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说,吃什么么?" "真的不想吃。" 我往屋里看了一圈:"苹果怎么样?吃一个,就一个。" "很冷啊。" "你这家伙..."我起身从饮水机里倒了半碗热水,把一个苹果泡在里面,等估摸着差不多了,拎着蒂把苹果捞起来,削成一块块,用刀叉了塞到他嘴边。"连皮一起吃下去,很有营养的。不许皱眉头!"他蜷缩在沙发深处,如同待哺的小鸟,一块接一块地吃了下去。 我说:"现在,给我上床睡觉去!"他怏怏地裹着毯子站起身。我监督他上床,冲上热水袋,开大暖空调,把羊毛被、毛毯都裹在他身上,如同一个棉卷。然后我洗掉杯盘,洗脸刷牙,刮胡子。最后一件事情纯粹是摆摆样子。和泰雅一样,我也是胡子特别少的人,好几天不刮也看不出来。据李斌说这种人就配加班,反正第二天别人也看不出来你实际上没回过家。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泰雅睡着就可以离开。他吃了感冒药,应该很快就会入睡。可是,他却阴魂不散地立在卫生间门口看我拿着电动剃须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脸。最后我忍不住扔下剃须刀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去睡觉?"
"我冷。"
"既然冷,为什么把空调关掉?" "打出来的热风太干了,鼻子很难受。" "你这人真难伺候!你究竟要怎么样!" "和我一起睡吧。" 我低头看着水滴从洗脸池晶莹剔透的边缘缓缓滑下。"你...会找不到人陪你上床?"我冷冷地丢下毛巾,回过身,讥讽地瞥着他,"你发着烧还想要?昨天那么激烈还没让你满足?" 他的耳廓瞬时红了起来:"我不是说那个。你为什么总要故意歪曲我的意思?其实你完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他靠近我,"陪陪我吧,就象过去那样,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最讨厌象猫一样在人身上蹭来蹭去要人摸要人抱的软蛋!"他低头不语。我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口吻说:"再说我的鼻子伸在别人的碗里,他不会暴跳如雷吗?"
"你和他...不一样,他自己也知道,完全不一样的。"他抬起眼睛,从很深的地方看着我,"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我打了个哈欠:"见鬼,为什么我会答应你?为什么我老得和你混在一起纠缠不休?" "因为猪就该和猪在一起,不是吗?"他翘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一个动画片中奸角常做的但看上去毫无恶意的微笑,"而且,你累了,你要睡觉了。" 确实,此时此地,一张温暖的床是多么诱人。不管我最终给自己什么理由,总之结果就是我们又象以前那样躺在同一张床上。为了让他睡个好觉,我把他的手机关掉,电话听筒搁开。开始我保持着警惕,当他的身体几乎贴上了我的背时。我扭动了一下身体,他乖巧地缩回手脚,蜷缩在他的一隅。我感到他出了很多汗,最后终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不久我也沉沉睡去。 DEVIL 第六章 两件事 3月19日 日
如果说世界上最糟糕的事之一是你上别人的情人时被别人抓个正着,那么其次糟糕的事情就是你睡在别人的情人床上的时候被抓个正着。再稍微好一点的,就是你睡得昏头昏脑地从床上起来,披着别人情人的睡衣去应门,却发现门外赫然就是那人。 "你来干什么?"我揉着眼睛,突然地就清醒起来。
马南嘉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惊愕表情,随即低头看了看睡衣下我的身体,很奇怪地笑着,仿佛猎人踏住了狐狸的尾巴。 "干什么?"我一拉衣服,随即窘迫得好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说上一次还可以挖苦他两句搪塞过去,这回隔着薄薄的睡衣和内衣,任何人只要不是瞎子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能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马上回头到卧室里拿自己的衣服。泰雅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有人来看你了。"我匆匆到卫生间去穿衣服。马南嘉不紧不慢地从客厅走过,还朝我丢来一个露齿窃笑。我唰地关上卫生间的门,靠在瓷砖墙上,深深地透出一口气。 该死!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身体真是让人头痛的不合作的朋友,既不能摆脱它,又无法说谎去掩饰某些变化。怎么会这样的呢!我回忆刚才,好象正在做梦。梦中看到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只是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和若有若无的香气,还久久萦绕在脑海。我脱下衣服,揪下淋浴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自己。我咬着牙,打着寒战,直到估计穿上裤子不会看起来很怪异才关上龙头。水真冷。不知道泰雅昨天发什么神经会泡在冷水里面。
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卧室门关着,听不到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我在沙发里坐下来,双手按摩着太阳穴,心里开始准备防御政策。沙发的缝隙里,满是泰雅的气息,如置身无形的拥抱中,温暖而宁静。这时,我的身体再次背叛了我。真该死!
马南嘉从卧室出来前,我刚巧来得及抓过一本<<君子>>杂志竖放在膝盖上遮住自己的丑态,假装是在读。
"哦,朱医生,下午好。"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腔拿调地说。我没理他。他伸头从杂志和我身体之间的空隙看进来,嘿嘿一笑: "春天真是做梦的好时节啊。" "你什么意思!"我劈手摔下杂志,就要起身离开,但他拉住了我的胳膊:"坐下来,坐下来,不忙嘛。这个么..."他低头看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用很夸张的动作强忍住笑,接着说, "男人就应该会有这样的反应的嘛。"
"对!"我把杂志举到他眼前,"特别在看到美女的时候!"杂志上有很大的GIVANNCI广告,是美艳的猫女,有一双诱人的丰唇。
"嚯嚯...你在起床以前就一直在看了吗?" 气愤到了极点,我却突然平静下来:"泰雅在生病,你不去照顾他,却和我胡搅蛮缠什么?" "咦?你不是把他照顾得很好吗?而且,让他安静睡觉不是更好吗?我看他很困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我感肯定他已经剥下泰雅的内衣彻底检查过了,因为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笑我。否则,天知道他会做什么。也许,会妒忌地杀了我?或者,为了保持对泰雅的绝对拥有权,把他送到没有人可以碰到他的世界?想到这里,从马南嘉微笑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到云雾般的寒气升起。我赶忙驱散自己的杂念。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绝对不可以乱怀疑别人。绝对不可以。第六感觉是一回事,起诉嫌疑犯是另一回事。我们吃的亏走过的弯路太多了。
"你觉得他爱我吗?" "什么?"我不明白马南嘉到底什么意思。 "他发烧时有没有说胡话?有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为什么你会想到这种下三滥爱情小说里用烂了的情节?"我没好气地说,"泰雅怎么会那么傻乎乎的呢?有没有搞错!" "他睡觉很不踏实。"他接着说,"常说梦话,会发出呻吟声,还会惊叫‘不要,救命'之类。我喊醒他后,他却不会多说一句,最多只是说做恶梦了。到底梦见什么也不说。我见过他吃安眠药,好象还是很厉害的那一种。"沉默片刻,他盯着我说,"你看他不会有什么心病吧?" "你们通常睡在哪里呢?"我嘴上问着,心里想如果他回答"家里"就好好趁机嘲讽他一顿作为他嘲讽我的报复。
"开始他不让我到这里来。我们在外面开宾馆房间。听说有的房间朝向不好、风水不好会让人做恶梦,我还特地挑朝向好风水好的房间,哪怕要多花钱。我很想他在我身边安睡一夜,早上醒来时看到他还在沉沉地睡。他睡着时的样子非常美,就象天使,看到他的睡脸,什么烦心事情都可以忘记。唉,如果我能让他有安全感!" "那很难说,象他这样的人,肯定什么可怕的事情都经历过。"说着,我又想起那一夜看到的他的眼睛,湿润的,幽深的,颤动的,"而且常常变换睡觉的地方。所以会做恶梦也很正常。而且,"我斜了他一眼,"有人老在他睡觉前对他做些粗暴变态的事情,他怎么能好好睡觉呢?"
"哈哈哈!"他大笑道,"是说我们做爱吗?"笑容慢慢在他脸上淡去,"有时侯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爱我。你觉得呢?"
"什么意思?"我面无表情地问,"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最低限度,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和我上床。" "哈!搞笑!"这回轮到我反击了,"我一直以为你会很专心的呢。你不会是上着一个想着另一个吧?" 他没有在意我话中的讥讽:"你看,是男人兴奋了就该会有反应吧?泰雅他当然也是男人,应该也会有反应才对。可是,无论他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怎样扭动身体,甚至高声尖叫、抽动臀部,象是很高潮似地,可是我特地留心过...别笑!我在说正经的!我发现他从来没有在那时变硬过。" 我不是笑。我感觉很不舒服时就会有苦笑般的表情。我恨不得马上把马南嘉刚才说的话在我心里产生的生动而鲜活的形象彻底抹去。我受不了。马南嘉却追问道:"但是有时他静静地睡着了的时候,我伸手去抚摸他,他能象任何正常男人一样挺起来。可是他很容易醒,只要一醒,马上又不行了。"
"你一定要他挺起来干什么?"我打了个哈欠,"想要他调转方向来上你吗?"
"哈哈哈..."他笑得几乎要躺倒在沙发上,"笑死我了!你真能捣浆糊!是不是做医生的没辙了就瞎捣一气?" "我告诉过你现在我不做医生了。"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做医生了吧?" 热血从我脖子根里慢慢升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被我狠狠地压下去:"我为什么不做医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好说,别打岔!"他正色道,"你说那应该说明他是会有快感的,可是他和我做爱的时候却没有,他是故意讨好我装出快感来的,是不是?" 我不得不承认马南嘉确实是一个很有洞察力的家伙,虽然很可能他并不明白他实际上做了一个很有效的鉴别诊断。我淡淡地说:"他是不是有快感,直接问他不就行了?你那么有阅历的人,当然能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废话!他当然会说我很棒。问题是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快感,我真的无法确定。照医生的观点来看,男人是不是有快感就会变硬?"
"应该是的吧,"我再次打了个哈欠,"不过也不一定,反正在你的这种爱好方面我是一点经验也没有。不过至少他会射吧?" "不太象,只会流出一些淡淡的水一样的东西,肯定不是射出来的。那是什么呢?" 是前列腺液。只要前列腺受到挤压就会流出,无论是否有快感。他那么卖力地显出自己的床上功夫,却得不到身下人真切的回应,应该会大受打击吧?可是看到马南嘉那么热切地企盼我的回答,我却不知不觉地开始同情起他来了。不,确切地说不是同情他,只是怕他下一次再变出什么花样来折磨泰雅。"也许就是精液吧。"我说,"不管你怎么想,最近最好别碰他。否则你也太没人性了。" "当然我不会在他发烧生病的时候强迫他做爱。我可不是那种变态。"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我几乎要暴笑,但是厌倦感和睡意袭来,我打了第三个哈欠:"我不只是那个意思。"他挑起一条眉毛,似乎询问我什么意思。我对他的装傻行为很厌恶,冷冷地说:"你心里明白就好。算了,你们亲热吧,我要回家睡觉去了。" "等一等嘛,我今天来其实不是为了找泰雅,而是找你。"
"什么?"这下我真的吃惊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因为你单位的同事说你昨夜上班,而你家没人接电话,这里却永远是忙音,所以猜想你到这里来了。" 我在心里暗骂李斌这个单细胞动物N遍,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问:"照例是不能随便透露我们的行踪的。你用了什么魔法呢?"至少我已经知道了一条:利用了一个单细胞动物。 "那还不简单,"他抚掌笑道,"上网用你的名字查你发表过什么文章,当然你们这种文章不可能是一个人写的。然后找一个不同单位的共同作者的名字,打电话给你的同事说从那个人那里知道朱医生搞过什么什么研究,我是什么什么偏远地区小单位的工作人员,想请教怎么配置试剂之类,问一下繁忙的智慧的朱医生现在身在何处。有什么困难的?"
"我要强烈建议本单位领导安装来电显示追查所有可疑电话的来源并加以录音。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而且鉴于变态越来越多,这种措施也越来越有必要。"
"哈哈哈..."他又大笑起来。他好象是那种脾气很好,或者至少说怒气不外露的人。无论我怎么中伤他都不以为意。他笑了好久才停下来,正色道:"我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一共有两件事情,一件是为了我太太。" "洗耳恭听。"
"有关最近死掉的两个男孩子:沈强和陈天青。"他微笑着看着我,仿佛刚才向我提起的是今天早上在果蔬市场采买到了两样新鲜的水果,或者这一类普通而无害的事情,而非有关两个鲜活的生命无可挽回地过早结束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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