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儿珍惜地抚平衣襟,那里面藏着漂亮哥哥教他的字。
练字的时候,一张纸上只有三个字――贺长安。
字迹隽秀工整,一如那人的容颜。
铜钱儿看似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做事却异常坚决。皇甫端和让他每日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他便不多不少只扎两个时辰,平时劈柴烧水打扫院子,一开始磕磕绊绊要费很大的工夫,后来动作利索得令人发指。
玉不琢不成器,铜钱儿是块上好的璞玉,有九皇子打磨,日后必成大器。一想到这块璞玉是自己慧眼识珠捡回来的,花十二心里就美滋滋的,再加上花町阁这阵子日进斗金,可不就逢人三分笑了。
花十二拨完了算盘,喊来铜钱儿,一甩财迷市侩的嘴脸,豪爽万分地开口:“今个儿你去买菜!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回来我做!”
铜钱儿一如既往不吭气儿,揣着银子出门去了。
“唉”,花十二摇头叹息,“再这样下去,真成哑巴了。”
哑巴少年铜钱儿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满是泥巴。
花十二头也不抬地算账,抽空问了一句:“摔倒了?”
铜钱儿嘴里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怯怯地偷看,菜篮子装满了蔬果,都是花十二喜欢吃的。
“下次小心些!乖,洗把脸去!”
花十二笑眯眯迎上去,接过菜篮子,忍不住伸手摸摸铜钱儿湿漉漉的眼睛,稀奇地是铜钱儿没有躲开,任花十二摸了一手泥。
次日,依然是铜钱儿去买菜。
花十二守着花町阁坐立不安,许久,看见个灰扑扑的影子走过来,那般消瘦孤寂,像插在阴暗角落里的一根细杆子,不堪一折。
明明是炎热夏夜,花十二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萧索的寒意,因为人心。
隔了几丈远的时候,花十二冲着铜钱儿开口:
“这是强者为尊的世界,你若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就要变强。我是个生意人,不懂什么大智大贤的大道理,只能告诉你:你还小,外面还有更宽阔的世界等着你。你要变强,强得足够打破你的弱小,走向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好的坏的,有你喜欢的不喜欢的,还有陪伴你走向生命尽头的……朋友……”
夏夜燥热,连风都带着热气,大滴大滴的汗渗出肌肤,和衣裳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花十二抹了把热汗,苍白的脸色下隐约有青筋暴透出来,湿汗津津,虚脱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细杆子”走到树影下便停住了,捧起菜篮子,露出来细瘦的胳膊仍不见一丁点儿的肉,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来,寂静的夜晚听起来依旧有不真实的感觉。
他说:“我饿了……”
花十二忍痛叹息:“养了这么久还不见肉,也不长个头儿,成天吃那么多真不知道吃哪去了!”
不过该吃还得吃,别忘了这位可是七皇子的心肝儿,花十二心里嘀咕,明明是自个儿捡回来的便宜伙计,怎么就成了花町阁的坐上宾了?……倘若七殿下一直不来接走他,花町阁岂不是还要养他一辈子?
花十二被自己的猜测震惊了,很久回不过神来。
于是接下来的好一阵子,花十二都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成天琢磨着这事儿,还没琢磨出结果,铜钱儿出事了。
――不,是花十二出事了!
这天晌午,铜钱儿前脚提着篮子去买菜,花十二后脚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柳曲街后胡同口的集市上去。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大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商旅,鱼龙混杂,花十二记得就是在这儿捡到铜钱儿的。
一群顽童不知从哪窜出来,大嚷着:
“傻子来了!――那个傻子来了!”
丢出几把泥巴,铜钱儿低头只顾往前走,挨了几记,一路尾随的花十二看得窝火,心想:傻子!真是个傻子!
傻子买了几样蔬果鱼肉,样样都是花十二喜欢吃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喜不自禁地咧开嘴,暗处的花十二则挖心剜骨得疼,一条鱼、半斤猪肉要一两银子,柿子挑软的捏,卖菜的也知道捡傻子坑,怪不得每回买菜都花这么多钱。
傻子回去的时候又被丢了几把泥巴,周围的摊贩似乎见怪不怪,继续卖力吆喝,花十二由愤怒到期许,再到麻木,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悲哀,这股悲哀一点点转化为无能为力的绝望。
就在这时,花十二恍惚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还未来得及确认,只听一声怒喝,雷霆万钧之势叱咤风云,花十二一个哆嗦,只能说:天要亡我!!
龙蛇混杂的集市突然噤声,夏景桐款款而来,纤指如玉如竹节,指着傻子的鼻子,挑高了嗓音喝道:“贺长安,给我抬头挺胸,狠狠地扔回去!”
这般凛戾的气势显然吓坏了铜钱儿,小脸儿当即变得煞白,抱着菜篮子好像一只随时会逃窜的小老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贺长安――”话音未落,冰凉的手指捏住尖削的下巴,逼他抬头,一张秀丽却铁青的面容映入眼底,一字一顿像是在咬牙切齿,“――给我记着,你不是傻子!你是花町阁的伙计铜钱儿,是我夏景桐的学生贺长安。不想让我和花老板蒙羞,就给我扔回去!”
铜钱儿哆嗦着小身板,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抄起菜篮里的东西朝那群顽童砸了过去,顽童一轰而散,一个都没砸中,铜钱儿的脸通红,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夏景桐这才欣慰笑了,拉起铜钱儿的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叫声‘先生’,先生带你去酒楼。”
铜钱儿乖乖叫:“先生……”
竟然出乎意料地听话
夏景桐越发开心了,斜睨了人群中的花十二一眼,却是带了杀意的。
人没了,菜没了,花町阁还还挂着“歇业”的牌子,人财两空不说,还被瞪了一眼,花十二倍感心酸苦楚。
“花老板,走吧!”
意外看见夏景桐朝自己扬下巴,花十二大喜,心酸苦楚一扫而空,赶忙跟了上去。
金阙有“仙人阁”、“锦乐坊”合称双璧,吃喝玩乐之处却是一品宫。
九皇子夏景桐领着铜钱儿轻车熟路进了一品宫的东门,匾额上有五个端正楷书――民以食为天。
几小碟子精致点心,九菜两汤,其中六道荤菜、三道素菜,结账的时候却报出了二百六十四两三钱银子,老板抹去了零头,所以这饭钱是二百六十两银子。
花十二感慨:“若不是七少爷请客,花某这辈子恐怕都吃不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夏景桐正在给铜钱儿擦嘴,闻言,回头搭了一句:“我以为花老板不缺钱”。
“花某……”花十二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几句,突然发现怎么说怎么错,话锋一转,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花某正好有个小玩意儿孝敬七少爷。”
“是么”
夏景桐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扬起高挑的丹凤眼,目光却是落在身旁的铜钱儿上。
花十二逢迎讨好的笑脸僵了一僵,自觉尴尬,悻悻然坐了回去。
埋头剥果仁的铜钱儿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夏景桐盯着他若有所思的脸,顿时吓得一个冷颤,果仁滚落了地上。
夏景桐托着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着小铜钱儿,缓缓开口:“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铜钱儿动作小小地摇头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会?‘贺长安’三个字,临摹个百儿八十遍也该会了吧!”
铜钱儿的脸立即红彤彤的,像是刚才吃的那熟透的龙虾。
“是偷懒了还是怎么着?”
“不……唔……”打颤的牙关哆嗦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小手卷着衣角,越着急越紧张,嘴里吭哧吭哧越听不清。
“说清楚!慢点儿说!”气得夏景桐拿手指敲了敲桌。
花十二借机上前帮铜钱儿顺了顺背,仔细一番安抚,铜钱儿嘴里才吐出了几个清晰的字眼:“……先生……教我……”
夏景桐沉默,端起茶盏做出品茶的姿势,却从茶盏的缝隙偷看花十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白忽红。
铜钱儿依旧绞着衣角,低着头一声不吭,花十二无言地将他搂在怀里,剥好了果仁喂他。
“吧嗒”――是茶盏放回桌子上的声音,铜钱儿的身子受了惊吓一般抖了抖,抬头怯生生地看夏景桐,嘴里吐出两个字:“……先生”,麻木无神的眼睛似乎闪动着星子的光芒。
“等我……”夏景桐迟疑开口,朱唇轻咬又松开,几次踌躇,咬了咬下唇,突然间抬头,清绝秀美的面容竟有几分痛苦的神色,“……等我清闲了,我清闲了就教你,好吗?”
铜钱儿缩回花十二的怀里,又不吭声了。
花十二安抚他:“铜钱儿乖,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都叫了七少爷‘先生’,先生怎么会骗你呢?”说罢看了夏景桐一眼,笑意吟吟,“先生,花某说的对吗?”
这只狐狸!夏景桐难掩愤恨的神色,又不忍看铜钱儿伤心,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对,先生不会骗你的,等先生清闲了,就去花町阁教你写字读书。”
铜钱儿伸出一根手指头
夏景桐苦笑,也伸出一根手指头,说:“咱们拉勾,先生不会骗贺长安的。”
铜钱儿咧开嘴,久违地笑了。
第12章 第十二回 禁忌
到了吃饭的时辰,越来越多的人进了一品宫。
花十二不动声色地品茶,狐疑的目光停留在夏景桐身上,不明白他为何还不离开,莫不是在等人?夏景桐似是没有留意到花十二的打量,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犯困。
铜钱儿趴在朱栏上四处张望,一脸掩饰不住的新奇,时不时回头偷偷看夏景桐,反复几次,夏景桐换了个姿势,摸出一块儿通体晶莹翠绿的玉佩扔过来,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朦胧的困倦,沙哑中透出温柔的意味:“去玩吧!不要跑远了。”
又招来一个小厮,仔细嘱咐了一番。
铜钱儿接了玉佩,又去看花十二,花十二指着玉佩做了个挂脖子里的动作,铜钱儿懵懵懂懂,把玉佩挂在脖子里,又扭头看夏景桐,却发现他打着哈欠掀开珠帘进了里间儿。
“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吧!”花十二笑眯眯地挥手,像赶苍蝇。
铜钱儿一溜烟跑了
花十二欣慰无比,摸出随身携带的檀香扇,不知何时,雅间里飘起一股极淡的清香,香味恬淡,很快充盈了房间。
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花十二起身,掀起珠帘,走了进去。
如今夏景桐对他已经不设防了,连小蛇都没有放出来,不过……花十二心念一动,走近和衣而卧的夏景桐,眉宇显出一抹忧色。
“你在想什么呢?――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你的心思也够深的,我怎么也琢磨不透,唉……”
声音惊醒了夏景桐,夏景桐反手扼住他的命脉,声音平静到令人心悸:“花十二,出去!”
“殿下莫急,草民是来解惑的!”
夏景桐一扫之前绵软困倦之态,身体如一根紧绷的弓弦。他冷眼看着花十二,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手腕,眼里的怒火随时会席卷起毁天灭地的海啸,然而他克制着,低声道:“花十二,出去!不要试图激怒我,你一介蛮子承受不了后果!”
“七殿下在等谁?”花十二不管不顾,竟迎了上去。
“混账!”
夏景桐气急,话音未落,赤红小蛇窜出衣袖,飞快袭向无礼之徒。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声凄厉的嘶鸣,就见一只火鸢自窗口俯冲而下,利爪带钩,抓住赤红小蛇迅疾离去。夏景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转向花十二,横眉怒问:“你是谁?”
花十二眯起狡黠的狐狸眼,轻易掰开了夏景桐的钳制,恭敬地欠身行礼,谦卑的姿态隐隐发出一股强势的气息。他笑眯眯地开口,仍是问:“殿下在等谁?”
夏景桐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朝花十二怒道:“回答本宫,你究竟是何来历?”说罢一跃而起,空气中发出无声的激荡,像是一层层漾开的水波。
花十二被逼得后退,刚要捂住耳朵,剑光随后而至,哪料身体不受控制地松懈下去,“呲啦”一声,花十二堪堪躲过要害,胳膊被划开了一条血口。
无形的激荡让经脉滞塞,就在这时,花十二抬手抓住袭上脖子的利剑,鲜血股股,腥腻的血味弥漫开来,幽深的碧眸直逼满面怒容的夏景桐,声音里却是带了笑的:“七殿下,杀气收敛下好吗?”
夏景桐抽不出剑,任他徒手抓着,愤怒的脸上布满红晕,朱唇殷红,显得他更加艳丽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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