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先把齐啸宇请到正坐，栓了门忙跪下叩拜，齐啸宇微笑着示意他起来坐下说话。
“我们收到飞鸽传书，末将和张将军刘将军还有杨将军立刻分带了人手，到各处寻找皇上……就知道皇上定不会有事……”宋德先心情激动，这七尺高的汉子竟哭出声来。他抹了抹眼泪，继续道，“这会双阳有些吃紧，魏王正向那边增兵，不过城中留有郑将军把守，所以我们几个全都出来也不会有问题。我们入魏全打得兴隆商号的名义，进出关的手续完备，所以皇上完全不用担心，我们进出关口不会有任何麻烦。”
即使在战乱中，那些在各国都有分铺的大型商号仍然会往来于各国之间。这些几乎超脱了国籍的大商贾们往往都垄断着某些物品的买卖，所以各国为了自身的利益，都会给他们配发通关文书，只要没有真的打起来，各国关口他们都是来去自如。兴隆商号做的木材生意，三个大国中都有他们的分铺，但兴隆真正的后台老板却是夏的皇族，只是这为高度机密，没有重要的原因并不会借用这支隐藏在民间的力量。
齐啸宇暗自点头，他们选了最妥当的办法，自己只要混入商队中，就能安安稳稳的回夏。只是一时还没想到是哪几位将军入魏来寻他，但郑将军肯定是前年收的郑晰则了。既然有他在双阳留守，自然不用担心魏军能攻进去。
“皇上准备几时动身还朝？末将这就把好消息传出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宋德先这会止住了眼泪，只一个劲嘿嘿傻笑。
齐啸宇闻言笑道，“德先，还不急着回夏，你先命人去准备洗澡水，再备上一桌酒菜，朕这几日可真是憋坏了。”
宋德先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末将真是高兴糊涂了！皇上稍待，马上就好！还有这院子我们包下了，皇上您在这里绝对安全。”
说罢又看了看凌无忧，踌躇道：“只是不知这位老丈是……”
他早已留意到这个一直被皇上拉着的黑瘦老人，只是一时要说的话太多没有问起。虽然看皇上与他亲密不会是敌人，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老人会是谁，所以虽知在皇上面前不该有太多疑问，但他仍是忍不住要问。
凌无忧一直面上不冷不热的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思绪早不知飘到了哪里，此时听他问起自己，才扭头看了眼齐啸宇。
齐啸宇闻言一呆，他也还没想好该怎么向自己的臣子介绍凌无忧。
凌无忧见状眯眼笑道，“老汉我……是他爷爷。”
说罢，不理惊得合不拢嘴的宋德先，更不看一脸苦笑的齐啸宇，拄着拐棍走进内室。“我要睡觉，没事不要来打扰我老人家。”
“唉，爷爷大概累了，精神不好……”齐啸宇笑得无奈，“你去准备热水，记得要两桶，送到里面来……对了，不需要人进来伺候。”
宋德先听得傻了眼，可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那大概是他在哪里认的干爷爷吧，也许曾经救过落难的皇上？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告退出屋。不过只要能寻到皇上，就算多出一个皇帝爷爷又能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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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来洗澡。你不是说过最想泡热水吗。”齐啸宇轻声细语，满脸陪笑。
“我把伪装洗掉，他们可就立刻猜到我是谁了。”凌无忧坐在床边，看着屋中冒着热气的两只浴桶，也笑得温柔。
“猜到就猜到，我又不怕被人知道。”
“那你刚才为何不直说！”
齐啸宇叹气，果然生气了……
“我是想说明的，可你接话接得太快，反倒让我不知该如何说起。”齐啸宇满脸委屈，蹲在凌无忧身边如小狗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凌无忧看得好笑，嘴里却冷哼一声，“明明是你自己犹豫，还敢怪我。”
说着起身拉了屏风隔在两桶之间，恶狠狠地道：“不许偷看爷爷洗澡！”
第二十五章
温暖的水流消解了身体的疲乏，再换上宋德先准备的干净衣服，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凌无忧恢复了本来面目，坐在椅中擦拭发上的水珠。
他如丝缎般的长发垂在胸前，白晰的脸颊被热水熏的微红，秀美的面容上还不时滑落几滴水珠。齐啸宇看的心热，上前拿过他手中干布帮他擦拭头发，又趴在他脖颈中嗅他体香，不愿起来。
凌无忧出奇的没有挣动，任由他抱住自己，直到门外响起了宋德先请两人出去用饭的声音。齐啸宇拉他起来就要出去，凌无忧却抽出手，走到床边。
“我不想吃饭，只想睡觉。你自己去吧。”说罢他真就脱鞋上床，拉过被子躺下，又舒服地叹了口气。“嗯……还是床上舒服。”
齐啸宇也爬上床，隔着被子抱紧他。“无忧，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们关系，随我一起出去吧。”
“我……”凌无忧蜷缩起身子，闭紧双目。“让我先睡上一觉，明日你再与他们说。”
看到一向心高胆大不怕任何事的他，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臣子一事竟会如此畏缩，不由心疼，不忍再逼他。亲了亲他的脸，又放下帐子，齐啸宇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带东西进来给你吃。”
命人收拾了房中浴桶，齐啸宇又看看没有一点动静的床帐，叹了口气，走出内室。
宋德先早已备下一桌丰盛酒菜，看齐啸宇出来，眉开眼笑的迎了上去。齐啸宇却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样菜品糕点让人端进里间。
宋德先好奇，向里张望。
“皇上，您那个……”宋德先挠挠头，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个‘皇帝爷爷’。“那位老人家呢？”
“他累了，在睡觉。”齐啸宇显得没什么精神。
看来皇上也累了，那个老人大概早睡着了吧。只是这正房的卧室被他占了去，难道能请皇上到偏房去睡？还是应该把那个老人叫醒的好，反正又不是皇上真的爷爷。
他正在这边为难，看到齐啸宇也无意留下用饭，掂了一壶酒就要离席。
“皇上，是否该叫醒那位老人家？总不能让您睡在偏房。”宋德先忙开口唤住他。
“不用，我们睡一起就好。”齐啸宇微笑，显得不以为意。
“啊？”宋德先比听说那老人是皇帝爷爷时还要吃惊，嘴张的能放下一个拳头。看到齐啸宇已走到门口，才想到本来还有一事要禀报。
“皇上，我已联系到了刘将军，他明日一早应该就能赶到长平，护送皇上一起返夏。”
“哦，刘将军……刘海卫！”边关将领很多，先前听说时还没想到是哪位刘将军。这会又听宋德先提起，他突然想起这刘将军是哪个，不由心中一紧，变了声调。
“皇上？”宋德先有些奇怪，“正是刘海卫将军。他听说皇上平安定也万分高兴，此时应在赶往长平的路上。”
“好，我知道了。”齐啸宇声音低沉，回了内室。怎么会这么早就碰上，这刘海卫不是旁人，正是死在飞鸟关的刘海圣的亲弟弟。
要怎么和无忧说？明日一早就要面对死在他手中将领的亲人。
掀开床帐，凌无忧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缩在那里一动未动。
“无忧，起来吃点东西。”齐啸宇轻拍他的后背，柔声道。
凌无忧摇头，突又睁眼道：“那个刘将军，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内功深厚耳力惊人，刚才已把他们的谈话听了去，更发觉齐啸宇在说及这刘将军时明显变了语调。
齐啸宇本就无意隐瞒，再看到他已怀疑，不如直接说明好让他心中早做准备。伸手钻入被中握住他的手，才发觉他的手竟冰冷毫无暖意。
“无忧，不管有什么事，你都不会逃避的，对不对？”
凌无忧回握住他，轻轻点头。
“明天会有一个夏的将军来，他是死在飞鸟关那位将领的弟弟。”齐啸宇声音平和，只是把他的手攥紧。
“嗯……”凌无忧应了一声，忽然从床上爬起靠在床头，“你不要把我看扁了，我没那么软弱。”看到齐啸宇另只手掂着的酒壶，劈手夺了过来猛灌几口，结果喝的猛了，被呛的不住咳嗽。
齐啸宇心中酸痛，伸手轻拍他的后背，面上却是微笑。“你不要想的太多，征战沙场本就会有死伤。而且只要我们在一起，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连那么厉害的骆老头我都不怕，又岂会怕他……”凌无忧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接着脸上也换了笑颜，晃了晃手中酒壶。
“有酒岂能无菜，你拿的吃的呢？”
齐啸宇笑着拉他到放了饭菜的桌前，但他们实在没有胃口吃喝，草草吃了几口就和衣上床。他们头一回这样拥在一起睡觉，却都是心情沉重。齐啸宇虽然抱着他但心中没有任何绮念，凌无忧也没心思像从前般嘻笑打闹，两人只是这么默默的躺着。
一夜无言，一夜也无眠，不觉已到天亮。
感到怀中人微动，齐啸宇低头在他额头亲吻。“醒了？”
“嗯。”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要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兄长死于自己之手的刘海卫，可天已大亮，心中仍无头绪。
听到外面已有人声，凌无忧知道无法再赖在床上。既然已决定要和他永在一起，自己当初做的一切还是要由自己来承担。当下推开他的怀抱，笑着起身。“还是床上睡的安稳。”
齐啸宇勾起他下巴轻吻他的薄唇，“是在我怀里睡的安稳吧。”
凌无忧压过他用力亲回去，不等他再有进一步的回应已跳下床。
“还不快出去，他们都在等着晋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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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宇推门出来，外面已经等候了不少人，见他出来都俯身行礼。
“皇上！”说话之人正是刘海卫，他领的人离长平最近，昨日接到宋德先的传书马不停蹄的赶来。此时见了齐啸宇心中欣喜，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海卫，辛苦你们了，快都起来。”齐啸宇用手搀扶，对于刘家，他心中的愧疚不比凌无忧少。毕竟那场没什么价值打的仗，是因自己被轻易挑拨才打起来的。正在想一会该怎么向他们说起无忧的事，却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刘将军，宋将军……还有各位夏的将士。我凌无忧对不起你们，但我心中爱极了啸宇，所以只能厚着脸皮请你们原谅。”
齐啸宇闻声色变，没想到凌无忧没等自己向众人说起，就自己走了出来。只见他神情肃穆庄重，缓缓走到众人面前，没有看自己，只是看着面色惊疑的宋刘等人，直直的跪了下去。
齐啸宇心中难过，没想到他第一次说这个爱字竟是在这种时候。急忙上前去拉他，凌无忧却执拗的挥开他不肯起来。
“你就是凌无忧！”刘海卫这时才回过神来，顾不得皇帝就在身边，挥拳就向他打去。“你害死那么多人，竟然还敢说请我们原谅！”
“海卫！”齐啸宇上前制止，“海圣的死全是朕的错，那场仗本就不该打。你不要怪无忧，要怪就怪朕！”
“皇上！”刘海卫赤红双目，瞪视着他。“是，我们去攻打别国，死了谁都是活该，不该有所怨言……”
“海卫……朕不是这个意思……”齐啸宇看着自己悲愤的下属，不知该如何安慰。
“可是皇上！那在百战和风取的一仗又该怎么说！”刘海卫怒指着凌无忧的手不住颤抖，如果不是被齐啸宇紧紧拉着，定又冲了过去。“就是他！他带着梁的兵马来攻打我们，我们那一仗死了多少人，皇上您不知道吗！”
“啸宇，你松手不要拦他……”凌无忧低垂着头紧闭双眼。如果能被刘海卫狠揍一顿，也许自己才能稍稍心安。
“哼！少装腔作势了……”刘海卫咬牙，抱紧齐啸宇双臂摇晃。
“皇上！那一仗您带出的七万人马回去的时候只剩了四万二千！而我们在风取百战被俘的那四万多人……”刘海卫声色凄厉，高声怒吼：
“他们被梁王全部坑杀！”
齐啸宇面色苍白，如被雷击中般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宋德先刚才被突然冒出的凌无忧惊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才呐呐的开口。“害怕皇上您难过，昨晚末将没敢把这些和您说……”
刘海卫趁着齐啸宇失神的功夫，挣脱他的控制，抬腿猛力向跪在地上的凌无忧心口踢去。他练的是刚猛的硬功，这一腿用了十足的劲力，如果凌无忧不运功相扛的话，这一下就能让他非死即残。
凌无忧不闪不避，更没有运内力护住自己心脉，仍是那样呆呆的跪着。
可这一脚没有踢到他的身上。
凌无忧睁眼，齐啸宇护在自己身前，把自己牢牢的抱在怀中。
“我不是个好皇帝……”齐啸宇张嘴吐了一口鲜血，用力收紧胳膊。“不管死伤了我多少的兵将，我还是无法看到你受伤。”
凌无忧心如刀搅。自己当初挑起战争一心要他后悔，结果最后追悔莫及的却是自己。原以为只要自己诚心道歉，尽力补偿，就可以求得夏国百姓的原谅。可见到刘海卫才知道，这种失去亲人的仇恨，又岂是能轻易化解的？而夏国会有多少人像刘海卫一样恨着自己……那近七万条的性命，该有多少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多少个妻子失去了丈夫，又有多少个孩子失去了父亲……这么沉重的罪孽，自己还怎能求人原谅，又怎能还得清！有太多人因自己而家破人亡，自己还能有什么立场与他并肩携手的站在夏的土地上？
“啸宇，伤的重吗？”凌无忧轻抚他的后背，太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真的不想离开。
第二十六章
“皇上！”宋德先看到齐啸宇吐血，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扑到他的身前跪倒，“您伤势如何！”
刘海卫愣在那里，没想到皇上竟赶在前面护住了凌无忧，生生得替他受了一脚，速度快的让自己想收力也无法收住。这会看他吐血，才知闯了大祸，扑通跪下。
“末将伤了皇上！请皇上责罚！”可他口气凛然，显然不甘。
齐啸宇摇了摇头，“海卫……可以请你不要再怪无忧么？死难将士的仇，应该记在梁王头上……”
刘海卫握紧双拳，没想到皇上开口并非治要自己的罪却只是为了凌无忧求情。
“皇上！若没有凌无忧，梁王岂有这场胜仗！若没有他……恐怕这场仗根本就不会打！”刘海卫身体颤抖，满腔悲愤。“他从开始就一意与我们大夏为敌，他是我们大夏的灾星！皇上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朕和他都有错，很难说得清谁是谁非……”齐啸宇轻喘了两口气，艰难的抬头。“如果你不肯原谅，朕也没有办法……只得不做了这皇帝，跟无忧一起离去了……”
“皇上！您，您不要吓未将！”宋德先吓呆了，看皇上的意思可不是在说笑，忙伸手去拉一旁刘海卫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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