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之刑所带来的疼痛仍遗留在他的体内,徘徊不去,并与原先就根深蒂固地缠缚著他的诅咒紧密融合在一起,由里至外,在他身体的每一寸骨髓,血液,以致皮肤......卷起滔天巨浪...... "漠离......"陆衍蹲下身,伸手为漠离拭去嘴边的血痕,黑晶般的眼眸载满浓浓的哀愁,"你怪我吗?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不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不怨恨任何人......你不必因此而自责......"漠离的头无力地靠在陆衍的肩膀,意识在清醒与迷幻之间飘忽,"不寻,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无可回头了......但是你不同,你可以做得到的......遗忘过去,重新开始......" "公子......"陆衍怀抱漠离,泪如雨下。 "不寻......不要再为一个人牵挂了,痛彻心扉的感受......一次就足够了......回复本来的你吧......做回那个自由自在的......" 漠离费力地抬起手,最後一次抚上陆衍的黑发。从柔软的发丝到细嫩的脸颊,仔仔细细,依依不舍...... 喉间仿佛被一块大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陆衍只能任由眼泪在脸上纵横...... 过了这一刻,今後没有人会再这样温柔地轻抚他的头,给他以温暖的安慰......不会再有人了解他的喜怒哀乐...... 他所有的悲喜,爱恨,微笑,泪水还有回忆,都将跟随著这个高贵脱俗,独一无二的灵魂,化成风,飞散...... "他来了......"漠离放下手。不远处传来树叶抖动的沙沙声告诉他,重冥正向他们靠近。 "是时候与他做个了断了。"陆衍止住泪水,水气朦胧的眸中精光乍现,"漠离,我先送你走。" 陆衍扶起漠离,手上微微运气,漠离的身体便在他的手中慢慢地变为透明...... "永别了......漠离......" 当最後一颗泪珠自眼角滑落,漠离的身形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陆衍眼前,同时出现的,是另一道黄色的身影...... "陆衍,你把漠离送到哪儿去了?" 一阵寒风吹过,摇晃的树影在重冥温雅的五官上投下几分阴晦的黑影。 "我把他送去哪里,关你何事。"陆衍扬起下巴,语气冷淡。 重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衍。 "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这个时候,漠离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大概就是......" 重冥说著,就要走向树林内。 "慢著!"陆衍突然窜出,挡住去路。 面对重冥,陆衍伸手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对准胸口,刀起,刀落......顿时,血花四溅,胸前的衣襟顷刻间浸透在殷红的血水中...... "陆衍,你做什麽!"重冥的眼底惊现一份意外。 "把欠你的东西还给你......" 五十七 在阴暗的树林深处,藏著一口深幽的石洞。 这里是轩辕族的禁地,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赤焰,就沈睡在这幽暗的洞里...... 漠离靠在洞口,越显孱弱的气息表明他的身体即将到达极限,他的元神,很快就要崩溃...... 幻灭的锺声,正在耳际敲响...... 见他一眼,与他告别吧...... 一入到洞内,便感到一缕清凉的风迎面抚过,霎时,一阵轻盈感遍布全身,连蚀骨的痛楚,好似都被带走几分...... 石洞中央,一股清新的气流汇成一个圆形的结界,结界的中心,放置著一张石台。台面之上,覆满一片耀眼的橙色...... 漠离走进结界,跪坐在石台边,认真地审视著平卧在石台上,陷入深眠的人...... 一身鲜豔的橙在这晦暗的洞中,像旭日般瞩目;浓眉下的双目,收起了往日的狂妄不羁,紧紧地闭著;常常上扬出一道优美而又自信的弧度的双唇,自然地抿著,勾勒出一条刚毅且深刻的唇线...... 若不是胸腹偶尔有轻微的起伏,透露出一丝生命的迹象,这个橙衣男子安详完美得几乎让人错以为是一尊精心刻画的雕像...... 然而,即使不言不语,不笑不哭,他与生俱来的光彩也丝毫没有因此而暗淡...... 男子的胸前,露出一块晶莹的水晶佩饰,组成结界的轻风,正从这水晶之内不断地泄出。 "赤焰......"漠离轻轻握起赤焰毫无意识的手,"你说得对,我们都是痴傻之人......付出了,就不懂得收回......到最终,满身狼籍......" "你是谁?"一道喑沈冷冽的嗓音倏地割裂空气。 漠离转头,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站在洞口,挡住了洞外明亮的光线。深不见底的黑瞳泛著幽幽冷光,五官中蕴藏著一丝邪魅的味道,精壮的身躯展现出的气息危险而又浓烈。 他......就是...... "你是什麽人,怎麽能够进入九华佩的结界?"黑衣男子的眼在漠离身上来回巡视。 "其实,永久的睡眠并不代表死亡......对他而言,可能这样才是最好的......没有爱恨,没有知觉,也就没有痛苦......一旦苏醒,也许反而是破灭的开始......"漠离看著黑衣男子的眼,缓缓地直起身,嘴里说著让对方不明所以的话。 在微弱的话语声中,漠离的身形渐渐隐去...... 轩辕城外,有一处温泉,这里是轩辕城所有炙气的汇集之处。其地表的温度自然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 後炽坐在温热的湖水边。滚滚而上的蒸汽,携带著与炎山的相近的热度...... 以往,每当他心烦意乱之时,只要身处於这样炽热的温度中,他的心境总是能得以缓和。 可是,为什麽这一次,无论他在这热气中沈浸多久,他的心依然得不到平静?轩辕城毕竟不是炎山,纵然温度相近,却少了火焰的香味......然而,这就是症结所在吗?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漠离......他说,他对你......无怨无悔啊...... 这些不同的声音仿如魔咒,反反复复地盘旋在後炽的脑海......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时不时地在他眼前晃动...... 将漠离逐出五方神界不正是他的心愿吗?为什麽现今目的达成了,他不但没有得偿夙愿的开怀,反而心绪纠结,烦躁难安? "可恶!"挫败地低咒一声,後炽忿然拔地而起。 一转身,蓦然发现前方的树下,一抹白色的身影似真似幻...... 瞬间,时光在彼此的眼中凝固,交错的目光传递著无言的信息...... 猝然,漠离紧皱眉端,低头呕出一口鲜血。身子宛似风中萧瑟的落叶,向下坠落...... 不假思索地,後炽一个箭步冲向前,伸手接住漠离瘫倒的身躯。 漠离虚软地躺在後炽的臂中,催魂的冰寒打从心魄中倾泄而出...... 永别的时刻,到了...... "後炽......你可以安心了......从今往後,再没有漠离这个人惹你讨厌......你和我,从此天上人间,永不相见......" 一朵乌云悄悄遮住明日......微风扫过,吹来几片落叶...... 几缕发丝扬起,轻覆住他无瑕的面庞......眸光潋滟的双眼,缓缓地合上...... "柴荣......昊天......生死契阔与君订,执手偕老尤难言......东风不谙离恨苦,落花无奈欢情浅......孟婆若解相思楚,前世尘缘後世延......纵是三生都错过,四世依旧痴百年......" 一声嘤嘤的低叹,化为诀别的吟唱......他,悄然而逝......在他眷恋三世的怀里,散落为星星点点的氤氲,向天际飘散...... 五十八 後炽怔怔凝视著空空如也的双手......就在前一刻,漠离还躺在他的怀中......现在却已飘然无踪,永诀天地...... ......柴荣......纵是三生都错过,四世依旧痴百年...... ......昊天......你说过的话,可要记住了...... 再没有了......那张似梨花清新脱俗的容颜,那道对风抚琴的身影......那个高贵淡雅的人......自此以後,再见无期...... 天上人间......永不相见...... 他的魂,已化为风尘,飞散天涯......就算寻遍三界,纵使等侯无数个轮回,他也见不到他了...... 他......永远地失去了他...... 第一滴泪,自眼眶滚落......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泪水便不可收拾地泛滥开来......嘴里呜咽出撕心裂肺的悲恸...... "......逸尘......言尘......" 後炽紧紧握住空无一物的双手,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渗出道道血丝...... 他的身体在颤抖,剧烈地颤抖著......从脚底、头顶、指尖,从心里,从每一处的毛孔,都激衍出一种叫做悔恨的分子。 为什麽到如今才肯坦承──早在三百年前,只是那梨林中的惊鸿一瞥,他就爱上了那个清逸飘扬的人啊! 柴荣爱莫逸尘...... 宋昊天爱苏言尘...... 他,後炽......爱......漠离啊!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固执地拒绝面对──他是个傻瓜,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泪水在脸上奔腾著,打湿了衣襟,却冷却不了後炽心中排山倒海的悔意...... 霍然,後炽睁开眼,摊开手掌。眨眼间,一束的红光在他手中泛起。红光中,慢慢现出一个瓦罐大小的红色宝鼎。 随著红光消退,红鼎缓缓落在後炽面前。後炽坚毅的眼神凝聚在鼎口,看著炎族的圣物──炙火鼎。 炙火鼎所炼出的丹药,不仅可以起死回生,益寿延年,甚而使人长生不老,更重要的是,炙火鼎可以重塑精魂,只要有他的血...... 後炽屈起臂,猛然扬起手刀,向手腕砍去...... "省省吧,後炽。"忽然插入林间的暗讽阻断了後炽的动作。 "应须?"後炽抬眼,看到一个暗绿色人影,"你怎麽会在这里?" "这五方神界,我想来为何不能来?"应须双手负於身後,走近後炽,狭长的绿眸冷峻而且阴郁,"早知如此,当初你为何不懂得珍惜?等到事成定局,再来悔过、弥补,不觉得太迟了吗?" 应须在後炽面前蹲下身,低眼瞅著置於地上的炙火鼎,眉间带上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炙火鼎乃炎帝所造,它虽能重塑元神,但首先需要有大量的,继承炎帝直系血脉之人的精血作为引子来聚合离散的魂魄,也就是说,要以命换魂。" "放眼当今,只有你才有能力催动炙火鼎。所以,即便你用你的血为他聚魂,试问,你流血而亡之後,上哪去找第二个人催动炙火鼎,为他炼化元神?" "再者,纵然能够将漠离的魂魄暂存於炙火鼎中,待到你转世後,难保炙火鼎的炙气不会将之灼伤,以致无法塑魂。我决不允许漠离的灵魂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创。" 五十九 "应须,你这是在阻止我自裁吗?"後炽冷眉一挑。 "若是可以救漠离,我会毫不考虑地把你千刀万剐。可惜,我必须留著你的命,为漠离炼魂......"应须的眼光一闪,深绿的眸色愀然转暗,"後炽,你给我记著,如果你胆敢再伤害漠离,就算是化为风雨雷电,我也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言毕,应须解下腰间的琉璃珠,放在左牚内,而後掌心朝上,提至胸前。 後炽这才看清楚这颗圆润的琉璃珠,珠面流溢著淡红色的光泽,熠熠生辉。 "这是──血琉璃?"一声轻呼从後炽嘴里发出。 "不错,这正是炎帝亲自炼制的血琉璃。" 血琉璃,是炎帝感念那些在上古之战中牺牲,无法超生的众神魔,以他们的精魂炼制而成的神物。 随著世事变迁,这血琉璃珠早已失传。怎麽会突然出现在应须手中? "上古之战後,我灵气用竭,差点元神不保。炎帝便赠予我这颗琉璃珠以守护元神。"应须的话解开了後炽的疑惑,"血琉璃乃护魂至宝,不但可以保护元神,甚至还能重聚魂魄。" 伴著话声,应须掌中的琉璃珠发出深色的光芒,淡红的珠面慢慢变得血样鲜红...... 後炽正色盯著应须,神色严峻。 "应须,你可知血琉璃虽可聚魂,可一旦催动它的神力,你的元神必将被它反噬,最终魂魄飞散?" "那又怎样?"应须的脸庞在红光的映照下分外红豔,"只要能让漠离回魂,我愿意。" 强烈的光线向四周发射,弥散在空中的大气跟著起了变化......渐渐地,周围汇集起许多渺若星辰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流入琉璃珠之内...... 与此同时,无数道红光似无数把尖刃穿透应须的胸膛......他的呼吸开始一点点变得困难,周围的景致在眼中一丝丝地褪去颜色......他的生命,正在跟著红色光线逐渐流出他的身体...... 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冷冷的......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弹开身上的水珠了...... 雨,一滴一滴,连成线,一条一条......痴痴地下著,长长又长长,淅淅的雨声抖落无尽的回忆...... 言尘,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识就是在雨中...... ......在下莫逸尘,只不过是一介凡人...... ......我要谢你啊。如果不是你暗中相助,凭不寻的力量,怎麽可能独自将我带离碧波潭,回到郭府...... ......应须,我不知道我们前世有什麽因缘,不过不管我的身体如何,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难,你明白吗...... ......应须,回碧波潭去吧,潜心修行......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在神界......重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应须,你不会明白的...... 不,言尘,我明白......打从三百年前,我就明白了......因为,我对你,亦是如此心情...... 只可惜,这些话,我无法亲口告诉你了...... 积聚完所有的光点,琉璃珠回复淡红,落到後炽手心。 与此同时,纷飞的雨丝中,一道暗绿色的身影,化为淡淡轻烟,随风而散......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言尘,只愿这雨能将我的心意转达......
尾声 二百年後 灏茫东海,一座小岛在茫茫云雾中若隐若现。 岛上,一大片白茫茫的梨花盛开,引来飞鸟盘旋,蝴蝶轻舞...... 这片梨花海,是後炽费了好一番心血,特意从人界移植而来的。 一口碧绿的湖泊边,坐著一个白衣男子,巧笔丹青也难以描画的容颜,说不出的清雅出俗,就连洁傲娇丽的梨花,倘若有灵,在他面前也会羞愧难当。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滴水的双眸,静静地看著手中的洁白...... 风起云落,花谢花又开...... 背後,有人张开手臂,拥住了他。他转回头,望进一泓暗红色的深潭...... "漠离,这里风大,小心著凉。" 後炽抱著漠离略显瘦削的身躯,漠离的脉搏在他的掌下跳动,温热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衣物渗进他的皮肤。 後炽心里一声嘤叹,庆幸,喜悦,满足......几天来,他心房第无数次被这些数不清的感情填满...... 现今,就算是将整个五方神界双手奉到他面前,也比不上怀中这个无价珍宝...... 两百年前,应须用血琉璃聚合了漠离的魂魄,而後,後炽将炎族交予青烨,只身隐居到伴梨岛,专心炼化漠离的元神。另外,为了打造漠离的肉体,他以一个允诺为交换,从青帝羲原那儿借来了伏羲族的神物──伏木石。 两百年日以继夜的辛苦修炼,终於开花结果──就在数天之前,这个美丽高贵的人,在他面前,时隔两百年,再一次睁开了他那双晶莹清透的眼眸...... 一朵梨花飞过水面,隐入彼岸的梨林中...... 漠离的目光,跟随梨花,飘向远方...... "漠离,起风了,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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