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壮听他这般说,脑中便想起当日扭伤了脚的秀美少年来,道:"那、那恶魔把你们扔出窗子,他......湛星他还喜欢吗?" "爷是习过武的人,他虽扔了我们,可用的是巧劲,我们也没伤着哪里,只怪我们不能讨爷的喜欢,爷若真狠心,便是将我们扔出园子了,我们都是没本事的人,出了园子除了再去卖身子,便没有活路可走。现在的日子,总还是比以前好过些。"锦月边说边看看丁壮,又道,"丁大哥你以前定是没见过真正心地歹毒的人,爷或许是冷漠了些,只凭自己的心思做事,却不是真的恶人。" 丁壮却只是摇着头,想起那恶魔做过的事,仍是浑身寒颤,过了许久才道:"若他真的放我回家,我......我便不当他是恶魔......" 锦月叹息了一声:"丁大哥,旁人讨都讨不来爷的宠,你却偏不要......" 这天夜里,行过那事之后,丁壮便因力竭又昏睡过去,他这样子已有些日子,只是近来昏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夜夜不间断的床事使他的身体是越发的不好了。苏寒江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手搭上了他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他的命便没了。 良久,手没动,苏寒江却悠悠一声轻叹,他栽了,对这具身体,他是食髓知味,乱情诀早在半月前就已解了,可这人,他既舍不得杀,也不想放,打从修炼冰心诀后,他还不曾这般犹豫不决过,明知这人留着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却仍是留下了。一向不曾注意过身边的人、事,却发觉了这人的日渐消瘦;从不曾在床事过后,让谁还留在他的床上,可他却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这人已不止一日两日,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到他不晓得该如何对待。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苏寒江收回了手,知道他要醒了,这人即便在昏睡中,也睡不安稳,一翻身便醒,眼还没完全睁开,习惯性地就下了床,套上衣服便逃也似地离开。往日都是这般,可今日不同,苏寒江就坐在床边没动,丁壮起身下床,便一头撞进了苏寒江的怀里,他一睁眼,见那恶魔的脸近在咫尺,一下子惊白了脸,一边往后缩,一边颤着声音:"爷......爷......" 苏寒江见丁壮仍如刚来时一般的恐惧,便想跟这人说说话,可他本就不是多言的人,这一时间竟不知要跟这人说些什么,自打遇见这人,他还没跟这人说过几句话。 丁壮见那恶魔坐在床边,既不动,也不说话,他心里恐惧,不敢多留,便沿着床角往床下爬,却不料那恶魔忽地逼近,盯着他的脸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原来,苏寒江想了这些时候,却发现自己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回、回、回爷的话......小的......小的叫丁、丁壮......"丁壮想逃,可背后顶着床边,无处可逃,只能战战兢兢的回答。 "爷真这么可怕吗?"苏寒江摸摸自己的脸,只觉得奇怪。 丁壮下意识地点点头,猛觉不对,又慌忙摇头,唯恐触怒了这恶魔。 苏寒江看他惊若寒蝉的样子,瘦得快没人形的身子已缩成了一团,心口不知为什么一阵气闷,又问道:"玉竹说你近来都没好好吃饭,是嫌不好吃么?" 丁壮只是摇头,不晓得这恶魔今日怎么了,竟对他问东问西。 "那你为何不好好吃饭?" 丁壮偷偷瞥了瞥苏寒江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来,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答道:"小的......想......想回家......爷,您、您答应要放......放小的回家......"话没说完,便见苏寒江的面上一沉,丁壮吓得立时噤了口,不敢再说什么。 苏寒江的脸沉了好一阵子,猛地起身走到桌边坐下,道:"你下去罢。" 丁壮如蒙大赦,赶紧套上衣服,出了屋。苏寒江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一掌拍在桌上,怒气渐渐浮上脸,这人的性子,实在是不讨喜之极。 却说丁壮,直到回了夜昙院,想想那恶魔今夜的反常,仍是觉得后怕,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刚刚爬起,玉竹却又来传话,爷招他一起用餐。丁壮当时就愣住了,连玉竹看他的眼神已从鄙夷转变为妒羡也没察觉。一起用餐是啥意思,就是跟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园子里,有这资格的只有苋兰院的两位女主,丁壮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一个男宠,比园子里的下人都不如,现下竟跟女主们有了同样的资格,便证明爷确确实实是宠极了他,这园子里再没人敢对他不敬了。 丁壮不知那恶魔到底在想什么,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玉竹又来到恶魔住的清蟾院,这是他第二回在大白天到这地方来,却比上回更惊惶。待进了屋子,才发现不止那恶魔坐在桌子前,还有两个年轻女人,一个一身青衣,一个一身红衣,都是美丽得耀人眼的女子,看得丁壮一愣,心下里竟不自禁地跟自己的媳妇儿比较起来,明明是这两个女子更好看,怎么他却始终觉得媳妇儿最合他的眼呢。 玉松和两个丫环侍立在一旁,看丁壮发愣的样子,忙道:"丁壮,还不快给爷和两位夫人行礼。" 丁壮一惊,赶紧跪了下来:"小的......小的给爷和夫人见礼。" "起来,坐下罢。" 丁壮抬起头来,望着那张桌子,怎么也不敢坐到那里去,玉松走过来,一把拉起他低声道:"爷让你坐便坐,可别又惹爷生气。"昨夜苏寒江拍在桌上的一掌他可听得清楚,当时就把他吓得老大一跳,进屋一看,桌面都裂了。 丁壮这才战战兢兢坐下,低着头也不敢再看那恶魔和两位夫人。 青桃、弱红早就知道爷有了新宠,还是个男人,只听着说长得不怎么好看,本想着再不好看也应有几分姿色,却不料竟是这么个脸色腊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男人,当下心里跟打翻了五味坛似的,什么滋味都有,虽在爷的面前不敢表露出来,可面上还是不大好看了。 "开饭罢。"苏寒江冷冷地一声吩咐,便有丫环将桌上的盒盖都掀了起来,食物的香气顿时溢满了屋子。 若在以往,青桃、弱红在这时候都要抢着给苏寒江挟菜,她们平时都不得见爷,只在一日三餐的时候才能跟爷说说话,可今儿有丁壮在场,要她们在这男人面前做出邀宠的姿态却是不愿了。 丁壮勉强扒了一口白饭,怎么也咽不下去,他即便不抬头,也晓得他实在不该坐到这桌上来,便要放下筷子,忽听得那恶魔冷冷的声音传来:"把饭都吃了,不许剩一点。"丁壮骇得手一抖,埋着头赶紧扒饭,心里却忽地想起昨儿夜里恶魔问他吃饭的事,该不是这恶魔要盯着他好好吃饭?可......可这恶魔为啥要这么做? 玉松在苏寒江的示意下,取过一只小碟,夹了满碟子的菜放在丁壮面前,道:"爷让你把菜也都吃了。" 饭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菜是从来没吃过的好菜,本该是美食,可丁壮却吃得痛苦,偏又不敢不吃光,好不容易终于熬到用餐结束,正想着解脱了,那恶魔竟又要他陪着到园子里散步。 待两人走后,那位弱红夫人气得直跺脚:"爷这是怎么了?他怎的要那么一个人陪他?" 青桃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咱姐妹两个这回可要成笑柄了。"两个江南有名的美人,竟输给了一个丑得要命的男人,以后在园子里怎还抬得起头来。 "我就不信,爷能宠他多久。"弱红夫人恨恨地走了。 青桃夫人望着苏寒江离去的方向,眼里有了一抹担忧,爷可是出了什么事?自几个月前爷回来,便有些不对劲了。 在园子里众人的眼里,丁壮是飞上了枝头的凤凰,尽管他长得跟连只公鸡也不如,或许在普通人中丁壮可以归类为老实可靠能干活的一类,可做为一个男宠,他完全不合适,偏偏在满园子好相貌的人里,只有他被爷宠上了天。进了园子不到三个月,爷便吃饭带着他,散步带着他,看书的时候让他在身边待着,写字画画的时候也不让他离开,晚上睡觉更不用说,从不留人过夜的爷竟让他在爷的床上一睡到天明,这些人在暗地里妒羡的同时,也不禁为爷扼腕,爷这般神秀品貌的人物,怎的就看上那么一个粗人? 谁又知道丁壮的痛苦,吃饭的时候要面对一个恶魔和两个对他横眉竖目的美人,一口饭含在嘴里怎么咽得下去,可是又不能不吃,那恶魔冷冷的一瞥便能让他发颤,身体比寒冬腊月里还要冰冷。散步,园子的景色如诗如画,可丁壮哪是会欣赏的人,他的身子不比从前康健,能勉强跟上那恶魔的步伐就已经不错了,还要注意不能离太近,也不能落太远,太近了自己害怕,太远了又要被那恶魔用冷眼瞥来。那恶魔看书的地点,有时在屋子里,有时在园子的某座亭子里,七、八的天气可不是一般的热辣,那恶魔似无所觉,滴汗不出,可丁壮却难免汗流夹背,汗出多了,就想喝水,可恶魔不出声,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再渴也得忍到恶魔看书完毕,才有机会溜出去找茶水喝。写字画画的时间多半在上午,那恶魔总在身边点着聚精凝神的香,熏得本就睡眠不足的丁壮更是昏昏欲睡,却还得强撑着。到了晚上,前半夜还好过,他已经习惯了在神智模糊中与那恶魔做着不应当做的事,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反抗,这副身体似乎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在恶魔的身下毫无羞耻的应和着,直到体力耗尽昏昏睡去,后半夜醒来,见身边就躺着个恶魔,哪里还睡得着,几次试图溜下床,才一动就把恶魔惊醒,手在他腰上一搂继续睡,他只得睁眼到天明,再不敢动一下。 唯一最好过的一段时间,就是在看书之后,恶魔要练武两个时辰,丁壮只在这段时间是自由的,每到这时间,他便偷偷溜到南枫院,在锦月的房间里睡上一觉,也有时天气太热睡不着,便跟锦月聊聊,把心里的痛苦抱怨几句发泄出来,也是好的。 这天又到了恶魔练武的时间,丁壮照例溜到南枫院,锦月破天荒的不在,而坐在锦月房里的人,竟是一直以来都对他不理不睬的湛星。 "湛、湛星?锦月呢?"丁壮每次来南枫院,都不大敢正对湛星的眼睛,这个秀美少年的眼睛,总是瞪着他,不知为什么,把他的心瞪得沉甸甸的。 "他到荷池去了,要为我摘朵荷花来。" "什么?他去荷池了?" 丁壮惊跳了起来,转身便要走,被湛星拦住,少年秀美的脸上一股怒气,道:"你这般急着找锦月,又想跟他诉苦么?" "不......不是......" "不曾见过你这般不知好歹的人,爷宠你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你不单不惜福,还总跟锦月说爷的坏话......亏我本还以为你是老实人,真是错看你了,以后少来南枫院,莫带坏了锦月......" 其实锦月是湛星故意支出去的,便是要借机对丁壮说出这番话来,湛星本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便好像他要跟丁壮争宠一般,湛星的出身虽不好,可骨子里着实有一股清气来,心里对爷再是喜欢,也不愿用手段,实在是被丁壮气急了,爷在他心里是天上的雪,心冰性洁,只便远远的看着,也是不可及的奢望,又怎容得丁壮这般的粗人随意玷污。 丁壮怔怔地望着湛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说爷宠他,那恶魔向来少跟他说话,连那恶魔的名字,他也是从旁人的口中知道,他不知道那恶魔为什么要对他做那种事,却看得出那恶魔的眼总是冰冷冷地扫过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丝的喜欢,只是同吃,同行,同住,这便是宠吗? "......真不晓得,爷怎会宠你这样的人......你快走吧,在锦月回来之前......"湛星看他发怔,也懒得再理他,话一说完便要赶人。 丁壮听得他说到锦月,猛地醒过神来,顾不得再和湛星说什么,赶紧匆匆往荷池跑。原来,用餐的时候,他听得两位夫人说到今日要到荷池赏荷,怕锦月跟两位夫人撞上了要吃亏,他可记得锦月跟他提起过,刚进园子会儿,两位夫人就给过他和湛星下马威,不准他们在她们面前出现,丁壮没遇上这事,是因为两位夫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料到便是这个她们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的人,竟是给了她们最大威胁的人。 到了荷池,满池的荷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一片片舒展着,等候着来赏它的人。可是丁壮在荷池边却没见着半个人影,临池的水榭里竹帘半卷,隐约还能看到用了剩一半的茶果盘,没有丫环小厮来清扫,无人愿意在这炙热的午后来干活。 丁壮的额头上满是汗珠,热的,也是急的,锦月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他绕着荷池跑了一圈,没看到锦月,自己倒累得有些喘了,又教太阳晒得有些头晕,便扶着池边的栏杆想稍稍缓口气,一口气没缓过来,忽觉背后一股大力推来,丁壮没站稳,一头栽到了荷池里。 本来丁壮是在白浪江边长大的,那大风大浪的江水他都照扎猛子,又怎会被一个浅浅的荷池淹着,只是他一来没防备,二来头有些晕,被凉水一激,又少不得喝了几口水,只觉着胸口一闷,顿时眼前有些发黑起来,陷入昏迷前,隐隐约约见着自己落水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身形依稀像是锦月,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只觉着眼前越来越黑,终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寒江练完武,没瞄到丁壮的身影,只有玉松一人侍立在边上。 "人呢?" 玉松赶紧回道:"适才玉竹来报,丁相公他到荷池去赏荷,不小心失足落了水,已被救回夜昙院,人还昏迷着,不能来伺候爷了。" 听了玉松这话,苏寒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过了好半天,才吩咐玉松:"给他请个大夫瞧瞧。" "已请过大夫,开了药......"玉松偷眼看爷的脸色,实在看不出喜怒来,吞了吞口水,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那大夫诊病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年轻人要节制,把身子搞坏了上对不住爹娘,下对不住儿孙,瞧着年轻轻的,身子虚得连个日头也熬不住,瞅着园子里也是有钱的,大夫大笔一挥,开出了一两银子一贴的补药,既补肾壮精,又祛暑清火,玉竹把药房往厨房一送,那些小厮丫环一个个笑得暧昧,背后还不知会怎么说道。 苏寒江在原地站了些许时候,便转身进屋了。玉松手脚麻俐送上茶水,见爷再没其他吩咐,便退到了屋外,闲闲无事,心思便飞到了落水的丁壮身上。满园子的人都说爷宠丁壮,只有玉松一肚子的疑惑,他在爷的身边待得久了,对爷的喜好看得清楚,若说爷心里喜欢丁壮,便是瞎子也瞧出没这回事,别看爷带着丁壮同吃、同行、同住,可打从一开始爷就没正眼瞧过丁壮,若说是宠,也太不像了。一向只有长得好的人,爷才会留在园子里,想他玉松不就是因为模样儿长得好,才被爷救回园子的,当初跟他一块儿乞讨的孩子模样儿不好,就没见爷多瞅他们一眼。丁壮的长像普普通通,这园子里随便挑出一个,也比他强了去,玉松怎也想不明白爷怎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只明白一点,爷绝对绝对不宠丁壮,这不,人都落了水,昏迷不醒,爷就那么冷冷淡淡一句"请个大夫给他瞧瞧"便打发了。 玉松这般想着,便对丁壮又多了几分同情,不得爷的欢心,却又夜夜被爷索求无度,不对,爷明明看不上他,却偏偏夜夜招寝,凭爷这般人品,吃亏的当是爷才对......摇头,想不明白,这都啥事儿,爷的心思最是难琢磨啊。 不管玉松怎么想,对丁壮来讲,这一回的落水却是因祸得福,他总算不用再时时刻刻面对着恶魔,在夜昙院里安安稳稳睡得一夜好觉,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从床上坐起,头仍有些晕,嗓子也因呛了水而有些沙哑疼痛,身子却没有大碍,刚下得地来,就见玉竹端着碗药进来。 "你醒来就好。"玉竹倒似松了口气的样子,这情景便与丁壮刚到园子醒来的那一天相似,"快喝药,免得爷要是问起你还没有好,我又得为你吃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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