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小飞的脑袋凑过去,和他贴在一块,顺着他的指尖看出去。可高楼大厦挡的个结结实实,哪里看得到什么胡同,谭小飞笑道:“听你丫的瞎白活。”
“好像是看错了。”张晓波沮丧的放下手,“我半年多没回去,都快不认路了。”
“想家了?”
张晓波双颊抽紧,重重的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嘴里被喷了出来。那天白天张学军找到改装厂来,半年没见,他的样子又老了许多。心里再恨,毕竟血浓于水,可真要说不想,是假的。
“我家养了一只八哥。我爸也叫他波儿,还说它就是我弟,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张晓波忽然说到,“我和他哪像,那笨的啊,就会叫六哥。我使坏玩命让他学叫张学军,就是学不会。”
谭小飞好奇的问到:“你小时候啥样?”
“我小时候,天天在胡同里称王称霸的,没少挨张学军的打。”张晓波白天给张学军踢的那一脚,小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那会我妈还在,她白天上班,我就跟我爸在院子里捉蛐蛐。有次,有个小孩不小心踩死了一只,我一边哭,一边拿着板砖在他后面追,足足追了一里多地。”说到这张晓波自己都绷不住笑了。
“你那时候几岁啊?”
“不记得了,好像六七岁吧。”
“你那时候就够轴的啊。”谭小飞轻笑一声。
“谭小飞!”张晓波忽然喊了一声。
谭小飞侧过头去看着他,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来了,在晨光照耀之下,谭小飞甚至能看清楚他脸上那一圈白色的绒毛,被染成了淡金色。
“你说我们两个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或者更早一点,小时候就认识了,会不会成为挺好的朋友?”张晓波问到。
谭小飞喷出一口浓烟,想象着张晓波五六岁的样子,脏兮兮的小脸,拎着板砖站在胡同里痛哭流涕的模样,轻声说道:“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张晓波抬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如那天他和谭小飞一起看的日出。答应了殷茵从改装厂大门踏出去的那一刻,真的就再没人知道了。
一见如故,再见陌路,说的正是他和谭小飞。
张晓波一回家就被张学军拿手铐铐上了,爷俩不见面,暗地里头还会彼此念叨两句。可这一见面,就跟炸了个火药厂似得,吵的天都要翻了。还好有个话匣子在中间调和,把张晓波给领自己家去了。自小到大都是这样,话匣子就是张晓波的避风港,避张学军那股子邪风。
张晓波终于有空把自己一身的烟土味洗干净了,从浴室出来,就擦着一脑袋水珠子跟话匣子抱怨:“打我妈走了,就没见他管过我,就剩下见天的在胡同里瞎转悠,我觉得他压根就没盼过我好。”
话匣子喝了一口酒,悠悠的说到:“不盼你好,不盼你好还为了把你弄出来,把房子都押给我了。”
话匣子说这话的时候,张晓波正在吃面。话匣子不会做饭,但下的一手的好阳春面,再摊上一个荷包蛋,简简单单的没有半点特别,张晓波每次来她这躲事,都是这么一碗。多少年了,张晓波百吃不厌,因为吃完这碗面再回去,就代表没事了。可现在听到话匣子的话,他嘴里塞着的一大口面条,却忽然没了滋味,原来殷茵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就算心里抽抽的疼,张晓波的嘴上还是犯着倔:“反正他怎么着都是过。”
话匣子笑了起来:“你啊和你爸一个脾气。”
那天话匣子的酒吧愣是延迟了一个多小时才开的门,全花在和张晓波聊天上了,她的话,张晓波多多少少还是听得进的。说起当年张学军的事,话匣子那是真的开了话匣子了,把张晓波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就像在听别人的事,完全没办法和张学军那张磕磕碜碜的脸对上号。
“你啊,太不了解你爸了,他和你想的不太一样!”话匣子在张晓波脑袋上胡噜了一把,总结陈词道。
张晓波一个恍惚,忽然想起谭小飞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原来谭小飞比他这个局中人看的还清……张晓波呆呆的发愣,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个儿都怔住了,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是谭小飞。
第十八章
张晓波跑了好几天了,连个信都没有。谭小飞也不派人找,天天该吃吃该睡睡该出去比赛就出去比赛,好像这件事压根都没发生过。阿彪咽不下这口气,三番五次提议想去找张晓波的麻烦,可次次话说一半,看谭小飞阴着的一张脸,也就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谭小飞和阿彪他们照常在三环路上玩车。可谭小飞跑了几圈,就在众人兴致正高的时候,忽然打着转向灯,停在了路边。
阿彪玩的正兴起,诧异的看到前面谭小飞忽然停了车,瞬间脚下一个急刹,车头猛地一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声,终于堪堪停在他车子后面。
“小飞,你怎么了?”阿彪拉起对讲机,疑惑的问道。
“阿彪,今天周几了?”谭小飞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周日吧。”阿彪看了眼手机问到,“怎么了?”
“内三老头约的是不是今天?”
“我艹,小飞,你还惦记着这事呢啊?”阿彪嘲弄的声音伴着对讲机沙沙的杂音回荡在谭小飞的车内,“张晓波内孙子都跑了,他们怎么可能还会去啊?再说人约的是早上八点,现在晚上八点都过了。你要是实在顺不下这口气,我直接带着兄弟们,再去把张晓波给楸回来怎么样?”
“就是,只要小飞你一个句话!正好我们这几天也为这事憋着气呢!”其他几个兄弟也在对讲机里附和了起来。
阿彪他们几个全都屏息静待着谭小飞的指示,对讲机里长久的沉默着。阿彪抬头看着前面谭小飞那辆金色的跑车,右转向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一时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觉最近的谭小飞好像变了,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可到底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对讲机里再次传来谭小飞的低沉的着声音:“走,去颐和园后面!”
十几辆豪车呼啸着聚齐在了颐和园后面的野湖,没想到还真有人。
一个毛头小子,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剃着一脑袋利落的板寸,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狭长的眼睛斜睨着众人,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他将手里的塑料袋高举过头顶,厉声喊到:“这是六爷给你们的十万块钱,来拿呀!”
谭小飞开门下了车,弹球嘴里哈着白色,扬着手里的钱,对着他说到:“六爷说了,剩下的尽量凑!”
谭小飞看弹球耳朵冻得通红,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心里陡然生出丝敬佩来:“还以为人回去就没信了呢,还真是一大侠。他人呢?”
谭小飞跟着弹球往湖边走,然后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躺倒在湖边的水泥地上。
“六爷!六爷!”弹球飞快的跑了过去,拽着张学军的两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谭小飞凑过去一看,张学军一身呛人的酒味,一张老脸煞白,躺在地上直哼哼,已经都坐不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他抬头问到。
弹球眼眶都红了,将张学军抱在怀里:“可能心脏病犯了,六爷老这样。”
谭小飞脑子轰的一声:“你怎么不叫人?这会死人的!”
“我没有电话!”弹球也挺委屈,早就叫六爷不要来了,可他听谁的啊?这还好自己跟着来了,他要是没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折这了也没人知道啊!
“赶快打电话!”谭小飞站了起来,嚷到。
“啊?!”阿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叫救护车啊!”谭小飞厉声说到。
“好!”阿彪如梦初醒,扭头跑车上去拿手机。
谭小飞知道这心脏病犯了,轻易是不能挪位置的,所以只能由张学军这么躺着,心急如焚的等着救护车来。
张学军迷迷瞪瞪的,看着面前一个人影,以为是弹球,喘着粗气说到:“弹球儿,咱说……咱丢人么,不能丢了姿势。”
谭小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六爷,我是谭小飞。我觉得,您一点也不丢人!”甚至是他谭小飞有生之年中,看到的最有姿势的爷们!
张晓波和话匣子接到弹球的信,火急火燎的跑到医院的时候,张学军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做心电图了。
谭小飞跟着救护车来的,站在走廊里没走。他从裤兜里掏了根烟,刚叼进嘴里,转念想到医院禁烟,就又拿了下来,放在手里盘着。张晓波失魂落魄的从抢救室那边走过来,一抬眼,和谭小飞打了个照面。
晚上的医院人依旧不少,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忧郁的神色,悄无声息如鬼魅一般从你身边走过。医院安静的吓人,走廊的另一边,偶然会传来几声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显得尤为刺耳。这充斥着消毒的味道空气,像是一层无形的大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晓波和谭小飞一前一后的从医院里走了出来。张晓波站在门口,望着停在院前那闪着红绿色光芒的救护车,狠狠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再用力的吐了出来,将胸口里的憋闷也一齐释放了出来。
谭小飞没说话,将手里盘了半天的烟重新叼在嘴里,然后又递了一支给张晓波。张晓波接了过去含在了嘴里,可摸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没找着打火机。他抬头看见谭小飞迎着风口用左手拢着打火机点烟,想也没想,叼着烟就凑了过去。
谭小飞和张晓波脑袋凑得很近,火苗滋的一声烧着了烟丝,颤巍巍的火苗照着彼此苍白的过分的脸。
“听弹球儿说,是你把张学军带过来的?”张晓波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呼出一口白雾问到。
“嗯。”谭小飞含糊的唔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刚刚张晓波凑的太近,他头上好闻的洗发水香味就这么遂不及防的钻进了谭小飞的鼻尖,连烟味都掩盖不住。谭小飞此时心里,象养了只小猫,尖利却不伤人的爪子一下一下的挠着他心尖上的那一块软肉。
“谢谢,我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多了。”黑暗之中谭小飞暗暗想到,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顿了很久,他才终于又找到了话头:“你爸又把那十万给我了,他住院要用钱,你跟我去车上拿吧。”
“不用了。”张晓波眼皮都没抬,“划了你的车我就该赔,这叫理,拿了你的钱,那叫偷。我家再落魄,也不该偷你的钱,当时没过脑,这事是我做错了。”
张晓波这话听着让人无法反驳,好像挺在理的,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哪都让人膈应。谭小飞将烟头丢在地上,拿脚碾灭了,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张晓波:“你爸真对你挺好的。”
张晓波抿着嘴唇没说话。他站在风口,眼眶都被吹红了,微红的唇角像是赌气似的微微的翘着。
“别说他没管过你了,你是真没见过什么叫没管过。”谭小飞又补充了一句,要说没管过孩子,谭小飞他爸谭军耀认第二,估计没人敢认第一。
张晓波扭头看了一眼谭小飞,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匆匆跑过来的两个人打断了:“喂,波儿!”
张晓波眯着眼睛看过去,是闷三带着洋火赶来了。
“闷三儿叔,洋火儿叔。”张晓波迎了上去,“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六哥出了事,我们哪还坐得住。你爸呢?”洋火问到。
“在里面抢救呢!”张晓波朝着急救室扬了扬下巴。
“我进去看看啊。”洋火夹着公文包心急火燎的跑了进去。
张晓波刚想跟进去,被闷三一把拉住了:“他怎么在这?不是这兔崽子把六爷祸害进去的吧?”
张晓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谭小飞,扭头看见谭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医院大门口,穿着风衣的背影被路灯拉的老长,看起来分外的寂寥。
“闷三儿叔,您别瞎猜了。我爸还是他送来的呢。”说着拉着闷三就往急救室里走。闷三看着谭小飞的背影半信半疑,不过到底也没多想,扭头跟着张晓波就进了医院。
谭小飞上了车,一转头看见那十万块还放在副驾驶的坐凳上。呆呆看着发了半天的愣,然后脚下油门一踩,车身轰的一声蹿了出去。
可还没开出去几百米,对讲机里忽然传出来阿彪的声音:“小飞,小飞,你在吗?”
谭小飞拎起对讲机:“在,怎么了?”
“你最好现在赶紧回趟改装厂。”阿彪说到。
“怎么了?”
“那个……你回来就知道了。”阿彪欲言又止,语气里竟然带着焦急和害怕。这就有点稀奇了,阿彪向来谁都不放在眼里,能有什么事让他都觉得害怕?
没来由的谭小飞忽然想起五年前阿彪打电话来的那个夜晚,和现在一样,他的太阳穴忽然突突的跳了起来,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得。谭小飞脚下猛地一踩,发动车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声,车子如一道流光似得往改装厂飙去。
第十九章
谭小飞赶回改装厂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厂里灯火通明,老龚正坐在沙发里,冷眼扫着他,面色肃然。
老龚轻易并不来改装厂,今天这么晚还留在这,谭小飞料到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他停好车,将张学军的那十万块钱递给了迎了过来的阿彪,对着老龚问到:“龚叔,您怎么来了?”
老龚一扬下巴,然后几个人推搡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后面的阴影处走了出来,竟是好多天没见的殷茵!此刻的殷茵头发散乱,半边脸肿的老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模样异常的狼狈。
谭小飞上前一把扣住殷茵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殷茵白皙的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嘴角也扯破了,鲜血凝结成唇角暗红色的一块。谭小飞眸中寒气毕露,沉着声音问道:“谁打的?”
不管殷茵做了什么,只要他谭小飞没说话,殷茵就还是他的女朋友!这一巴掌打的,分明是他谭小飞的脸!
殷茵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不说话。谭小飞凌厉的眼神冲着人群逐个扫了过去,他的那几个兄弟全都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老龚的身上!
“龚叔,是不是你打的她?”这里下手这么重的,也只有老龚了!
老龚没有搭理谭小飞,反而越过他,朝着身后的阿彪问到:“找到了吗?”
谭小飞回头,看见阿彪把张学军袋子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扔在了地上,反而将空荡荡的塑料袋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诚惶诚恐的摇了摇头,老龚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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