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逸微笑着回说也好,少了那许多繁文缛节,他倒觉得轻松自在。"反正我也不渴。"他说。 宇文澈笑着不做声,进了里间去拿了一本看上去颇为古旧的书来,递与凌逸。 凌逸接过来一看,封皮上赫然五个大字:宇文家族史。他疑惑的看着宇文澈,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宇文澈笑得更加灿烂了,对他道: "这是我碰巧在典藏室里看到的,想着可能对你和清有用,就把他带了出来特地叫你来看。" "这东西能对我们有什么用?"凌逸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抬眼撞见宇文澈那闪着算计精光的眼神,忍了忍又把这话吞了回去。可宇文澈就如同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好心的主动为他解惑: "你翻翻有折痕的那一页看看,那是宇文弦和太公乾的故事--他们两位,清应该对你提起过吧。" "是。"凌逸随口应了一句,就翻开书来,把那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宇文澈说:"可是清说的故事和这个可不一样。" 宇文澈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轻松的答道:"你看看那著者的署名。" 凌逸赶快翻到文章末处,定睛一看,答案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猜想出来的,只见那上面的署名竟是-- 宇 文 弦。 宇文澈轻笑着对他说:"这旁边还有我族族长专用的印鉴,绝对假不了。" 凌逸站起身来,捏着那书的边缘,迷惑的望向宇文澈: "你专门叫我来看这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只是让我知道这段历史而已?" "当然不是,"宇文澈颇为得意的笑道,"我是要你知道,你现在已经成为白鹿了。" 凌逸一听晃过神来,是的,他已然成为那白鹿了。而宇文清,相应的,也如当年的宇文弦一般,成为了注定要失心得家忘天下的得白鹿者。 他跌坐在椅子上。一时间,天旋地转。 可偏偏还听到宇文澈在旁边火上浇油,他说: "聪明如凌少侠,自然能明白我说的意思。你是白鹿,那清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宇文弦呢?" 他俯下身来,眼睛凝视着凌逸,露出个恶魔般的微笑,极轻极缓的问: "那么,你现在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凌逸看着眼前的这个恶魔,平素的聪明机智都不知道跑到哪边天去了,只不住的想着这问题,但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完满的解决方法来。 宇文澈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坏心的点破他的苦恼:"哈,如果你离开清,清一定会痛不欲生;而如果你留在他身边,那清就成为了真正的得白鹿者,那高人的预言必会再次应验。这两种情形,都是你极不愿意看到的吧,凌少侠?" "够了!"凌逸猛的大喝一声,怒瞪宇文澈一眼,便奔了出去。 而他的身后,正是宇文澈那狂傲的笑声,久久不歇。 当夜,凌逸躺在床上,脑中不停重复着宇文澈对他所说的话,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所以第二天宇文清来找他时,他一脸憔悴的样子,让宇文清也着实吓了一跳: "逸?"他眼睛瞪得极大极圆,不敢相信的道,"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凌逸一时半会还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跟宇文清坦白,又深知不给宇文清一个答案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于是他避重就轻的答道,"没什么,睡得不好而已。" 宇文清凝视着他,很肯定的说:"你有心事。" "没有。"凌逸迅速的否认道,"人总有失眠的时候嘛--你追问那么多干嘛?" "否认得好快好心虚啊,"宇文清微微一笑,"你不常失眠的,而我也不相信这里的住宿条件令你无法入睡--啊,莫非你昨晚偷偷的去见了什么人?" 宇文清本来纯粹是随口说说的,但听到这话,凌逸的身子竟微微的颤了一下。这细微的动静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使他莫名的担忧起来。他一把抓住了凌逸的手,语气平静却危险: "你去见了谁?" "痛!"凌逸忙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宇文清用上了极大的力道,他竟然一时无法将它甩开;他半恼的瞪了宇文清一眼,"还不快把手松开?" 宇文清自觉失态,连忙放开他。一双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好,反正看天看地看花看鸟,就是不敢看凌逸。 凌逸何等聪明的人物,看他这样子,心里多少明白了八九分。他也不说破,心下也有些莫名的喜悦,又想着这件事终究也是瞒不过宇文清的,于是他软声道:"清,我说与你听便是了--昨晚,你二哥宇文澈约我见面来着。" "二皇兄?"宇文清大吃一惊,"他约你做什么?" "他让我看了一样东西。"凌逸又想起自己烦恼的源头,不禁摇头叹息。 宇文清看他神色不好,心里更是着急,连连的催问:"什么东西?他让你看了什么?" "唉,是你们家的家族史......" "哦......那又有什么希奇的,"宇文清一听是这等普通的物事,心里那块大石放下来了许多,"你不会就因为看了这个而睡不好的吧?" 凌逸无奈的点点头。 宇文清像见鬼了一样的看着他,语气中有浓浓的不相信:"哦......真是惊人的内幕。" 他本是想说,凌逸睡不着这件事原来竟有如此"惊人"的内幕,这话本是用来反讽的,但听在凌逸耳里,却差了一层意思。他眼睛瞪得滚圆,惊讶的看着宇文清道: "你也知道那惊人的内幕?!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是应该......" 此时的宇文清简直就是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莫名其妙的看着凌逸,完全不了解他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忙截住凌逸的话头,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惊人的内幕?" "你不是知道了吗?"凌逸奇怪的看着他,宇文清赶忙摇头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到底有什么惊人的内幕?" 凌逸看了他半晌,待到确定他真的是对此一无所知,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宇文清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末了又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他,最后问他: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这边心急火燎,谁料宇文清听罢只是微微一笑,端得是云淡风清。他说: "有什么好担心的?" "难道你不担心?"凌逸不相信的反问他,只见他再一笑,说话间更是隐隐中透着禅意: "应该是我得的东西,那就一定是我的,我决不会放手;如果是不该我的,我也定然不会去争。"他深深的望着凌逸,继续说,"记住这一点以后,什么宿命啊什么预言啊统统不必理会--我又不是宇文弦,而你也不是太公乾。我还以为你应该很清楚了才是的呢,这和那次在陵山上跟东方弥说过的话也是一个道理啊。" 凌逸低头想了想,也笑起来:"是了,我真是被宇文澈激得糊涂了。清是那种由不得别人算计的强势人物呢。" "不过你竟能被二皇兄激到如此糊涂,看来你定力的修为还是很不够呀。"宇文清坏心的嘲弄凌逸,知道自己好面子的情人一定会说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话来。 凌逸果然不服气的反驳道:"谁说的,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讨厌啦!"他说到一半,发现上了宇文清的当,索性把脸转向另一旁,不再开口了。 宇文清却不肯就此放过他,捉着他逼问他:"哈,是不是因为我对你太重要了,所以你才会大受影响的呀?喂喂,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哇?" 凌逸怎么都不肯承认,宇文清怎么都不肯放弃追问,两人就你追我赶的到了清心殿侧的花园里,好生玩闹了一阵。 此时正是春天,四处都充溢着萌芽的新绿,叫人看着都欢喜。 尤其是有爱陪伴着的人。 但远处向这边瞥来的目光,竟含着有那般的怨恨。凌逸倏的感到脊背一凉,转眼望去,正瞧见一个身影滑了开去。不会错的,那是宇文澈。
第八章 江南春寂 虽然经过了宇文清的说理开解,凌逸已经不那么担心宇文澈所说的白鹿命运之事了,然而心头始终萦绕着阴影,是担心未知危险的隐忧吗?他不知道,但细心体察到他这种心情的宇文清为了让他忘记这些烦心的事情,特意把他们的江南之行提前了--两天后,他们正式起程离开了京城。 与所爱之人畅游世间美景的愉快显然令凌逸暂时抛却了所有那些的烦恼。凌逸一路上吃好玩好,那无忧无虑像是把天下万事都看淡的样子,俨然又是从前那个笑傲人间的无情公子凌逸了。这一切,让宇文清看在眼里,自然是说不出的高兴。鉴于身份的障碍,他无法给凌逸更多的自由,因为他的缘故,凌逸甚至还失去了很多原来属于他自己的自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凌逸这样洒脱的神情了,今次这江南之行果然没有来错。 两人一路上且行且停,经过了无数城镇,看过了无数美景。这日,正到了金陵城。 金陵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别处的民风再怎么开放,总有些儒生是相当正统的,而金陵城中的情景却不这样,就算是到了明远楼这样的地方,也是谈笑风生纵论天下者居多,摇头晃脑死啃书本者几乎不见踪影,就更不用说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是多么的令人迷醉了。这可真是合了凌逸的脾胃,他一生中最向往的,便是这等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不是,才刚到金陵城,他就缠着宇文清,非要让他傍晚的时候陪着一起去逛秦淮河上的花舫。 虽说宇文清见识不可谓不广,思想也不能说不开通,但他毕竟是在皇宫大院里长大的,哪曾去过这种地方。想来这花舫乃是烟花之地,怎是他堂堂太子该去的地方--荒诞也是要有个谱的,自由更是要有个度的,所以他坚决的摇头,说死也不去。 可是凌逸仍不死心,一整天都磨着他,一会说这等景象别处绝无不去可惜啦,一会又说反正这次出宫就是游玩就应该尽情享乐啦,再一会还说了,皇帝要我们来江南暗访民情民风,这秦淮河上的花舫可是一大民俗特色,要体察民情可万万不能落了这里......诸如此类。他一整天都在宇文清耳边吱吱喳喳这些东西,终于磨得宇文清忍无可忍,双目一瞪,说-- "好,我答应你就是。" 待到华灯初上时,凌逸把宇文清从客栈里拉了出来,行至岸边。 宇文清张眼一望四周,不禁有点愣住了: 只见在这岸边,一群少女们卷袖挽裤,裸露着雪白的小腿和臂膀站在水中阶石上,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烷布捶衣,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叽叽咯咯大声说笑,还有的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小曲儿。 河南岸十里繁华,千丈软红,各个秦楼楚馆都已掌起彩灯,雕梁画栋,丽色纷呈。 临河的窗梭开着,透过纱幕,传来丝竹琴瑟之声,河上的楼船花航也是张灯结彩,往来游戈,招待着富商大贾、王孙公子。 凌逸笑着看他吃惊的样子,说:"怎么样,这地方果真不同凡响吧?走,我们也找艘花舫上去逛逛吧!" 宇文清面有难色,实是不愿涉足这种花柳之地的,无奈已经答应了凌逸,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正在此时,恰有一艘花舫轻摇飘然而来,船中间灯影疏离,隐隐可见有纤秀女子轻盈起舞的身影,一曲清歌更是顺水而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凌逸拉了宇文清登上船去,在船头站了少许,那一曲方才终了。 宇文清赞叹道:"想不到此种地界,也有如此佳曲佳音。" 凌逸笑着回他一句说:"这算什么,想必这儿定是曲好人更好呢。咱们这就进去?" 正好,老鸨见有客上船,领了一班美丽女子打帘而出,行礼道:"爷,我们这儿,漂亮姑娘有的是,不知爷想要哪位?" 凌逸也不客气,哈哈一笑道:"把你们最漂亮的姑娘叫出来吧。" "是。"老鸨向后唤道,"菱儿,快来接客了!" 一个丽色女子自列中妖娆而出,上前对他二人福了一福:"爷。" 那声音自是温婉,柔软中带着不容轻忽的媚意,直要人听得都醉了。她眼波流转,见这两位客人真是各有各的好处,一个气度不凡,一个风流倜傥,掩不住的风采翩翩,贵气天成;更难得的是都生就一副绝顶英俊的面容--这等人物本该只得天上有,如今居然叫她同时见着了两个,怎不叫她心头窃喜?正待她欲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在这两位爷面前表现表现之时,却听得紫衣的那一个--宇文清发话了。他对那老鸨道: "先前我听得有一绝妙曲子由人唱来,不知可否令那唱曲之人与我二人一见?" 他语音轻柔,随意中带着不经意的性感,语气更是有礼之至,那老鸨听了欢喜至甚,忙令人去唤那名叫君儿的歌女。不料她却遣人回报说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能见客,但请妈妈和贵客都见谅。 听了这话,老鸨立即大怒,破口骂君儿遣来的丫头说: "你告诉她,她算个什么东西,难得有这样的贵客看得起她,她还推三推四的故自作态,总这样,看她欠的那五百两银子什么时候才还得起?赶明儿惹恼了我,我也不理她从不从了,就把她扔给那王公子作妾去,好说人家还许了一千两银子赎身钱呢!" 宇文清在一旁听了,心想可不能因自己害了那姑娘,便忙与老鸨道:"罢了,也是我等与姑娘无缘。只不知能否允我题诗一首,代我赠与姑娘呢?" 老鸨对着他,又挤出一堆谄笑来,忙说贵客题诗,谢都来不及呢,哪敢不允?便叫人寻了文房四宝来,放在宇文清面前。 宇文清大笔一挥,竟题了临江仙中的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他将题了诗的卷帛交与那丫头,道:"这虽与今日情景不尽相同,但我的心情却是与这作者有相似之处,请你将这代我呈给你家小姐,说是我很仰慕她的才华,虽无缘相见,但能聆听她那一曲,已然很满足的了。" 丫头点头,回转后舱。 老鸨见状,更认定了他们两个定是贵气公子,说不定和皇上都沾亲带故的呢,于是忙献媚道:"爷快请上座。各位姑娘,好生伺候这两位爷!" 凌逸暗笑的对宇文清说:"嘿,你还真不错嘛--我猜那姑娘一定会被你感动得出来的。" "不见得吧,"宇文清说,"她像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女,应该不会轻易见客的。" "轻易自是不轻易,但看在公子你如此才情和深情的份上,她定会出来的......"他话音未落,便见得一位娉婷女子从后舱走来,他轻笑的对宇文清道,"瞧,这不就来了吗?果真是公子的影响力不同凡响哪。" 听着他那评语,宇文清简直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什么叫我的影响力不同凡响?" "别说那么多了,"凌逸说,"看这姑娘如此绝色,你竟还有心情与我计较这些?" 听了他这样说,宇文清才仔细看了这向他们走来的姑娘。一看之下也不由得赞叹,那是一张怎样的丽颜,而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气度?只见这君儿姑娘,美丽得简直是艳光照人,偏偏神色间又有着笑看风云淡的味道,认真想来,倒是与凌逸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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