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批发的梦想仍然只是梦想,我们的主要生涯还是零售。在我们租的房间,或者出外卖,或者遇到好的主顾,请吃请喝酒店开房,还能捞一顿自助早餐。 但这种待遇不常有。那种客人一般青睐大学生。我们两个,都是笨孩子坏孩子。她从小学高年纪开始逃课说谎抽烟喝酒,我从中学一年级开始陷入被体罚的噩梦。大学对我们来说,是太过遥远的梦想。张续不是没想过去弄张假的学生证试试,可惜最终还是在某天夜里路过某高校女生寝室后门的时候放弃了念头。 “她们的确气质好。”张续也会羡慕人。“纤细清瘦,穿及膝褶裙,衬衫毛衣。” “记得有个客人也叫我穿校服出场过。”我糊里糊涂地回想。“好像是那次在波特曼……要么就是海神诺富特。” 张续瞪我一眼。两个地方相隔遥远,名字里不过都有一个“特”字而已,这也能混淆? 我就是混淆了。记不清楚。哪个酒店都差不多。那些我看不太懂的英文指示牌。刺骨的冷气。穿套装化妆精致开口就三国语言的服务小姐。 我每次都很注意标价牌。每次都在想,要是能把房费折现给我,该多好。结果客人小气,一夜欢资,不过是房费的七八成,还累我化了百多块买了套校服。 所以还是外卖好。 甚至包夜都不如外卖。那天那个猥琐男人把精液射在了张续的头发上。所以她恨起来绞了那些卷卷。她短发也很美,衬托得五官洋气硬朗,可惜客人不吃这一套,这几日阻街生意渐差。 “雅纳,要不我还是找个夜总会上班算了。” “……其实去掉夜总会扣的分成,相差真的不多,而且被人管着很难受。以前我们不是打算过么?所以才出来自己做。” “夜总会可以预支薪水。” “怎么,”我惊。“凑不齐房租?” “你说呢?申雅纳小姐。”她咬着红唇看着我。“你上医院一共花了我两千七。加上我买了件貂两千二,你买了一套SISLEY两千九。这三笔就是八千了!” “嗯……” “以后没事,不要折腾自己玩了,OK?你玩得起,我们的预算玩不起!” “可是,你这么热的天买貂……这笔难道不是额外支出啊。” “就是热天买才便宜,到了冬天,没有五六千怎么拿得下来?” “那你没事不要打我玩,不是也没事了吗!” “怎么了?”张续格格笑,捏紧我喉咙。“不爽?想造反?” 她压倒我,开始侵略。 我有点感动。 一个礼拜里面,我手不能沾水,她全包家务。还因为下身的炎症,她一直没有碰我。今天忍不住动手,也是用的手指,不是那该死的器具。 一顿打,四针,换来这么一个结果,我觉得幸运。 “张续……不用去夜总会。我还有以前存的八百块美元,去换了够房租了。” “……美元是你爸爸留给你的,那么一点点,你还是好好收着吧。乖,听话,不然打你屁股!” 我噘嘴。 欺到她身上,用力拍她弹性十足的臀。 “明明打你的手感比较好……”我笑着躲进了毯子。 我去取那八百块美元的时候,输错了很多次密码。时日久远,我实在想不太起来。 幸好运气好,为我服务的是个年轻男孩,不厌其烦地帮我试一串又一串数字。 “小姐,你再想一想……会不会是你亲近的人的生日之类的数字?” 我支着脑袋想。 最亲近的人的生日,张续的生日。那是我其他所有卡的密码。包括我的电子邮箱,我的MSN,我的一切需要密码的地方。 但是这张存折办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张续。记得是爸爸带我去的银行,教我怎么填单子,怎么领号排队,怎么设置密码。 密码……是爸爸跟我讲,然后我设的。 是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按了自己的生日。 “这次没问题了。”年轻的男孩子露出笑容。“八百六十七块五毛。全部取出来吗?” 我的生日……爸爸说,用女儿的生日吧,永远不会忘记。 “取八百五十块。”我甩了甩头发,把那个死鬼老爸从记忆里赶走。 那个只知道自己死,却不知道女儿要怎么维生的自私的老爸。 还有那生了我出来,却不活下来保护我照顾我,让我被另外一个女人欺负了十六年的自私老妈。 现在他们可能在天堂XXOO……留我一个人。 还好有张续。 我的嘴角勾了起来。 给她买那条MORGAN的裙子吧。现在六折,钱应该够了。 她披那条黑貂披肩,配轻纱裙子,一定靓绝。 买了裙子,回到家。 张续不在。 我好奇地看见冰箱贴下面难得地压着留言条。这年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过手机联络? 留言条上写,“你别取那八百块啊!我已经把房租交了。我在金碧辉煌俱乐部,很远的,不用来找我。没事你自己上街转转揽些口活,下面没好之前不要出外卖。” 我靠! 找家夜总会上班也就算了,至于横穿半个城市跑到那么远的夜总会去吗?不过我也知道,那家金碧辉煌年内新开幕,据说业内待遇最佳,抽成最少,后面又有实力人物撑腰,安全牢靠。 可是搭上上班下班近三个小时的路程哎! 难道要换房子?哪里再去找现在这么价廉物美的好房子啊……死张续。 坐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车,我终于到了金碧辉煌。 手上才拆线,虫子爬一样丑陋,暂时戴了一个护腕遮掩。身上的伤痕早好了,两三天即退,人的恢复能力可算无穷。 我才不会让张续一个人上班。我不认为她应该独力支付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成本。以我的经验和条件,金碧辉煌应该也不会不要我……不过据说这里竞争激烈,不少鬼妹、日妹、韩妹都在这里坐台,还有小明星客串。万一没人点,我会很自卑……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不太适合见工。我买了张门券走进去,权充一下消费者上帝。门券不贵,还送饮料,夜总会赚钱的方式并不在此。 进去以后还是吓了一跳。这地方简直像个商场,各色各样风格氛围的消遣场所各占一方,安静的茶室,喧闹的卡拉OK,拥挤的酒吧,淫乱的包房。指示牌上标明,在弯曲隐蔽的角落,还隐藏了三个不同的舞台表演区域,真人三十六式,钢管热舞,和人妖男欢表演。每逢周六还有所谓的神秘主题表演,我估计就是些SM,或是美少女互舔之类的玩意。记得以前我跟张续讨论过这个问题:卖,或者拍A片作表演,选择一样的话,选哪样? 我选卖,理由是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 张续也选卖,理由却是不喜欢规定POSE规定剧情的性爱。 她喜欢把手脚放在她自己喜欢的地方。 比如……我的阴道里。 晃了一圈,我终于发现,要找到张续具体在哪里上班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在酒吧坐了下来。 一个英俊的男孩子向我靠过来。 “小姐,不开心?”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我面前的玻璃杯。 我苦笑。我也是卖的,我没可能买他,估计也买不起他。这个行业里男人比女人辛苦,也比女人昂贵很多。 “我是来找工作的。”我实话实说。 “哦……”他的眼光从我上半身比较正常的衬衣晃到了下半身的超短迷你裙上。 迷你裙里面是职业习惯的T BACK,还是可以分开的那种,不用脱就可以直接被上。 男孩子忽然凑到我的耳边。我一惊。我当然不抗拒男人,我每天都在跟男人厮混赚钱。但是我不跟男人做朋友。 男人都是猪。 ……也许,男妓稍微可爱一点点? “帮个忙好吗?”男孩子很可怜兮兮地哀求。“带我出场。我会帮你推荐工作……拜托你带我出场。钱我会自己付。” 我被完全地迷惑了。 男孩子换了个姿势,暧昧地贴在我身体侧面。“我不舒服,不想跟男人走。但是故意不接客这边不允许的。所以,拜托啦!” 啊……我吐了吐舌头。 原来他做的是更辛苦的那种男妓。 “好。对了,我想问下你,我有个朋友叫张续,今天刚来你们这里上班,你认识她吗?知不知道在哪里?” “我们一共有一千一百多名员工哎……哪能都认识。”男孩很委屈地看着我。 “我随便问问而已。”这家伙看起来年纪好像比我小,我忍不住给他一个温暖的笑容。“好啦,走吧。” 看了看周围。一个胖子正盯着我们。认真说来,是盯着他。 于是我从皮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想了想,塞在了他高出牛仔裤的内裤裤边里。 仿佛听到那胖子忿忿地哼了一声,走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张榕。” 哦,跟张续一个姓氏……我开心地抓着张榕的手,跑出了酒吧。“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这里有房间,我们假装上去开房间么?” “当然不去这里。同样这点钱,可以去波特曼开一晚上了!干嘛被他们白赚?我请你吃夜宵去。”男孩抓着我出门,跳上了等待已久的出租车。 “去猫街,啦啦!”张榕对着出租车司机唱歌。 我还没回过神来,出租车一个急转弯,再转,再转,上了一座桥,再下来——急停。 到了。 我看表,“喂,才三分钟的路程而已……干嘛不走路?” “难走。”张榕把我拖下来。 我吓了一跳。好……好亲民的一条街。 金碧辉煌那条路,是全市有名的餐饮娱乐黄金街,四家大型夜总会,十来家豪华酒楼,再加上路口的高级酒店和商场,构成了一片名车美人,霓虹夜影的奢靡交际之地。 没想到相隔三分钟车程的地方,竟然还有一条这样的路。 满眼都是地摊,地摊,地摊的海洋。有卖银饰的,卖廉价皮鞋的,卖盗版光碟的,卖卡通人偶的,甚至卖小猫小狗小鼠的。间杂的一些小铺位卖奶茶,冰淇淋,或者鱼丸肉串之类的小食。“你是要请我吃这个吗?”我傻傻地问。 “当然不是。”张榕欢快地蹦进了一条小弄堂,然后回头看我没跟上来,像条鱼一样折回来。“跟着我哦,小心钱包手机。” 小弄堂里是个电子游艺室,黄毛红毛的孩子们打格斗游戏发出霍霍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回到我的童年。不至于吧,多少岁月过去了,我从140公分长到164公分,可是游戏室一点也没有变化。叮叮当当的游戏币敲在闪烁的彩灯里面,连那些手势都是我熟悉的A和B。 “喂,看什么哪?这里走!”张榕用力把我向另一个方向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ANA。” 我出街时候的名字。这个发音,大部分人会记成安娜。我自己把它理解回“雅纳”。 从电子游戏室旁边的楼梯上去,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活泼的,亲民的,廉价的,仿佛是一场梦境已经过去。 低低的窗户垂着紫色的窗帘。幽幽暗暗的灯,斑斑驳驳的桌子。桌子上的菜单很古老,用钢笔手写。坐下来翻,我吃了一惊,好便宜! 我第一次见到装潢如高级餐厅样清雅,价格比路边摊稍微不足的店铺。 “一块五一杯咖啡……”我困难地吞咽口水,“真的能喝吗?” “能啊,速溶咖啡,一盒一盒买的话,平均每包才几毛钱。”张榕笑嘻嘻地点了咖啡,土豆色拉,炸猪排和罗宋汤。“这里的价格,已经三十年没有变化过。知道为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三十年前人们每月开销不过是现代女子一枝眉笔的价钱。 “因为这家店的老板,他从前开咖啡店,后来做生意发了家,现在退休了仍然回来打理咖啡店。他的身家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亿,所以舍得每年赔几十万在咖啡店上,就当是……一个游戏吧。” “你认识老板?”我好奇地闻了闻端上来的咖啡。 一点也不像速溶的样子。貌似是烧煮出来的。 “我以前的客人。现在他信了耶稣,不光顾了,却号称把我当朋友。”张榕用手撕炸猪排的肉,香气四溢。“条件是我不能带太多人过来这里……以免亏损得叫他吃不消。嘿嘿,我才不理他呢,就是要带人来啊!”他哗地拨开窗帘。“这里多好。我小时候就长在这里。” 我们一起俯身往下看。摊贩上的货物诱人之极。被整个城市的霓虹映照至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个女孩子试戴耳环的笑声恍如天籁。干净的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味道,奶油的味道,还有皮革的味道,种种烟火气味,很难把握,却妥帖地包围起我。 “我家楼下也是这种味道……不过没这里热闹。啊,下次要叫张续一起来!”我忍不住微笑。 张榕神秘兮兮凑过来,“要喝啤酒吗?先来一打好不好?” 我又吓了一跳。“咖啡店还卖酒?” “这里以前很荒凉,有很多野猫聚集。”喝得半醉的时候,我记得张榕告诉我这条街的来历。“后来前面黄金街红火了,连带着这里也热闹了起来。黄金街为有钱人服务,这里为那些为有钱人服务的人服务。”张榕说话很绕。我却听懂。 “后来那些猫呢?”我问。 “猫?” “对啊,原来聚集的野猫,去了哪里?” “去了别的荒凉的地方。城市到达不了的地方。再怎么样,荒地废墟,总是存在的。” “好可怜。”我喃喃地说。一直很喜欢猫,也想要养。可是张续不喜欢。她害怕毛茸茸的东西。 “不可怜的。”张榕酒量不比我差,果然都是场面上的人,都颇有职业素养。“那时候我家收养了两只,一只瞎,一只跛,现在连它们的孙子孙女都出世了。……对了,你要不要?可以送你两只,才三个月的小猫,很健康的,还很漂亮。” 啊……我眼睛里的火开始燃烧。 小小的……漂亮的……猫。猫爪子挠啊挠。好痒。 可是张续不喜欢…… “没关系啦。”张榕安慰我。“先考虑一下好了,反正以后是同事,想要随时来找我。对了,有一只是全身白的,有一撮黄毛,你肯定会喜欢的。还有一只很滑稽,上半身是黑的,下半身是白的,特别夸张,哈哈哈……” 我撑着头看着他。 这男人一半带着小孩的味道,一半带着成人的味道,很开朗,很活泼。 原来男人也有这么不令人讨厌的。 比学校里那些往我脖子里扔毛毛虫的男孩子可爱。也比现在那些往我腿中间塞鸡巴的男人可爱。 恩,决定了,我要介绍张续和他认识。 或者,还可以拜托他问问附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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