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琢就抿着嘴笑起来,瘦削的下巴被收缩的小肌群鼓得变圆了一点。
他把自己往上撑了一些,专注的看着他:“那你也有不对。”
“居安思危不错,可是过犹不及你懂不懂?你首先要做的不是去考虑什么悲剧,而是如何去克服可能碰到的困难。还有,你怎么能说我要往北走呢?我猜你是想表达志不同道不合的意思?你才傻,我一直和你‘同心且不离居’啊。都说了,一切前进的方向都是向上,我自然懂你。
“那我说了一句‘我不要你’,你说了一句‘分手很正常’。我们扯平好了,我肯定要你啊,再说分手虽然很正常,那肯定特别不好过,正常与不好过是不一样的。
“咱们俩,一个整天风声鹤唳,一个整天无所顾忌。前者是你,后者是我。那我们合作好了。困难肯定会有,但你不要都揽到自己那里,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解决办法?
“你不要自己在这边瞎预测,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他眼神闪了闪,十分费劲的把自己像拔葱一样又往上抽了抽,整个人都贴到了杨子湄身上,无数的生机与活力又在他身上探出头来。他笑着说:“我们算和好了?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杨子湄没忍住,一下子给逗乐了:“......没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中庸》
☆、风波
医院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医务人员办公区,那上面贴着“非医务人员不得入内”的字样,通常藏在幽深的小走廊里。那个办公区不是护士站,也不是普通的医生办公室,而是主任、副主任、教授、副教授的行政场合,当然还有一个特别装人的、用来撑门面的大会议室。
来院里实习的学生没有自己的储物柜,来了就在那大会议室里换衣服,书包、外套都放在大会议室里。
三院胸外科主任路舒如平常一样,八点前开完科里的早会,又领着一帮主治浩浩荡荡的查完全科的房以后,就带着一堆文件回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这一次来实习的几个学生十分不像样,提问题没有一个能答的上来,还有几个公然在楼道里说说笑笑,声音很大。
等到他查完房,回头一看,好嘛,实习生都溜没影儿了。
他低头翻着病历往回走,突然听见会议室里热闹的不像样子。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医学的未来的确还有很多人在支撑,但为人师长,总是见不得那些有着一大把青葱岁月的孩子们这么不成体统。
慈眉善目的主任刚推开会议室的门——
“那七年制的学长叫什么?路琢是吧?刚评上年度十佳大学生那个。好家伙,他……”背对着门口的同学兀自滔滔不绝,他身边朝向门口的几个同学都跟吃错了药似的,眼睛抽筋儿似的拼命往门口瞟。
那同学边边说边回头看:“搞同性恋……主任!”
路舒皱着眉道:“来了医院就认真实习,给你们分的带教老师呢?没有安排大病历要求你们写吗?”
他一边心存疑惑,一边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比起这些素未谋面的孩子们,他更相信路琢。他回到办公室就把学生那边负责与院方联系的同学打电话叫来,问了问本轮胸外科实习的学生的名字,打算私下里找个人搞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流言都不用在乎,如果是确有其事,他可以让它变成流言。
等开了学已经是3月份,路琢一边准备九月份的出国,一边开始给实验室这边收尾。他家里想叫他早些走,出了国还有好些事情要安排,要租房子、要倒时差、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入学手续要办。
姐姐路远的婚礼定在七月底,参加完他姐的婚礼,赶着八月中旬走就好。
路琢每天就三件事,学英语、做实验、黏着杨子湄。杨子湄也尽量压缩出门的时间,配合路琢的空档。
苦逼的路琢终于赶在劳动节前结束了实验,然后空出来的时间就被替换成——向他爸妈摊牌。
他是这样想的,赶着出国前同他爸妈出柜,就算二老一时半会儿不能答应,那到时候他在国外呆的时间久了,他爸妈自然就会把“想念”同“原谅”联系在一起,那么等到他回来,再稍微那么一装可怜,事情基本就能板上钉钉了。
而他爸妈这一学期要开的大小会议铺天盖地的多,不是那里的学术讨论会,就是这里的学科研讨会。路琢每次才刚刚循序渐进的说到三分之一,都还没进入正题,电话就响人就要走。
路琢:“......”
这种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感觉叫他郁闷的掉了好多眼睫毛。
他已经彻底不去听课了,学口语的英语机构又离他们家比较近,路琢就把铺盖卷儿全都搬了回来。寝室四张上床下桌顿时空了一张,他那张床十分没有节操的光着,怎么看怎么凄凉。
他自然要请大家吃一顿,权当散伙饭提前了吧。
饭局上当然是宾主尽欢。
不过临走的时候,张白把他拉到一个小角落里,翻开手机朋友圈给他看了一条状态。
那条状态的配图是隔着玻璃照的。画面上能非常清楚的看到两条交缠的人影,是他的胳膊挂着杨子湄的脖子,搂在一起接吻的画。杨子湄斜靠着实验台,身体稍往后倾,胳膊揽着他的腰,他则整个人都贴挂在杨子湄身上。两人都是侧脸,两条修长的人影紧紧的贴在一起,地点就是他经常去的那个实验室。
那状态就配了一句话:我天,活的基佬。
他一看那张图,话都说不利索了,先是神经质的紧张道:“怎么回事?”
张白:“是咱们学校研二的学生,我跟他点头之交,他就在你们那个楼层做课题。他这状态都发了有一星期了。这照片都传疯了,你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他顿了顿,先默默的在肚子里把话过了两三遍,慎重道:“大家都是兄弟,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最近没事不要在学校附近转悠,你那脸照的太清楚了,并且学院公示的那个十佳大学生里不是有你的照片和学号么,你早都被人肉的底掉了。院里传的风风火火,连分手才两天的那一对女生的舆论热度也盖不住你这照片。总之,你最好躲开。”
对于张白的这种态度,路琢一点儿也不吃惊——无论何时,张白总是得体的。
路琢紧张了一会儿就没了下文,反而十分不当回事儿,不屑道:“你把那混蛋给我叫出来,别人的事跟他有几毛钱关系?我愿意同谁好还要他首肯?再说,你看,我在乎别人怎么说吗?”
张白摇摇头:“你最近不在学院待着你不清楚,五年制大五生产实习的带教老师,你爸爸路主任就在名单上。”
路琢先呆了半晌,然后拔腿就跑,边跑边跟张白道谢并再见。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喜欢杨子湄这个消息只能他自己告诉他爸爸。因为别人跟他爸讲的话,肯定就带着有色眼镜了,他爸在公众场合自然没脸。那么本来循序渐进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他爸被戳了脊梁骨,自然就变得难度系数骤增,或者直接就崩掉了。
但是……显然已经晚了。
他当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人看上去波澜不兴的,只是气氛压抑的过分。他爸坐在沙发上看央视综合频道,黄金剧场的家庭剧都演完,该换台去看央视3的另一个剧了,他爸还是一动没动,脸上一直没有表情。
路远一个劲儿同他使眼色,他就知道他爸爸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了。
他几次路过他爸的书房,以前明明还能山高水长的顺下来的话题,今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好容易鼓起勇气敲门进去了,他爸把空杯子递给他叫他去接杯水,然后避而不谈、四两拨千斤的把他打发掉了。
冷的越久,路琢就越忐忑。他内心的煎熬把他翻过来覆过去的炙烤了好几遍,终于明白杨子湄说的“为难”是个什么光景。他也确实如他姐姐所说,不再担心会被爸妈磨平,也有了勇气同他爸妈摊牌,但谁能想到半道出了程咬金呢?
他不担心别人戳他鼻梁,但他就见不得别人戳他家里人的鼻梁,因为他的家人不应该为他个人的事而受人指摘。
那张图也是他太大意了。
实验结束的那天,杨子湄刚好从外地回来,由于去的是大南边儿,下了飞机没来得及换上厚衣服,一热一冷就有些小感冒,嗓子发干,咳嗽。他就陪着他去小门诊打了针。
杨子湄考虑到路琢即将出国,肯定要多陪陪家里人,十分明事理的表示要他先回家里,并且表示等他出了国,他会尽量抽出时间飞去国外陪他。路琢简直不能更喜欢他了,一时没忍住,就扑过来搂着他脖子,两人没羞没臊、贴面厮磨了好久。
那图大概就是那时候拍的。
实验室的门上有一块玻璃窗。他俩平时不会在实验室里拉拉扯扯,可就这么一次,就被恶意的相机逮了个正着。
已经冷了快一周了。
路琢想,不能再拖了。
他给杨子湄打电话:“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边传来断断续续不慎连贯的声音:“不清楚,西北这边突然预报今后几日有风沙,我出门前没考虑到这种情况,恐怕有几天好耽搁。”
路琢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给自己打打气——他一边告诫自己不能把父亲看做敌人,一边又不由自主的把他父亲看做一只拦路虎。
他说:“那你发张自拍给我好不好?我供起来当圣母。”
杨子湄笑:“圣个屁,想看我照片你就直说,我微博里多得是,随便看。”
不过后来实在顶不住路琢又是蠢萌又是撒娇的架势,还是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西北多沙地,夜空一望无垠。
那人安静的坐在篝火旁边,头顶是渺渺星河,身后是嶙峋怪石,眼神如融融远山,俊俏的面庞被温暖的橘色火焰勾出一明一暗的分界。
他嘴角有淡淡的笑。
路琢欢喜的看着屏幕,又想了想杨子湄平时教训人的样子,从容淡定,神态安闲,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然后,他敲开了他父亲的书房门。
☆、面谈
他还不等里面的人同意,就按下门把手走了进去,义无反顾的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不允许自己再有一丝半毫的犹豫,如同背水一战的战将韩信,用必死的心态企图来起一局必胜的棋。
他还没等他父亲找理由将他支出去,就先发制人。他这样想:即便父亲已经知道了,但他没同自己说,就可以装作他不知道。
他抛弃了任何的小聪明,连惯用的伎俩——撒娇,也一并丢开,放弃了任何委婉迂回的战术,他决定据实以告,颇有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意思。
路琢:“爸,我知道你最近可能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消息。可是我想,既然是关于我的消息,不管是什么都应该由我来告诉你。”
路舒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一侧,在藤椅上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不露端倪的说:“那你讲。”
路琢一看他这个姿势,就知道这是准备长谈了。
路琢:“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就是你和妈。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可能连这件事也不会选择坦白,我对你们从来没有秘密。”
“我姐姐眼看就要嫁人了,她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庭,她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姐姐一生到此,渐渐的要把自己的重心从家里拿走。我也一样,我将来会有我自己的事业,也会有陪伴我走下一段路的人。”
“你听到的消息是不是,有关我喜欢一个男生的事?”
路舒抬起眼看他的小儿子,仍旧觉得更多的是“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的教育只能扶正他的德,而才一途纯粹是他自己的造化。清人曾国藩曾有言:宁德高才低近于庸人,不可才高德低近于狞人。他冷眼旁观着自己儿子的德育,才气只能靠他自己去上下求索。而现在,说到同性恋,他很清楚,这不属于德所统辖的范畴,更不属于才。
只是......这老父亲胸膛起伏数次,依旧不能平静的对待这件事,面色铁青道:“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路琢咬掉下嘴唇浮起的死皮,轻声但镇定道:“是。”
路舒忍了好几次,勉强能控制自己不把手边的茶杯泼出去。路琢从小到大几乎没让他怎么操过心,这个孩子为人处世自有他的一套标准。他完全任凭他自己去发展,所幸,这棵苗子在他们家得天独厚的土壤里,挺拔的不枝不蔓,亭亭似竹。可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太荒唐了。
路舒长舒了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心里为自己已经不能泰然处事这一点涌上一丝不满,简单问道:“你有为我们考虑过吗?”
路琢颇为小心翼翼的笑了:“爸,我想知道你说的是哪方面的考量。”
路舒吐出两个词:“伦理,传承。”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路琢声音放的很轻:“你说的不对。这两个方面你还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考虑的。说到伦理,喜欢一个男生是我触犯了常规,这伦理同你和妈关系不大。说到传承,你和妈把我养到一米八,我确信我身上继承了路家所有向上的品格,你和妈的传承大业不就完成了吗?”
路舒额角青筋暴跳,语气就开始冲起来:“你还不知道吗?!我和你妈妈一生的心血都在你和你姐姐身上,你们哪一个过得不如意,都会成为我们的心病。你倒好,同我来掰扯该我说的该是谁的角度。路琢,你不要忘了一件事,我总是你爸爸,我记挂你都成了惯性,将来不管如何变化,我的重点都是在你身上。我从你的角度说伦理,说传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路琢不笑了,能从骨头缝里榨出所有活力的大男生这一刻收敛了他所有的生机,气场一下子变得内敛起来,他的眼睛里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光:“我知道,都是为我。可是爸,讲的残忍一点,挑一个人来喜欢,这终归是我、自、己的事。
“就像我上小学的时候,奖状是我的,惩罚也该是我的,不能我自己领了奖状,回头惩罚却被你们背了,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要是没有考虑到你和妈的话,我今天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而且……为什么你就能断定我和他在一起会过的不如意呢?爸,老祖宗有句不成文的话,叫做‘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意也罢,苦难也罢,不过是必不可少的历练罢了。我总要摔跤的,我总要吃无数的亏和摔无数跤,桩桩件件都要你和妈来操心吗?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只是他恰好是个男生。你怎么能仅从性别一点就把他的价值全部否定了呢?”
路舒一听,火气更大:“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道德绑架?你认为你喜欢的,我们投鼠忌器或者爱屋及乌,只能顺从你喜欢你喜欢的吗?你能同我们撇清?什么你一个人的事,路琢,选择是你一个人的没错,可是生活不能是你一个人的,你的生活必然会有来来往往的人。你觉得我和你妈能旁观你被人说闲话而坐视不理吗?这些都还是小事。那你想过将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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