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舟一笑,似是没想什么,便出了剑。
道士剑出随心,他也不遑多让,与其说斗剑,不如说是惊鸿一瞥,根本未起真火。
不等短兵相接,道士已率先回身,送剑归鞘,道:“不差。”
江雪舟一式剑招停在半当中,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道士放了鸽子,只得道:“道长才是好风采。”
如此便只剩最后一人,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正抿了口手中清茶。与前边几人相较,也是江湖味最浓的一个,看年纪与他相仿,腰佩长剑,英姿勃发。
江雪舟直觉几人之中以他为尊,便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长身立起,反问堂中其他人:“几成可能?”
江雪舟一头雾水,和尚已道:“两成。”
书生斜睨江雪舟,似笑非笑:“三成。”
女子冷若冰霜:“七成。”
英武男子看了几人一眼,道:“一成。”
道士神色淡然:“五成。”
即使江雪舟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何事,也能看出答案大相径庭。
那人道:“……这倒难办。”
江雪舟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谁?”
那人仍不正面作答,只道:“三月前金刀宋应天被杀,又两月投鞭断流马南山遭难,五日前连神医万年青也……唉。”
言尽意未尽,足以让江雪舟听明白些事,他道:“这些与我何干?想让我去缉捕凶手?”
他自个儿先笑了:“我最怕死了,做不成的。”
那人自袖中摸出块木牌,上头以血书就“江雪洲”。字说不上好看,框架松散,勾连拖沓,能看出是内力催发下,仅以指力所书,鲜血被生生沁入木质中。
“三位前辈身死时候身边别无他物,仅留这木牌,其中因由令人揣测许多。”
江雪舟目光在其上掠过,并无动容:“莫非你要说这是我的东西?可我是‘放鹤人归雪满舟’的江雪舟,若是因此寻我,怕你要失望了。”
“舟”与“洲”实不是一个字,但之前没人注意到。
要知江雪舟初入江湖,名声不显,识得的人一掌可数,这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中,真有深交的一个也无,自然不会想他名字到底是如何写的,由此才有这一个大乌龙。
那人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却道:“虽未得见方才剑招全貌,但隐约可窥见剡山、剑堂、青城诸派影子,敢问阁下出身何门何派?”
江雪舟只笑着看他,并不作答。
那人又道:“你招式内力都有些火候,此前却没听过你名,殊不应当。况且你二人名字相像,不定有些关系。”
江雪舟仍笑:“说这许多,也没说你们是谁,只将事往我身上扯。我不过是一江湖散人,无人帮扶,可若以为我好欺便是大错特错。我一身自在,没什么可牵连的……只我一人,什么都不怕。”
他不带恶意时候,笑容温煦怡人,此时眼角微微下压,便气质大改,眼角眉梢十二分的讥诮。
那人年轻气盛,脸上稍现怒容,但随即收住:“是我不对。在下天下止戈沐潮平。”
“沐潮平?”江雪舟低头想了许久,才道,“这名听过。”
天下止戈是正道诸多门派联合而成的一个势力,甚至选出了一位盟主,专为仲裁江湖中难理之事。沐潮平乃是天下止戈的副盟主,盟主简钧天少管事,他这副盟主反倒识得的人更多,说是江湖年青一代之首也不为过。
即便江雪舟说听过他名,这想了许久的模样于他而言,也无疑是怠慢了。
沐潮平神色并不好看,道:“你想必还不知那人得了个外号,叫做血手魔屠,江湖悬赏榜收录天下凶徒,血手魔屠三月间登临第一。”
和尚适时又道了声:“阿弥陀佛。”
江雪舟低笑道:“十年之前,纵是做下灭门屠户之事也不定能入悬赏榜前十,今日这血手魔屠倒是好运,果然是现下江湖安稳太久,”话锋一转,“可这与我何干?”
沐潮平道:“广鸣城小地方,消息闭塞,但只要行走江湖与人通了名,有大半人会将你当做血手魔屠,你这名字怕是再用不了。”
江雪舟道:“名字父母给的,你这是怪我名起得不好,还是干脆想让我改名?”
沐潮平少年得志,少有人如此与他说话,偏偏江雪舟几次三番故意曲解他意思,更是大为不耐,当下冷笑道:“烦请随我往天下止戈一趟。”
却见江雪舟抱着剑,道:“我最烦干嘴仗,若动手我倒愿奉陪。”
“好!”沐潮平喝道。
正要拔剑,有个声音遥遥传来:“他不是血手魔屠。”
在场没一个是寻常人,却不知来人何时到的。江雪舟循声瞧去,外边走来个白衫男子,人高且瘦,衣带当风。
沐潮平大惊:“简……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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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心中震惊不比其他人少。简钧天当年之所以能任盟主,除了剑法高明,更大原因是他性子柔弱,相比那些心气强的人更好驾驭,果然多年来,江湖中提起天下止戈,先想起的却是沐潮平。
如此之人,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简钧天目光看过众人,道:“万神医遇害那日,这位小兄弟喝多了酒,坐在城头发了一夜酒疯,稍打听下便能知道。”
时辰尚早,天光熹微,长街上雾气未散,他衣衫整洁,却濡湿了发,发色黯沉如未洇开的墨,衬得肤色浅了稍许,白得有些透。
五官又生得细致,单薄过头,眉长而淡,整个人就似呵了气的镜中照影,不真不实。
沐潮平触及他清淡的眼色,什么也说不出。
他心里并不将这位盟主当回事,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当下话不多说,便往外走。
道士起身缓,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了头。他穿深色道袍,外头披了雪白鹤氅,愈发显出风骨秀逸。手搭在腰间剑上,拇指摩挲剑柄,眼风扫过江雪舟,道:“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再看看你剑法。”
语毕不等回答,人已远去,只最后一句随风而至:“……贫道魏真。”
江雪舟没在他身上上心,反倒是简钧天略有所思:“原来是他……也只能是他。”
游仙观魏真乃世外之人,并不常与人动手,弗论决生死,但他剑法已得个中三味,登堂入室,江湖中若说起年轻的用剑好手,必有他一席之位。也只可惜他到底年纪尚轻,想来过上几年,会有更大进益。
简钧天回过神,发觉江雪舟仍抱着剑,身子后倾倚着柱,偏头瞅他,见他看来,微微一笑,道:“我与前辈素不相识,何以仗义出言?”
看人有许多种看法,若是初相识的当要含蓄些,少见他这般毫不避忌,似要生生在对方身上剐出一个洞的。可他神情自若,让人无从指摘,仿佛无论说什么,在对方的光明正大下都相形龌蹉了。
简钧天脸上起了层浮粉,倒比原先多了点活人气,避过对方灼灼目光,道:“你也说了是仗义出言,既为义举,为何不能为?”
江雪舟低笑了两声,才道:“原来前辈口齿如此伶俐。”
这话有些轻佻,并不适宜从他这个后辈嘴里说出,简钧天讶异下不由看他。
江雪舟的确生得好,唇边噙着笑时很有些含情脉脉的多情,最后几字似在他舌尖滚了一圈方落地,叫听的人一颗心也荡在半空没着落。
简钧天蹙眉,张口欲言,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下移,落在他手里短剑上,转了话茬:“这剑柄可是辟寒犀?”
江雪舟衣饰并不出众,唯独这剑华美夺目,也难怪一眼瞧见。所谓辟寒犀乃一件奇物,仅见于古籍中,休说充作剑柄。
暴殄天物也不过如此。
他眼珠一转,道:“前辈眼力竟也这么好。我师父向来疼我,年幼练剑时候,怕我冷着,特去寻了辟寒犀来,打了这短剑。”
这种宠法直叫人咋舌,简钧天道:“尊师必非常人,倒想见上一见。”
江雪舟一脸吃不消表情:“他那人一点不着调,前辈端严之人,怕是看不惯。”
简钧天未执着:“……也罢。倒叫我想起一位师兄来,早些年受他颇多照顾。”
江雪舟道:“既是前辈的师兄,自然也是不凡。”
简钧天被这直白的马屁逗笑了:“方才与沐潮平说话时,怎瞧不出你这么会说话。”
江雪舟撇嘴:“我这人性子躁,不耐烦与人打嘴仗,前辈却不同。”
简钧天道:“因为我为你说话?”
江雪舟大笑:“当然不是。早闻得前辈大名,我心中仰慕已久。”
“仰慕”二字吐字格外清楚,简钧天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竟听出了些旖旎缱绻来,一时尴尬,手掩唇边咳了两声,道:“莫开玩笑。”
他脸白,手腕也白,且比常人纤细,浑不似武人,颊上漫染晕红,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荏弱。不相识的人见了,怕要将他当做个病书生。可他的眼却不是书生的眼,眸色比常人淡上许多,又无一丝浑浊,似冰潭下的流水,不露声色。
纵然是沐潮平那般心高气傲之人,也得在这双眼前低头。
江雪舟大抵神经粗些,或笑或怒,随心而为,并不拘谨,此时闻言,也不过抱怨道:“为何不信我?”
简钧天摇头,放下手看他,像在看个闹脾气的半大小子:“我久未在江湖露面,根本没什么可让人称道的。”
江雪舟却驳他:“不是这么论的。小事做个百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一桩就够让人记一辈子。八年前焚天教偕同正道叛逆,趁天下止戈不备来攻,恰前辈在,单人独剑战了二十四场,无一败绩,由此才使得焚天教元气大伤,近些年龟缩不出。”
简钧天并无骄矜之色:“既任盟主,自当尽我本分。”
江雪舟粲然一笑:“这便够了,”又道,“还未问前辈此行为何?”
话没说完,已觉额前生风,他心念疾转,未有任何动作,任凭对方五指紧扣住他手腕。
简钧天形容苍白,手指纤细,江雪舟有片刻晃神,竟觉抓在他手上的是森然白骨。
他不解相询:“前辈做什么?”
“我为血手魔屠之事而来,想请小友助我一臂之力。”
江雪舟道:“我又不会跑,前辈何需如此?”
简钧天深深看他一眼:“你会跑。”
3、
宋应天与马南山都是江南人,死在千里之外,唯有万年青的医馆便在城内,开了十多年。
简钧天说要他帮忙,就真携他去了医馆,一路未放手,不知引来多少注目。
他不在意,江雪舟更不放在心上。
因出了事,医馆闭门已有几日,一片空落,没有血迹,也不凌乱。
江雪舟道:“万年青死在这儿?尸身放哪了?”
他与对方本就靠得有些近,说话时候又贴近几寸,两人间距离趋近于无。简钧天待他有种年长者对小辈特有的纵容,江雪舟几次错觉对方要来摸他头,甚至在心里仔细想过若简钧天真这么做了,他要不要躲。
——自然不能躲。
简钧天人瘦削,手倒温软,有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江雪舟面上不显,心里极是受用。
这位简盟主脸薄的时候受不得一点调弄,做正经事时候又脸厚得不受任何干扰,道:“尸身我早看过,与前两个一样,一剑穿喉。”
他另一手负在背后,微微垂首,低声赞道:“好快的剑啊。”
江雪舟道:“与前辈比呢?”
他嘴里这么说,却一派敬慕地看简钧天,显然早有答案。
简钧天不负他望:“自然是我快。”
江雪舟正待附和一句,不想对方又道:“可我并不以为这三桩是同一人所为。”
他问:“何以见得?”
简钧天终于松开他手,道:“血手魔屠为何杀人?”
手上没了那点桎梏,江雪舟反倒有些失落,简钧天却已继续说了下去:“为名为利为仇,总脱不开这几种。若是为名,为何要选宋应天与马南山这两个归隐的?若是为利,万年青行医少收诊金,一身清贫。若为仇……三人之中,万年青身为大夫,结仇最少,况且他十多年不离医馆,也无仇可结,只能是在他开馆前结下的仇人。”
江雪舟还未忘记先前说的事:“前辈为何说这三人不是一人所杀?”
简钧天沉吟片刻,方道:“若我说直觉,你可相信?”
江雪舟几乎不假思索:“相信。”
“……”简钧天觉得哪怕自己指鹿为马,对方也不会提出异议,一时不知该不该高兴,“寻常人面对武功不如自己的多会大意,万年青在三人中武功最低,从这儿也许能找到点线索。”
他说的是杀人事,神情语气却舒缓,似是真把这当做一件寻常事。
江雪舟问:“前辈向来少理这些事,此次怎会……”
简钧天不答反道:“那人留下木牌,上头写的江雪洲又是谁?”
江雪舟听出他言外之意,哀哀看他:“前辈也以为这事与我有关?”
两指轻扯对方衣角,见没反应,顺势抱上了腰。
他之前哀得不走心,简钧天自不会视而不见,却不料他打蛇上棍好本事,不过一时疏忽,现下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江雪舟是个不要脸的,好不容易找准了机会哪肯放手,心下一横,闭着眼把自己往对方颈窝里埋。
幸好简钧天个头够高,身上虽没肉硌得疼,到底不算太糟。他还不忘抱委屈:“前辈好狠的心,竟如此猜忌我。你可知我初听人说起前辈过往,便记挂在心,念念不忘,此次能见得前辈一面,真叫我心神欲醉。可前辈竟……竟……”
简钧天之所以少理天下止戈之事,除了脾性之外,还因他亦是剡山掌门,坐镇门中管理俗物,少与人来往,更不常与人亲近。哪想到今日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被人这般半真半假地指责一通,正手足无措。
江雪舟仍在表忠心:“前辈若不信我,便将我一剑砍了,一了百了。”
“胡闹!”简钧天终于醒过神,斥道,“这种话怎可随便说!”
二人见面至今,这大概是他语气最重的一句话,江雪舟却听得心情舒畅,抬头朝对方笑了一笑:“前辈果然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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