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为什麽他跟父亲一点也不像呢？虽然他们是父子，有著一双相同颜色的眼眸，但他却完全不像母亲和族人口中传说的父亲。为什麽自己总是这麽软弱，无法变得更强壮一些？他必须背负全族的命运和将来，从接任阿修罗王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像过度跋涉的旅人，再多走一步便要倒地不起…… 「父亲，父亲，你听见了吗？请你看看我，抱抱我，即使是在梦中也好，如果你真的是我父亲的话……」
2.
曼德迦的父亲─上一任阿修罗王梭尔雅，是历代与帝释天族征战的族长里唯一与帝释天达成和平协定的王。因为这个协定，阿修罗族就可以以美女来换取帝释天族的食物，使族人免於饥饿。但这段和平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协定的基础根植在两代帝释天与阿修罗的政治联姻上── 如此，就是曼德迦所知道的全部。老一辈的族人告诉他，前任的帝释天─红莲王破坏了这桩政治婚姻。她原本是要和梭尔雅王结合的，但生性好战的她在东征西讨中阵亡，於是曼德迦的父亲─梭尔雅伤心地结束了和平协定，一切又回到原点。 那父亲呢？他爱著那个四处征伐的帝释天女王吗？曼德迦问著，长老们却噤口不答。那他是在结束协定之後才娶了母亲、生下我吗？曼德迦又问，长老们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寻常。 曼德迦恼怒地皱皱眉，决定自己去找寻问题的答案。关於父亲的种种，他应该可以去问母亲的。况且，现在的他是多麽需要父亲的力量啊！他想知道父亲在危急存亡的关头会做什麽样的决定，他想知道父亲的一切！如果他血里有那麽一点点父亲的成分，那麽，他应该可以跟他一样，带领族人迈向没有饥饿、没有征战的理想乡的！ 於是，曼德迦放下了僵凝的战局，连染血的战甲都来不及换，就冲进了母亲的居室，想向她问个明白。
「你父亲？」长发及腰、长裙曳地的母亲，提起父亲时脸上总有种特殊的光彩。「你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每次上战场总是一马当先，从来没有败过……」 「从来没有败过吗？」曼德迦的心头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看来他真的是没有父亲的勇猛和天份，他每次上阵总要压抑那股想逃的冲动的。 「对不起，孩子。你不必因为比不上你父亲而难过的。」母亲温暖而柔软的手掌轻轻抚摸著曼德迦的脸庞，稍微平抚了他的情绪。「你父亲率领的是阿修罗和帝释天的联军，所以所向无敌。他一生都没和帝释天对战过，所以是输是赢没人知道。至於你，我觉得你已经做得不错了。不要伤心了，嗯？」 逐渐阖拢的暮色里，曼德迦的眼光突然被窗外的塔楼吸引住了。那是他每年奠祭父亲所去的荼罗之塔，但他每次都只在塔外将长老指定的仪式一一完成，从未进入塔内一探究竟。 此时，夕阳将塔身染成一片嫣红，发出微秘而动人的光辉。曼德迦怔怔地望著古老、残破，彷佛一推便要倾倒的荼罗之塔，无数念头在心中翻转，竟忘了回答母亲的话。 「曼德迦？」
他猛然回过神，向母亲露出了歉意的笑。「抱歉……母亲，长老们说父亲之前和上一代帝释天有过婚约，这是真的吗？」
母亲点点头，脸上隐隐浮现了戒备的神色。「孩子，你对你的出身有疑问？」
「因为……我实在太不像父亲了。」曼德迦有些心虚。「除了这对金黄色的眼睛，我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跟他相像的。我懦弱、自卑，总是想逃避，我……」 「谁说你父亲从未害怕过呢？他在战场上虽然勇猛，但并不表示他心中就不害怕呀。」母亲的语气仍是柔滑而能抚慰人心的。「你是像他的……每任阿修罗王都是相像的。」 母亲的话是什麽意思呢？曼德迦觉得她好像意有所指。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母亲，父亲是葬在那塔里吗？」他重新提出问题。
「你想进塔？」她反问。
曼德迦默认。
「你知道那是〝受诅的君王沉睡之塔″吧？一向不让人进去的。」母亲将曼德迦温柔地揽进怀中，轻轻拍著他的背，好像他还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孩童。「以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但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解事实真相的权利。如果你真的想，就进塔去看看吧 ！那里有真相的一部分……」
3.
当天晚上，曼德迦照例巡视了营区。现在战线已经退到修罗族的领界，战士们正在作保家卫国的血战。看来帝释天是准备一举消灭修罗族及其统领的八部魔族，不再手下留情了。曼德迦脸色凝重地看著由缺手断腿、痛嚎惨叫、伤口和鲜血组成的营地，不禁再度埋怨起自己的无能来。对土地贫瘠的阿修罗族来说，如果不能像梭尔雅王时代一样以美女换取食物，那麽就只有在饿死和战死中二者择一。曼德迦当然希望像父亲一样和帝释天族和解，但和平是双方面的事，不是他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 他烦躁地离开营地，提著灯向荼罗之塔走去。温暖、潮湿、漂浮著浓重血气和腐尸味的黑夜里，有几条畸怪的人影行走著。他们是八部魔族中最嗜食尸体的夜叉族人，正在阵亡的战士尸堆中进食。曼德迦经过的时候，他们用血红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被那些眼神扫过的曼德迦吃了一惊。那些血红的、疯狂的眼睛彷佛都在重复同一句话：陛下，我们饥饿！陛下，我们饥饿！他狠下心来摇摇头，快步离开营地。对徬徨无助的他而言，父亲是他寄予希望的唯一力量。只要找到父亲，就算是他的一小片战甲也好，他都会循著父亲的脚步走下去的。 拨开蔓生的杂草和藤蔓，曼德迦总算看见楼塔的入口了。他撞开破旧的木门，一条往上旋升的楼梯赫然出现在眼前。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走道两旁似乎有东西散发著微弱的莹白光线。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堆骷髅头。 ─这塔里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成堆的头骨一路沿著楼梯摆放？
他怀著满腹疑问一步步踏上楼梯。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的心跳和脚步声相互交错，形成一种特异的节奏。不，不能退缩─他告诉自己。他要知道真相，而这里就有著真相的第一步。 在火光跳跃下，曼德迦彷佛看见了─
暗红的天空，血红的大地。战场上堆叠著数以万计的白骨，残存的战士们互相践踏，彼此相杀，直到其中一方倒地为止。殷红的夕阳下，荼罗之塔长长的黑影孤单地投射在战野上。 远远地，一条修长的人影踏过成千上万的尸骨走了过来。他怀中躺了一个长发女子的…尸体，脸上是一种惨痛欲绝的神情。 ─那双黯淡的金眸，是…父亲吗？惯战沙场，未尝败绩的梭尔雅父亲？
闪电般的意象在曼德迦脑中掠过。就只这麽一瞬，眼前又回复到一片幽暗。凉冷的夜风从窗口灌入，曼德迦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白骨，都是从前追随父亲战死的战士们所留下的吗？他将手上的灯火举高，赫然发现在成堆的白骨簇拥下，一具完好、莹洁的骨架以君临天下的姿态在顶端俯视著他。 「你…是谁？」话语如泡沫般自曼德迦口中逸出，他期待答案。
刹那间，金眸男子抱著死去的长发女子在夕阳下行走的影像又在他脑中浮现。曼德迦彷佛感染了那无声的悲伤，眼眶开始发热。他举灯环视四周，发现壁上挂著一幅陈旧的画像。画里的人乍看之下分不清是男是女，穿著战甲，留著长长的黑发。曼德迦几乎在见到画像的第一秒就直觉认定〝她″是父亲怀中躺著的女子。那麽，这跟他所要寻找的真相有什麽关联呢？ 「你…就是那个帝释天女王吧？」他叹了口气说。
但是，父亲在哪里呢？在这死寂的塔里，他感觉不到任何父亲的讯息，除了方才那一瞬即逝的意象……
《诸天传》外传─修罗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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