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和谭小飞那帮人一样,压根不信张学军能打赢。他那几个兄弟,谭小飞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除了闷三,一个个混的比他还惨。全都奔六张的人了,拖家带口的不说,还周身都是病。
就那灯罩叔,一到冬天就犯老寒腿,疼的站都站不起来,跑两步路就大喘气。最后自己辞了修车厂的活,在胡同口开个早餐档,天天受城管的气。就他们这样,还茬架呢,真把自己当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了!
就这么从白天坐到晚上,张晓波终于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自己发麻的手脚,站在门口侧着耳朵朝外面听去。改装厂还和往常一样,充斥着电钻的声音,隐约间好像还能听见阿彪叫小飞名字的声音。
他如困兽似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他的手机在手里盘了半天,屏幕亮了又黑。终于,张晓波划开解锁页面,从通讯录翻出了谭小飞的名字。
谭小飞坐在楼下沙发里抽烟,气压低的没人敢靠近他。殷茵抱在手臂站在一边,想闹又不敢。她知道,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谭小飞都不会听的。
而谭小飞压根就没瞧见殷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狠狠的将烟头掐灭在旁边的烟缸里,浓黑的眉毛拧在一处,能挤死一只苍蝇了。就在这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低头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分明是张晓波的名字:“你上来,我们谈一谈。”
谭小飞盯着那一行字,眼神幽暗深邃。可直到屏幕再次变暗,他都没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再次亮了起来,又是张晓波发来的消息:“我知道你在下面!”
谭小飞终于动了,伸手将手机翻了个,眼不见为净,伸手又点了一支香烟。
第十六章
最终张晓波都没有等来谭小飞,但却等来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殷茵。
殷茵拎着一盒外卖站在门口,轻声问道:“我能进来吗?”
张晓波冷冷的瞟了她一眼,说道:“这是你们的地方,你爱进来就进来,爱出去就出去,不需要问一个人质的意见。”
殷茵走进来坐下,将饭盒往茶几上一放,看了他一眼,问道:“脸还疼吗?”
张晓波别扭的将卫衣的帽子带了起来,遮住了自己高高肿起的右脸。
殷茵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拎出两罐啤酒,自己打开一罐,另一罐往张晓波的面前推了推。
张晓波斜睨了她一眼,最终受不了酒精的诱惑,拎过易拉罐,“噗”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酒液经过咽喉滑入胃中,冰凉的触感像是大军长驱直入,激的人一个激灵。随后麦芽的香气在口中幽幽扩散,带着微微的苦味,泡沫细腻而厚重的滋味带着回甘,在舌尖久久不散。
一罐啤酒不一会就见了底,张晓波舒服的喟叹了一声,他心里太闷了,正好需要酒精麻痹一下。
殷茵也喝了一口啤酒,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酒罐上轻轻的摩擦着,终于轻声说到:“我带你逃出去吧。”
像是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似得,张晓波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他手上一使劲,啤酒罐变形扭曲成一团,然后飞向了墙角。易拉罐与墙壁撞击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滚落到门后,不动了。
殷茵见他没说话,自顾自的说到:“事情搞到现在这样的地步,都是因我而起。我原来真的以为谭小飞只是和你闹着玩,用不了几天他就会腻,然后放了你。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局面,我也没想到,这已经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了。我想了很久,现在唯一可以阻止这件事恶化下去的办法,就是放了你,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别说了,我不出去!”张晓波斩钉截铁的说到。如果他想跑,一早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
“为什么?”殷茵没想到自己的提议,张晓波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在这里迟早会出事的!阿彪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要是怕他,就不会待在这了!”张晓波打断了殷茵,“车既然是我划的,我就会为我做过的事情负责!就这么跑了,我张晓波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晓波,你别傻了!你想负责,你要怎么负责?”殷茵将手里的啤酒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你以为谭小飞是在吓唬你吗?你知道你爸他们随随便便磨了那么一块漆要多少钱吗?这已经不是十万二十万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张晓波面色沉郁,半响才哼笑一声:“你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我跑了你怎么办?难不成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要你一个女人在这替我受过吗?”
“你……你是担心我?”殷茵愣了。
“你别误会。”张晓波声音异常的冷漠,“要你一个女人替我在这铲事,我只是受不了这个。”张晓波说的是实话,如果和殷茵刚刚认识的那个晚上,他还有点心动,现在已经被磨的一点都不剩了。这个女人就和那辆法拉利一样,都不是他张晓波能碰的东西。
“也是。”殷茵自嘲的轻笑了起来,“我把你都害成这样了,你应该巴不得看不到我。不过你根本不用担心,我家里虽然比不过谭小飞,但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你就听我,跟我走吧!我敢保证,出了这道门,谭小飞他们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张晓波双唇抿的紧紧的,视线在茶几上那瓶云南白药上绕过来绕过去,没有说话。在张晓波还小的时候,他妈就曾说过,他什么都随了他妈,只有一样,像透了张学军——那股子只要是自己认定了的事,就绝不回头的拗劲。
殷茵费劲了口舌,张晓波依旧不为所动。她叹了一口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张晓波,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你愿意在这和谭小飞死磕到底,可你也不为你爸想一想吗?你知不知道你爸这些天为了你的事,受了多少罪?”
听到张学军的事,张晓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反应:“我爸怎么了?”
“其实前几天我去打听过了。”殷茵知道自己掐中了张晓波的心,她慢悠悠的点了支烟,说到,“你爸为了你,这几天一直到处跟人借钱。还心脏病发,差点折在了大马路上了。”
“你说什么?!”张晓波双目圆睁,差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知道你爸的十万是从哪里来的吗?那是他把房子抵了才好不容易借来的。”
张晓波嘴唇蠕动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来一个字,攥紧的双拳连关节都变得透白。
“其实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殷茵斜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就不想让谭小飞看扁你嘛。可是事情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你还真想你爸和谭小飞他们去茬架吗?别怪我说话难听,就凭他们几个老头?上次老八的事情我估计你也应该知道的吧?被阿彪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医院里下不了床呢!你爸他们那身老骨头,还有心脏病,我就问你,你忍心吗?”
张晓波咬着双唇,他此刻的内心,就像一块在铁板上被煎的滋滋作响的牛排。张学军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是自己没有想到的。虽然自己和他一见面就吵,可张学军毕竟是自己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什么时候走?”张晓波抬头,看着殷茵问道。
“明天晚上小飞他们有比赛,那时候我来带你走!”
谭小飞已经好几天没搭理张晓波了,自从张晓波那天发了两条短信之后,就再没了音讯。没了他逗闷子,谭小飞总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
就像今天晚上的比赛也是,三辆皮卡堵着三条道,不紧不慢的并排开着。谭小飞怎么都找不到位置超车,跟在后面吃了一屁股的尾气,气的他方向盘一扭,索性下了三环。
“小飞,你去哪啊?”阿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回厂里。”谭小飞多说一个字都嫌烦,脚下油门一踩,车子轰的一声蹿了出去。
车子在暗夜里狂飙,谭小飞的心就像被一根线吊着,怎么也安稳不下来。当他回到厂里,视线下意识的朝着休息室看去的时候,发现休息室的门半掩着,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谭小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楼上,“碰”的一声推开门,果然如他所料,休息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的眸子霎时变得幽暗深沉,转身走到隔壁的办公室。
今晚厂子里只有一个叫斌子的在,谭小飞到休息室的时候,他正歪在椅子里睡的不知今日是何日,身后保险箱的门也大开着。这个保险箱里的钱基本都是谭小飞比赛赢来的,平时也就是用来支付改装厂的日常开销和请大家出去吃喝玩乐用的,兄弟们有事要应急,说一声也就自己拿了。所以谭小飞向来没当过一回事,保险箱上的钥匙常年都插在上面,密码知道的人也不少,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喂!”谭小飞走过去踹了斌子一脚,斌子却依旧一动不动。正常人不会睡的这么死,谭小飞扫了一圈,看见桌上还剩了半瓶的酒就明白了,很明显是被人下了药。
“小飞,出什么事了?”阿彪从楼下追了上来,诧异的问道。
谭小飞抬手将剩下的半瓶啤酒全浇到了斌子的脑门上,斌子一个激灵,挣扎着从梦中醒来,一眼就看到眼前如修罗一般的谭小飞,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这酒谁给你喝的?”谭小飞冷冷的问道。
“殷……殷姐啊!”斌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的顺着阿彪的视线扭头一看,才发现保险箱开了。他一双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的扑到保险箱前一看,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钱还在……”
阿彪一把拨开他,自己蹲在保险箱前粗略翻了翻,转头对着谭小飞说到:“别的都没少,那老头拿来的钱没了。”
阿彪瞟了一眼谭小飞,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试探着问到:“需不需要我去把他们抓回来?”事关殷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发现爱车被毁,都很冷静克制的谭小飞,忽然一抬手将休息室的办公桌给掀了,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斌子,吓的大气都不敢喘。
谭小飞看着满地的狼藉,在心里冷冷的说到:“好个张晓波,你竟然敢逃跑!”
第十七章
张晓波坐在殷茵的车上,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北京的深夜安静而寂寥,昏黄色的路灯如一道流影,从张晓波的眼前川流而过。
窗外一辆金色的跑车与他们擦身而过,张晓波的眼光瞬间被带走,他扭过头去,直勾勾的盯着,直到对方消失在隧道的尽头。他以为是谭小飞,但并不是……
张晓波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前的晚上。黄毛偷了他的吉他其实并不是最伤他心的,他伤心的是,自己对兄弟的掏心挖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候,他的心情已然跌落到了谷底,坐在马路牙子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似得,一动都不想动。
“喂!”谭小飞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寂寥的深夜里。
张晓波抬头,空中一道金属的光闪过,一个黑影朝着自己飞来。他下意识的接住,是一把车钥匙,上面四个金属圈在路灯下闪着微微的银色光泽。
“想不想开开看?”谭小飞侧身指了指他的那辆金色的跑车。
张晓波大学刚毕业那会就考了驾照,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并不算太漂亮的履历加上一点含金量的,后来才发现,屁用也没有。加上他家只有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乱响的凤凰牌自行车,也就一直没有机会练手,那本蓝本子也只能放家里蒙灰了。
所以当他坐上驾驶座的时候,激动的手心都有点冒汗。哪个男人不爱车呢?那天和谭小飞一起飙车的时候,他就难以抑制自己的肾上腺素直线飙升,现在能有机会亲自体验一把,张晓波眼睛里都冒着兴奋的光。
系上安全带,挂上挡,张晓波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呜”的一声巨响,车身猛烈的朝前冲去。第一次开车脚下还没轻重的张晓波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又是一脚刹车,这刹车踩的又急又猛,两个人因为惯性朝前冲去,差点撞到前面的面板。
张晓波颤巍巍的偷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谭小飞,谭小飞双手环胸,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的说到:“这车比恩佐可便宜多了。”言下之意,你连恩佐都下的了手,还怕这个?
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张晓波再无顾忌,脚下调整了下力度,轻轻点了点油门,车子便缓缓的朝前驶去。
两人一路无话,张晓波第一次开车,而且还是一辆豪车,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双手肌肉绷得紧紧的,死死地抓着方向盘,那两道浓黑的眉毛颦在一处,一双漂亮的过分的眼睛此刻正紧张的盯着四下无人的路口,好像那空旷的路口随时会蹿出来个人似得。车速也均匀的保持在六十码,略有冒头就一脚刹车降下来,十足十的新手样。
“5.2升FSI V10发动机,匹配7速S tronic变速箱,百公里加速仅为3.2秒。”一直坐在副驾驶上的谭小飞忽然开口,“因为改装了氮气,所以在马力加到最大的时候,会产生第二次加速。底盘也加固过,200码过弯时车子都不会飘……”
张晓波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没想到谭小飞忽然扭过身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的说到,“你这娘们唧唧的开法,我的车子会哭的!”
张晓波这才明白过来,谭小飞这是嘲笑自己开的慢呢!他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谭小飞。谭小飞不以为意,脸上难得的满是笑意,只是在张晓波看来,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丫才娘们唧唧!”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谁能受的了这么个激法,张晓波一拉排挡杆,脚下猛地一踩,发动机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声,里程表和转速表一起飙高,车子瞬间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半夜的路上车子已经很少了,特别是上了三环,连个岔路红灯都没有。一路纵情狂飙,张晓波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最后的被那那急速飞驰带来的快感所俘虏。这场追风逐电的游戏让他血脉贲张,浑身像是要沸腾了起来一般。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谭小飞会如此沉迷飙车了,这种踩着油门,伴随着机械的嚎叫声,冲破沉沉的雾霾,与风齐舞的刺激和自由,会像毒(恩)瘾一样悄无声息的渗进全身的细胞之中,烦恼也好、压力也罢,都烟消云散了。
一直到快凌晨的时候,张晓波才将车停在三环的高地上。两个人下了车,靠在车身上,一齐看着东边那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谭小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寿百年,又丢了一支给张晓波,两个大男人点上香烟,为这北京雾岑岑的空气添砖加瓦。
“嘿,看那,我家!”张晓波忽然指着远处,高兴的喊到。
“哪?”谭小飞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远处白蒙蒙的,不知道他指的是哪。
“就那!”张晓波像个小孩似得跳了起来,“看见没?那片胡同!”
10/24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