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重锦听完宣旨就眼前一黑,仿佛看到楚清提着大刀向梁焓头上砍去......
自己娶妻事小,但梁焓明知楚清和长公主情投意合,还要把人硬塞过来,明显是想恶心他们俩儿。以楚清的性子,真逼急了搞不好来个血溅御书房。
为了避免发生弑君惨剧,燕重锦撑着伤体从床上爬起来,向小厮吩咐道:“备车,入宫。”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老爹堵了个正着。
池月猜着他接到圣旨就会出门,拉长脸道:“你路都走不稳,想去哪儿啊?”
燕重锦知道扯谎可能会被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便实答道:“爹,楚清是我义妹,我不可能娶她。”
“那给你换个女人娶不娶?”
“我......”他自然也不愿意娶。
池月直视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眸子,正色问道:“重锦,说实话,你对那豆芽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燕重锦垂下眼:“我自己其实也糊涂着,但儿子知道他是皇帝,即便有心思也是妄想。”
对方一脸鄙视:“你还真瞧上那小子了?什么品味!”
“您似乎对他很有成见。”
“老子对坐龙椅的都看不顺眼。”池月凉飕飕道,“你若喜欢旁人,不管是谁为父都支持。可帝王自古无情,以色侍君的臣子哪个有好下场?”
呵呵,忠臣良将死得更惨。
燕重锦抿了抿唇:“爹,儿子也不小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会去当佞幸的。皇上年纪尚轻,初尝人事才会觉得新鲜。等过阵子我就申请调离东都,日子一久,他身边自有后妃萦绕,心思也便淡了。”
“他心思淡了,你呢?”
燕重锦一愣。
“你虽由不离带大,身上却流着我的血。有些东西是父传子承,骨子里改不了的。”池月少有地叹了口气,“为父自小求存于狼群之中。狼是专情的兽类,通常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所以我认定一个人之后很难再移情别恋。你也一样,要么不动心,要么......就是一生沦陷。”
“原来爹都看出来了。”燕重锦脸色苍白地一笑,“可梁焓如今已经立后,将来还会有六宫妃嫔佳丽三千,早晚要为皇室延续血脉添丁增口。这些儿子都接受不了,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他做个好皇帝就行了,旁的一切我都不求。”
同为吃独食的狼,池月太理解儿子的感受。以前燕不离开个玩笑说要纳妾,他都能打翻醋池子淹了燕府。
那小豆芽瞧着弱,却绝非省油的灯。燕重锦又心肠软,真放任二人在皇宫里纠缠只怕没有好结果,早点抽身也是明智之举。
“你既考虑得周全,为父就不多言了。”池月道,“不过,赐婚的谕旨刚下,你就入宫拒婚,只怕会吃苦头。”
燕重锦点点头:“终究是我得罪在先,教他出了这口恶气反而好些,否则燕家恐无宁日。爹放心吧,皇上不是没有分寸的暴君,他如今也用得上我,儿子不会有事的。”言罢,向父亲行了一礼,扣好银面具上了马车。
梁焓不再追究,自己却不能露馅,否则就是拆台,到时候对方想包庇他都不行。
入得宫中,内监将他领到御书房前。夏荣通禀之后出来回道:“皇上正在接见神机营的大人们,请燕统领稍后片刻。”
燕重锦站在烈日下,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梁焓最近在研制新式火炮和战舰,连续熬了三天,终于绘出草图,把一群老工匠惊得下巴落地。
原以为这位主子只爱搞马桶,没曾想连大型杀伤性武器也懂。
望着结构复杂的蒸汽机图纸,神机营指挥使墨佑樘震惊地道:“皇上,您是说有了这个东西,船就可以逆风而行?无需人划?”
“不止是船,车也可以不用马拉。但现在还少些零件,朕已经着工部寻了冶铁匠督办。”梁焓从满桌的图纸里翻出一张螺旋桨的草图,递了过去,“蒸汽船的主体是造船场负责,但动力部分和武器装备属机密。因关系重大,朕交给你们神机营保管,若敢走漏半点风声......”
屋里的人立马吓得跪了一地:“臣等不敢!”
“行了,下去吧。”梁焓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一个月内,朕要见到成品。”
“臣等遵旨!”
燕重锦觐见的时候,书案上已经换了一摞奏折。梁焓手执朱笔,伏在案上娴熟地批阅着。
“末将叩见吾皇万岁。”
梁焓眼皮未抬:“燕爱卿不在家好生养伤,跑到宫里做什么?谢恩可以过些日子再说。”
“皇上恕罪,赐婚之旨,末将难以接受。”
“怎么?瞧不上人家楚将军?”
“楚清是末将的义妹,既是兄妹,怎可再做夫妻?末将不敢有违人伦。”
“君子不拘小节,又何必惮于俗礼、畏于人伦?”梁焓声音平波无澜,“这是你十岁那年说的,怎么小时候不怕,现在反倒怕了?”
妈的,这小子记性可真好......燕重锦只好出了绝招:“末将已有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娶,不敢辜负楚将军。”
梁焓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颗红色的泪珠。
他抬眸望向跪在地上的人:“哪家的姑娘?说来听听,朕给你换个人便是。”
“他...已经成亲了。”
梁焓忍不住笑了:“燕爱卿口味真独特,喜欢有夫之妇?”
燕重锦苦笑着垂下头,不再说话。
尼玛,宁可守着个嫁做人妇的都不要朕,你这么直怎么不当电线杆呢?梁焓重重一搁笔,音调骤冷:“赐婚岂是儿戏?你抗旨不遵,可做好了受惩的准备?”
你挖这么个大坑,不就是憋着气想罚我么?燕重锦道:“请皇上收回成命,末将甘愿领罚。”
“好,有骨气。”梁焓挑眉道,“你的俸禄朕就不罚了,反正你已经欠朕一百年的俸银了。”
燕重锦:“......”合着他当一辈子官,领不着钱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梁焓又来一句:“钱债肉偿即可。”
某人立马咳了起来:“陛下三思,末将...实在......”
“想什么呢?”梁焓眯起眼,冷喝一声,“自己滚去刑部领五十大板!受点皮肉之苦,也好长长记性。”
燕重锦挨完板子就爬不起来了。
臀上添了新伤,背上旧伤又被震得开裂,后半身皆血淋淋的,连一向铁面冷肠的裴紫衣都不忍卒视。
楚清跑去御书房求情,反被痛骂一顿。
“一个大老爷们,又是武功高手,挨几板子怎么了?难道他有胆子抗旨没本事领罚?再废话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梁焓转过身就下诏将燕重锦关进天牢。再有谏言者,不辨而黜。
百官立马看清了风向。
拒婚这么点小事,皇上就丝毫不念旧情地整治燕重锦,只怕这位宠臣的小船是要翻了。这个节骨眼儿,谁上船谁傻。于是纷纷明哲保身,再也没人敢冒头了。
东都有儿子的人家还刮起一股说亲娶媳的风潮,生怕楚清那只母老虎被皇上硬塞进门。
一听爱子被打了屁屁下了天牢,燕不离心疼得眼红,却只能托池寒送了些伤药。
这是燕重锦自己甘愿受的罪,谁也顶替不了。正如他同皇帝之间的纠葛,既然选了这条路,无论能否偕行,都注定不可回头。情爱一事,无论是苦是乐,都要他们自己承受,容不得外人掺合。
唯盼粑粑历经此劫后能早点释怀。身为人父,他只求儿子一生喜乐平安。
天牢苦寒。虽是皮肉伤,在潮冷湿气地侵蚀下,身上也疼得难以入眠。
燕重锦一夜未睡,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
原以为犯下两样重罪,起码落个抄家灭府的下场,没想到一顿板子就过关了。若是换了别人,只怕会被拖到安午门外腰斩一百遍。
可见梁焓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对他额外开恩的。这么一琢磨,自己真是烧了高香,做梦都该笑了。
听得角落里某个趴成死狗的人低声发笑,澹台烨在铁栏外停驻了步子。
这燕大人......莫不是被打疯了?
第46章 41.40.39
见到监牢外的人,燕重锦心中多少有些惊讶。
澹台烨是朝中公认的能吏。梁焓交付的大小差事, 此人从未办砸过一件。
然而同朝为官三年, 皆任六部尚书,两人也不过泛泛之交, 他甚至和梁焓一样不喜对方奸猾奉迎的性格。
如今自己身陷囹圄,旁人恨不能绕着走, 这人如何会来探监?
“燕大人受苦了,贵体可还撑得住?”澹台烨客气地寒暄了一句。
燕重锦勉强撑起身子:“还好, 一时也死不了, 澹台大人怎的有空到这晦气的地方来了?”
“燕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既是同僚, 没有情分也有缘分。大人如今遇上点小坎, 澹台烨怎能不扶一把?”某人一脸真诚。
“说得对, 是重锦狭隘了。”燕重锦淡淡道, “不过我现在是戴罪之身,按刑部牢规, 非亲者、无诏者,皆不得探视。想来裴尚书如今也讲情分了,竟让你用这种理由说动了。”
澹台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燕大人果然聪明,让我卖个顺水人情都不成。”他掏出袖中的文书晃了晃, “皇上说你的礼部尚书一职已撤,但因养病之故还未交接,手续也没办妥,所以打发我们吏部上门服务。”
若非上面打过招呼, 以裴紫衣那六亲不认的做派怎么可能放他进来?
梁焓的本意是打发他过来扫一眼,看看某个罪臣有没有被打死,补办手续倒是其次。
燕重锦也知道某人要强别扭,不好意思派身边的人探望,所以就把澹台烨拎来跑腿了,当下了然一笑:“那有劳澹台大人了。”
执笔蘸墨,签字画押,有几分像认罪录供,心头却有种卸下重担的舒畅感。
燕重锦签完最后一字,美滋滋道:“好了。”
澹台烨看他被打得伤痕累累,褴褛的衣衫透着斑斑血迹,言辞间还挺乐呵的,忍不住道:“燕大人精神倒还不错。”
燕重锦仍是笑:“无官一身轻啊。”
隔着面具都能瞧出对方一脸爽快,澹台烨有些犹豫,不知道回宫后该如何复命。
难道要告知皇帝某人被罢官整治得很开心?挨顿板子就像按摩一样通体舒泰?梁焓不糊自己一脸砚台才怪。
他收起笔墨文书,有些多余地安慰道:“燕大人不必失...失落,皇上只是为了安抚东瀛人,等使团走了照样提拔你。”
燕重锦立马摆出一副病怏怏的架势,虚弱地道:“劳烦大人转告皇上,重锦伤势沉疴。虽有报国之心却无尽忠之力,只怕三年两载都不能替皇上效命了。”
“......”澹台烨大概明白此人为何戴着面具了,因为没有脸啊!
“本官自会转达。”他咳了一声道,“如今已经入秋,天牢苦寒,这儿有些衣裳和被褥,请燕大人保重身体。”
“多谢澹台大人关照。”
对方抿唇一笑,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燕大人心里清楚该谢的是谁,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燕重锦看了眼身边的棉被,又抓起一套崭新的衣裳,心头流过一股痒痒的暖意。
这种感觉,就叫幸福吧?
然而他没能幸福多久,天色擦黑之后,气温一降,身上便发起热来。
这是受外伤后常出现的症状,燕重锦起初也未在意,但高热足足持续了一整夜,脑子都烧得有些迷糊。到了隔日,背后开始出现明显的绞痛,浑身肌肉酸疼,没过几个时辰他便陷入了昏迷,且牙关紧咬、食水难进。
燕重锦再落魄也是朝廷大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人担待得起。狱头不敢耽搁,立即找来狱医诊治。然而狱医切脉许久也找不到病因,只判断症状和破伤风有些相像。
一听这三个字,裴紫衣火速入宫禀报了皇上。
梁焓一笔将奏折上的阅字批歪了,蓦然抬首,盯着他吐出三个字:“你确定?”难道是那晚坠崖感染的?怎么现在才发病?
裴紫衣垂首道:“臣不敢肯定,狱里的大夫能力有限,也有可能是误诊......”
梁焓连夜从太医院点了三名御医,亲自带去了刑部大牢。
燕重锦的面具已经揭了下来,双目紧阖的脸上殊无血色,薄唇苍白如纸,看上去非人似鬼。身上的温度烫得骇人,即便裹在棉被里也瑟瑟发抖。
梁焓心里咯噔一下。
终究是他连累了对方。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燕重锦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还把一个伤患打了五十大板扔到这种阴冷的地方。不见天日,缺药少食,就是牛一样的身板也得被激出病来。
看到燕重锦那张脱胎换骨的脸,夏荣心中惊骇,全凭过硬的职业素质保持镇定,同时掺住了某人打晃的身影,关切地问道:“万岁爷,您没事吧?”
梁焓不知自己的脸色比躺着的人还惨白,缓缓摇头:“朕无妨,叫御医快点诊治。”
太医院的水平终究比狱医高些。三人几经讨论,终于确定燕重锦并非患了破伤风,只不过症状很是相像,但究竟是何病因,他们也诊不出来。
梁焓这个现代人却心如明镜。
发烧就是体内有炎症,说明免疫系统被细菌病毒入侵了。也许感染的不是破伤风,而是什么不知名的病菌,毕竟监牢卫生条件差,容易滋生疫毒。
他当机立断道:“先把人抬走,不能在这儿呆了。”
裴紫衣想问要不要补个出狱手续,瞄了眼梁焓的脸色,机智地选择了闭嘴。
夏荣问道:“可是要将燕大人送回燕府?”
梁焓方要颔首,又摇了摇头:“送回宫。”宫里召医取药都方便,再说燕重锦现在这个模样送到燕府,那两个爱子成魔的老怪物不弑君才怪。
“可...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
被烧毁的穹阊殿还在重建当中,梁焓又是个日理万机的工作狂,近来都起居在御书房。
本着就近照料的原则,他将昏迷的人安置到了里间的龙榻上,事后才想起这是御书房有且仅有的一张床。
御医煎好药,掐着燕重锦的牙关往里灌。
眼瞅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梁焓骂了声废物,心急地夺过药碗,以口渡了过去。
吻上苍白的唇,碰触到自己熟悉的舌齿,整个人都是一颤。只是无论他如何挑拨,对方都麻木无感,再也没有回应。药含在嘴里,苦到了心里,倘若不是怀中之人体温灼热,梁焓会以为自己抱着个死人。
焦虑地喂完一碗药,转过头,发现夏荣和一众太医都呆成了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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