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其他人在场?”
“还有臣的师父钟太医以及董太医在场,他们都有劝阻过,但是被陛下训斥回去了。如今丹药陛下仍有继续服用。”
“很好……”齐安宁嘴角弯起几不可见的弧度,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在笑着,而是既迷茫,又忧郁:“你的哥哥,如今已是陛下众位丹药师中最器重之人,而你也在太医之中得到不小的嘉誉,我将本该有着大好前途的你们牵扯进来,你们心中可曾有埋怨?”
“回殿下。”听闻此言,年轻的太医赶忙跪倒在地,表白忠言道:“臣与哥哥的性命皆是殿下所救,殿下愿意收留我们两个罪臣之子为您效劳我们已经感激不尽。只求……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保住臣哥哥的一条性命!”齐安宁欲用丹药结果德馨帝的性命,此等弑父的大逆不道之举动,知情者性命堪忧。作为太医的自己,齐安宁今后尚可能有所倚重,得以保全自身,而作为丹药师的哥哥,必定会由于戕害圣上而获罪处死的。如今在这世上,他们吴家,只有他们两兄弟相依为命,他实在不愿见到自己的哥哥,死在自己的面前,即使,他们兄弟俩早在最初,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起来吧,你哥哥,我自然有我的安排。”齐安宁好像在看着某处出神,听到他的恳求,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只要你能让你哥哥永远的闭上嘴,我不仅可以留他一条性命,还能给他许上一门好亲事。”接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皮肤白净的青年。青年的年纪比他大了好几岁,但也是年轻的,常年浸淫在草药之中,书卷气中夹杂着丝丝药草香气,实在是个清秀的青年才俊。他打量了半天,突然道:“听说初雨常去叨扰你,你没有嫌她烦吧?”
跪倒在地的青年浑身一颤,颤抖道:“殿下不要怪罪初雨……她年纪小……不懂……”
“我没有怪罪谁,你这么怕我作甚?”齐安宁自嘲一笑:“初雨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若是你与她皆有心,我何苦做一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青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发觉齐安宁似乎当真没有动怒,这才谨慎回道:“多谢陛下……”
“那个……”齐安宁张张嘴,看着青年抬起头迷蒙的看着他,又止住了话头,最终叹道:“这件事,除了我还有你们兄弟俩,我不希望还有第四个人知道,哪怕是谢将军,也同样不可以。”
“是……”青年再次郑重承诺,齐安宁按揉着鼻梁,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滴漏一刻不停地发出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是滴在心上,一声一声,好像催着人不停向前,直直要将人催老一般。宫中其他地方,本是不会将滴漏这种会发出声响的东西放置在主人的寝殿内的,然而德馨帝却是不同寻常地想从这点滴中探寻他的大道,故而他的寝殿但凡安静一点,便能听见这细微的声音。
齐安宁盯着滴水的管口直愣愣地出神,直等到德馨帝发出了几声不舒服的呻|吟声才回过神来看向他。德馨帝闭着眼,眼珠转了好几圈,也没有醒过来,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想要睁开双眼,但是他挣扎了几次,也没能成功。他的手在床上摸索了半天,也没能触摸到什么,他张开嘴想要呐喊,但是只能发出呼呼的气声。这个面容憔悴,浑身浮肿,气喘吁吁的可怜的老人,哪里还有半点帝王之相?
齐安宁端着一碗水走了过去,德馨帝听力也已大不如前,齐安宁故意重重地踩着地板,发出些声响,才引得德馨帝微微侧过一点点头来。他的嘴唇颤动着,有些干,齐安宁慢慢用瓷勺蘸着清水,点在德馨帝的嘴唇上。感受到了这湿润,德馨帝显然有些激动,甚至摇晃着手示意这样喝水太慢了。
齐安宁完全不为所动,一直慢条斯理地将瓷勺送到德馨帝嘴边:“父皇没有必要再白耗力气了。”
他的语气冷冰冰地,让方才还有些激动的德馨帝一愣,也不再动弹,只有眼珠在不停地转动,显得很焦躁的样子。
“您一定很惊讶吧……我忽然对您这样的语气……”齐安宁放下手中的瓷勺,淡淡地说道,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残忍的笑意,可惜躺在病床上的德馨帝并不能看到。“这是您应得的。”
听到这话,德馨帝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挣扎不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手也捏得紧紧的,“别生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齐安宁笑道:“当年您一句轻描淡写的‘长子若为男,只怕会克死朕’,便让孩儿过了十余年不男不女,生不如死的日子,如今不过是应验了您的预言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你!你!”德馨帝猛地睁开了双眼,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目眦欲裂地望向齐安宁,但眼神涣散,很是吓人。好容易醒来,却好似耗费了他全部力气,只连连说了两个“你”字,便一直穿着粗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齐安宁看着德馨帝那怨恨的深情,顿了顿,忽然用男声说道:“您难道不惊讶?是您早就知道了,还是你根本还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话一出口,他果然看见德馨帝的眼睛瞪得更大,一脸震惊的模样。他想要再次笑出声来,但他却发现自己的面部已经有些僵硬了,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这样才对了,您很惊讶,我也很惊讶,我不敢相信我能用这种身份,在这世上活这么多年。”齐安宁好似自言自语一般感叹道:“小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和别的孩子有这样大的不同,不懂得为什么母后不仅不爱我,还这样怨恨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阻挡我亲近自己的父亲,甚至还要将我置于死地……我那时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见您坐着皇撵路过,我多么想要向您撒撒娇,诉说我的痛苦……”
“可是没想到,我这一切的痛苦,全都是源于你!只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让我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恍若行走在炼狱之中。我明明生在皇家,明明贵为长子,却不得不失去本应属于我的一切!不仅如此,我还要时刻小心失去性命,要无时无刻不伪装好自己。如果当年我尚在无知之时便死去大概也算是一种解脱吧……”由于愤怒,他一时都忘记用尊称,他有些怔怔地看着眼神中掩藏不住震惊与一丝丝愧疚之色的德馨帝,“可是我没有……”
“可是我没有死去。我明白了一切,我逃过了一劫,我就绝不甘心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也不要庸碌地度过我的一生,最终被人掌控我的命运我的性命!我要夺回我的一切!”他捏紧了手中的碗,目光也变得澄澈了起来,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眼角隐隐还有些水汽,但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齐安宁这灼灼的目光,直教人心生畏惧,原本就有气无力的德馨帝一时间也瑟缩了起来。他的眼睛渐渐又闭了起来,方才的一番激动与挣扎,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在流逝。他感到万分的恐惧,他想伸手去挽留自己的生命,然而他连抬起手都无法做到。
“是我……也是您自己害了您啊父皇……”他听见齐安宁幽幽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我曾经想真正的像一个孩子爱自己的父亲一样爱您……但我失败了……最终我仍然是恨您的……”
是吗?德馨帝在陷入黑暗之时,听到这句,心中有些落寞,也有些遗憾,但他忽然觉得死亡,好像没有自己从前恐惧的那样痛苦,好像真的是一种解脱。
入夜,屋外打更的太监刚刚吆喝过三更天,紫宸殿的寝殿之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声。
德馨十七年春,德馨帝因积怒成疾,气血攻心病倒,又因情绪起伏不定辅之丹药服食过度而病重不愈,是夜驾崩,因其生前待人和善,虽然未免过于优柔寡断,但终归未能铸成大错,故而谥号定位“仁”,后人称之为仁宗皇帝。其长女齐安宁,在他生前被封为皇太女,仁宗驾崩之后,继位登基为帝,实乃史无前例的第一位女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些闲余时间,没想到一口气写完了一整篇,对于最近断更这么久的我实在是很难得了,擦泪
---------------------
修改了一下格式
☆、第六十三章
德馨帝深夜驾崩,当即封锁宫门,招诸嫔妃皇子以及文武百官进宫。
其实德馨帝近日病重,众人心中便常常紧绷着一根弦,总觉得这一天快要近了,因而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中竟都松了一口气,也很快便集结完毕了。
太医验证过德馨帝气息已无之后,对着德馨帝的遗体附身跪拜,然后起身拱手劝慰瘫坐在一旁伤心擦泪的齐安宁道:“殿下节哀。”
德馨帝十几年的心腹李福李公公将一张老脸上的泪痕擦擦,颤巍巍地虚扶一把,将齐安宁扶了起来。如今左相一职暂空,便由右相王初实当众宣读诏书。诏书宣读之后,齐安宁便是名正言顺的即位了。看着文武百官全都跪拜在自己面前,面面相觑,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着自己亲弟弟老老实实地低头跪在地上,看着几个年纪较小的被嫔妃们扶着,虽然不见得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跟着一起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空虚,更多的是不真实。
“愿陛下节哀,保重身体,恭贺吾皇荣登大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坚定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尴尬与沉默,谢东来边行大礼边朗声道。
群臣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跟随者谢东来动作起来。
一时间恭贺声铺天盖地,然而天地间,齐安宁仿佛只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在一群身着官服的人中也是那样瞩目,即使是跪拜的姿势,腰背也挺得笔直,他有时很严肃,但他笑起来能温暖任何一个人,而且他属于自己。只有看到谢东来的这一刻,齐安宁才明白了什么是真实。
虽然已经即位,但登基大典还需在德馨帝安葬后一个月举行。德馨帝的陵寝是从他登基之时就开始陆续修建的,墓室的排布,以及各种修仙得道的壁画,都完全根据他自己的想法。因而按照最高水准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葬礼之后,德馨帝便安安稳稳地走完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程。
齐安宁为体现自己的孝心,暂且不改换年号,沿用德馨年号,待到来年再改换。而大云朝,除了每日不断的朝会之外,又开始了登基大典的筹备工作。
大云刚刚经历了战事,并且北方仍旧处于拉锯状态,齐安宁吩咐一切从简。然而这是大云朝第一任女皇,因而皇宫上下,不敢稍有怠慢,从前祖制所规定的礼乐之制尚可沿用,但女皇所着礼服则须从头设计,虽做从简之说,却不可太过于朴素。
女皇头顶大典所用冕旒早已备好,然而其礼服,则是数百千宫人日夜绣制。大云之皇平素着金黄龙袍,但以红黑为尊,典礼君王所着以红为底,外袍则是黑色,并用金线绣制龙之图案。如今新皇为女子,理当绣凤,然而皇族之象征又是翔龙在云,礼官争执数日,决定绣上龙凤翔云,以示尊重,也加大了绣制的工作量。
如今举国上下皆忙忙碌碌,唯有新君,稍显悠闲。大云之国,早先西北西南皆有动乱,大云各地不满之声也不在少数。而今西南早定,西北不足为患,大云百姓之不服实则是对德馨帝之不服,而今新皇即位,颁布的一些政令,虽然并没有完全推翻德馨帝所在位时的一些荒谬的决定,然而也已然在逐步地向好的方向转变,市井小民,只求温饱度日,谁又愿意管这皇位上之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齐安宁现下已经重新搬入皇宫,然而尚未搬入紫宸殿中,而是居于他从前的公主阁之中,以彰显孝道,待登基大典完成之后再入主紫宸殿。
“没想到我却能进入到你这公主的闺阁之中,实在是从未想过。”谢东来抚摸着雕窗画栋,一时有些感慨,“记得当年你我二人撞破了你身份的秘密,你落入太后手中,几乎死里逃生,正逢我入宫探望小姑母,我便央着要来看你,谁曾想竟被人挡在门外。现在终于进到此间,而你也已经是当今的皇帝了,真是世事万千,天地无常啊。”
“我知道,那日你被堵在门口,并非是我不见你,而是皇后不愿我与外人相见。”齐安宁想了想,笑了:“说来有趣,那时我便想,这人与我不过一面之交,却又这比这从小看着我守着我长大的宫人还要怜惜我,如果我幸能不死,一定要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让他每天都这样心疼我,关怀我。”
“呵,那时你不过四岁,竟然如此早熟!”谢东来想象着那时弱小的齐安宁枯坐在床,翘首望着殿外的情景,又是觉得有趣,又是心疼怜惜。
“早熟?”齐安宁思考只一会儿,便知大约是早慧之意,笑道:“的确如此,我若不是早熟,又如何能几次死里逃生,又如何换得如今荣登大宝,你我相知相守呢?啊,对了,你的姑母谢淑妃,我已封为其太妃,位份稍逊于太后,可携其双子居于宫中,你且放心。”
谢东来看着他那盈盈笑意,也跟着笑了,但笑容一顿,欲言又止。
“怎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齐安宁没有错过他的任何表情,疑惑道。
“西北如今虽已不足为患,但是北戎人毕竟晓勇,我的堂叔与堂姑母在北鏖战不止,皇城有父兄镇守,唯独我东来一人浮生偷安,心中实在惶恐……我……”
“别说了!”齐安宁笑容顿失,怒不可遏道:“我不许!”
“安宁!”
“不要再说你那些大道理。西北猛将为数众多,北戎之人又内乱不止,说句重话,你虽有用兵之才,但你我都知你绝非西北之战必不可少之人!有那么多人在为朕打江山,为何偏要你?”情急之下,齐安宁连“朕”一字也脱口而出。
谢东来注意到这点,一顿,却并未多言于此,继续开口道:“虽然如此,我仍是要往!”他目光坚定地看着齐安宁,“我乃将门之后,又是堂堂七尺男儿,我谢家,就连我堂姑母一介女子也戎马沙场,我在京城虽然亦有俸禄封赏在身,却一腔热血无处施展……”
“那你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吗?”齐安宁气息一滞,后退一步便撞到了那张靠窗的梨木桌,吓了他一跳,随即有气也无从发泄,只怒得甩手一扫,将案上之物悉数扫到地上,案上书简笔砚尽数落地,更有数不尽的纸张飞至空中,又缓缓飘落而下,一片轻悄悄的落在谢东来脚边。
谢东来叹息一声,墩身弯腰就要捡那截纸,边到“你这是发……”话未说完,却见那小半截纸上“丹砂”之字句,便心生疑惑,顿住话语,拿起看来。
齐安宁本还在生气,听到他没在发声,只有纸张抖动,回头一看,几乎肝胆欲裂,几步上前劈手就要夺纸而去。谢东来只一闪就躲了过去,再等他来夺,谢东来已经将短短的字句读完,放下手,瞪大双目不敢置信地望着齐安宁。
39/45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