的五方帝君跪下。 "寂影恳求五位帝君饶恕我大皇兄吧。大皇兄他......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没有理由让他承受这剔骨的极刑啊......"到最後,哭声代替了言语。 "寂影,你先起来吧,此事我与四位帝君自会定夺。" 敖阙示意一旁的侍卫扶起哭得肝肠寸断的寂影。随後,他将注意力转回漠离身上,就连天帝的威仪也难以掩住他此刻的心痛。 "漠离,你果真决意剔除仙骨吗?" "是,我意已决,望五位帝君成全。" "我反对!"从会审开始,始终保持默然的後炽突然大喝出声,暗红的眸色猝然转为鲜亮的火红,"漠离只不过在人世多停留了一段时日,何必要大费周章,如此苛责?" 隐忍已久的焦躁在一句"漠离自愿请求剔除仙骨"之後再也压抑不住。管它什麽神规戒律,他只知道他决不允许漠离就这麽在他面前消散......漠离的命,除了他,谁也别想夺走...... 五十三 後炽激烈的言行即刻招来殿内众人的侧目。其中,包括一双明澈异常的黑眸...... 他......开口了......不过,为什麽他说出的是那样的话呢? 他已经赢得彻底了,不是吗?难道说,抢夺了他的心後,他还要禁锢住他的灵魂,让他永世不得解脱? 後炽......你就真的这麽恨漠离吗? "赤帝君,"含皓讪笑,向後炽瞥了一眼,"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可以像你一样潇洒,在凡间呆上数百年,不必作任何交待,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或者说,你如此激动,是因为将要受到惩处的人是漠离?" 含皓的话一出,台上的敖阙蓦地神情僵硬,台下众臣则立即再次骚动起来...... 轩辕族的大皇子为了炎族的赤帝而自锁红尘──这几乎已是五方神界人人皆知的秘密。但事关轩辕族及炎族两大部族的颜面,没人敢公然讨论......不料,这禁忌的话题,今日竟由西方白帝毫不避讳地说出口...... 後炽脸色一沈,眯起双眼,冷冷地瞟向含皓。 "含皓,照你之意,是不是本帝君也要下台受审?" "两位帝君请息怒,还是先讨论眼下的事吧。"浔冽适时开口,阻止了即将到来的一场明争暗斗。 谁都清楚,当年後炽乃是出於私愿,而非受命下凡,再者,後炽下凡之时并无说明何时回返,因而即便後炽逗留於人世,五方神界的神规也奈何不了他。 含皓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根本就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而且,还在今日这种五方部族齐聚的场合,当众暗示後炽与漠离间不寻常的关系,这简直就是间接打轩辕族及炎族的耳光。 浔冽无言地轻叹一声──含皓的这个老毛病,怎麽就改不掉呢? 相较之下,漠离却变了不少。这位五方神界最为淡然,平和的人,如今也被情所惑,患上了执念...... 漠离抬起眼,正好与浔冽的视线相遇......多年的相交使两人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含意...... 漠离,你当真打定主意要剔除仙骨吗...... 浔冽,你应该了解的,活著,对我而言更加痛苦...... 浔冽垂下眼...... "天帝,既然漠离贪恋红尘,执迷不悟,那麽将他剔除仙骨,逐出神界当属情理之中。"令人咋舌的是,与漠离相交甚密的北方玄帝浔冽竟是头一个赞成剔骨之刑的帝君。 "只要不违背神规,我没意见。"西方白帝含皓随即颔首赞成。 "的确,既是漠离本人的请求,我们似乎没有理由不答应。"东方青帝羲原接著开口,然後,他瞅向旁边阴沈著脸,闭口不语的南方赤帝後炽,"赤帝君,你是否有何异议?" "哼!"後炽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 他能说什麽?漠离他自己要寻死,与他後炽何干?况且,他的目的不就是铲除漠离吗?他干嘛要为了漠离自寻死路而心急火燎? "赤帝君不说话,那我们就当你是同意了。"覆在面上的青纱使人看不清羲原的神情,他偏头看向另一边的中央天帝敖阙,"天帝,我等四方帝君皆已达成一致,剩下的就请你裁决吧。" "天帝,不要啊......" "父皇......" 敖阙站在大殿上方,瞬时成为众人的焦点。洛嬛和寂影殷殷的目光烙在他脸上;各个部族的官员亦怀著不同的心情看著他,等待他最後的宣判;再看看漠离决然不悔的脸庞......敖阙的心左右矛盾...... 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沈闷後,敖阙沈痛地闭上眼,以略带颤抖的声音宣布最终的判决。 "轩辕族大皇子漠离,违抗神命,迷恋红尘,执迷不悟,现经五方会审,判其剔除仙骨之刑。" "啊!公主,公主!" 敖阙的话声刚落,寂影便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哄──"殿上随之哗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洛嬛倒在重冥怀里痛哭不已,几欲虚脱。 "为什麽......为什麽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赤焰是,现在连漠离也......为什麽这些孩子都这麽固执啊......" "母後,身体要紧,请您节哀......" 重冥搀著洛嬛,嘴里吐出温婉的劝慰,心底却扬起了胜利的笑容......度过漫长的岁月,经过精心的筹划,他总算等到这一天,天帝之位,非他莫属了...... 五十四 正午的骄阳,炙烤著每一寸土地。天波池边的去尘台上,原先淡柔的光线在烈日之下转变为刺眼的白光。 此时的去尘台之光,不是使人脱胎换骨的神光,而是五方神界中最为骇人的刑具。 "大皇子......"毕岑跟在漠离身後,看著那道白色的孤傲背影,喉头一阵哽咽。 "毕岑,还记得三百多年前,就是你送我到去尘台的......"漠离站在去尘台下,迷蒙的双眼望著阳光笼罩下的高台,洁白的脸颊被白光映照得分外苍白,"回到天庭时,带我来去尘台的也是你......到了今日,陪在我身边的还是你......" "大皇子,如果可以......毕岑愿意再侍奉您一千年,一万年......"毕岑双膝跪下,坚信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此刻声泪俱下。 漠离悠悠回过头,一双乌黑的眼眸宛似天波池水,荡漾著轻柔且晶亮的波光;优美的唇线向上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白玉般的容颜沁透出恬静超然的韵味...... 即使在这生死离别之际,漠离依然平静一如从前。他的笑,仍旧纯透清雅得如同去尘台上的光芒...... 毕岑的泪水更加汹涌──这样醉人的浅笑,不会再有其他人拥有;如此逸群绝伦的大皇子,从今以後,他再也不可能看到...... "毕岑,你回去吧。"漠离轻声对毕!说。 "不,大皇子,请让毕岑送您最後一程吧......" "......毕岑,你可认为‘轩辕族大皇子'是个华贵尊显的头衔?"漠离浅淡的声音尤如低吟,"可之於我,它却是个令人痛恨的桎梏。从一出世开始,我就在它的束缚之下,不能随意哭,随意笑,不能放纵自己的情感,因为我的一举一动,都攸关轩辕族的大义。不论何时何地,总有无数双眼睛盯著我......" "大皇子......"毕岑愕然地瞠眼。 自第一次见到大皇子起,他一直都是那样地高雅从容。他的脸上,除了淡漠以外,从未泄露过第二种情绪......但是现在,他竟在他的面前说──他痛恨自己的地位...... 漠离仰起头,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一口气。 "别人唾手可得的自由,对我而言却是可遇而不可求......可是,哪怕只有片刻锺也好,我希望享受一下这从未拥有过的自由......所以,方才在殿上,我请求父皇母後只派你随我前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毕岑?" "......是......毕岑明白了......"含著热泪,毕岑艰难地点下头,颤悠地从地上站起,"那麽......大皇子......我走了......" "毕岑,麻烦你......替我照顾好父皇,母後和寂影......" "是......毕岑一定做到......" 毕岑朝漠离深鞠一躬,直起身,凝望了漠离一眼,然後咬紧下唇,转身迈开沈重的步伐,离开去尘台...... 只剩他一个人了......一瞬间,天地一片沈寂...... 放眼望向天波池,粼粼水面,飘浮的青莲开得正豔。璀璨的阳光在池中洒下绚丽的光辉。池面上,烟波浩淼,薄雾轻笼,一只只彩蝶翩翩起舞...... 池边的去尘台高洁而庄重地挺立在浩浩蓝天下。台上,一道白色的光柱在四周绿意的配衬下,愈显耀眼...... 和风徐徐,池水清涟,树影婆娑,鸟儿轻鸣......这宁静和谐的美景,将是他永恒的终点...... 五十五 漠离踏上白玉阶,缓慢地登上去尘台...... 三百年前,赤焰在这里承受的酷刑,今次将由他来领受...... 赤焰,当你走上这高台时,是否与我同样心情呢?一身轻松......无怨无尤......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近二千年的生涯,因为有了那尘世的三百年而不再空洞......纷扬如雪的记忆里,还保留著那火热的柔情......虽然而今看来,一切皆是镜花水月,但至少,他曾经真切地感受......纵然他的生命因此终结,他依然欣慰...... 心,很痛...... 身体,除了痛楚,已没有其它感觉......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些都会随著他的灵魂──永远飘散...... 冲天的光柱骤然加强,发出惨烈刺目的白光......就连习惯於痛楚的蹂躏的他,也忍不住战栗...... "咳,咳──" 漠离从光柱内无力地倒向台边,净白的台面上,留下斑斑血迹...... 轩辕族大皇子......这个长久以来,他甩也甩不掉的镣铐......总算不必再背负......终於,身心都......自由了...... "大皇兄可还安好?"一道清雅的男音唤醒漠离逐渐涣散的神智。 漠离双手撑著玉台,吃力地站立起来,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淡黄色的人影。 "重冥?" "是我。皇弟特地来此恭送大皇兄。"重冥脸带笑意,手执玉笛,缓步向去尘台走近。 "送我?你是想借此机会逼我打开九华佩的结界吧。"漠离强打精神,冷眼看著正步步朝他逼来的人。 "不愧是五方神界唯一的先知,什麽都逃不过大皇兄的法眼。"重冥来到高台前,就算是优雅温厚的笑在他脸上看来也透著几分圆滑狡诈。 "死心吧,重冥,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漠离断然拒绝。 "大皇兄不愿意也没关系,重冥只向大皇兄借几滴血。"重冥半垂眼睑,抚弄著手中的玉笛,"九华佩乃随大皇兄降生的护身宝物,与大皇兄灵肉相连。只要从大皇兄身上得到足够的血,我照样可以打开九华佩的结界。" 说罢,重冥扬起手中的玉笛,一道幽冷的寒光从漠离脸颊乍然晃过。 漠离强打起精神,试图绷紧身体,竖起戒备,以防备重冥随时可能发动的袭击。 "重冥,你就非要致赤焰於死地吗?如今他即使醒来,也不可能与你争夺帝位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想为自己留下什麽後患。"重冥横笛指向漠离,眸色骤然转冷,"大皇兄,你既执意不肯相助,那就休怪皇弟得罪了。" 转眼间,一束白光在笛尖汇聚而成,重冥随即一挥,白光瞬时化为一道凌厉的光刃飞向漠离...... 漠离全身的气力几乎都已流失殆尽,此刻的他,就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更遑论躲避重冥狠厉的攻击。 眼看著光刃就要穿过漠离的胸膛......
五十六 "重冥!" 随著一声大喝,一个男子迅速挡到漠离面前,击偏了重冥放出的光刃。 "陆衍?" 重冥见到来人,立刻惊讶地收回手。注意力因为陆衍的蓦然现身而有了一时的分散。 陆衍趁机抓住漠离的手臂,双双在去尘台上前失去踪迹...... "咳──" 轩辕城郊外的一座树林边,两道身影咻的一声从半空落下。其中一个白衣人脚一触地,便瘫倒在地面,鲜红的血液在唇角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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