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自己的男宠从敌将怀里下来,巴勒孟甘心里有些憋不住火儿。
“大王......”鞑琮沾玉往前走了几步,向他跪了下去,请求道,“不要再打仗了好不好?达靼人的刀不该砍向自己人......”
“住口!你这个叛徒!国贼!贱人!”巴勒孟甘愤愤道,“如果没有你,我二十万达靼男儿岂会葬身雪山?!达靼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难辞其咎!还有脸劝本王不要自相残杀?”
鞑琮沾玉惶然摇头:“我没有背叛达靼,我也不知那是假情报。”
“没有?”对方冷笑着看了燕重锦一眼,讥讽道,“那汉人技术好吗?能满足你么?”
鞑琮沾玉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地道:“沾玉...也从未叛过大王。”
“哈哈哈哈哈......”巴勒孟甘仰天长笑,“鞑琮沾玉,别装了。我看你是人尽可夫,人尽可主。说你是狗,你都没有狗忠诚!”
“大王如何骂我都好,但求大王能够接受和谈,与古尔班划河而治。”鞑琮沾玉咬牙道,“达靼人......真的经受不起任何战火了。”
巴勒孟甘冷哼一声:“一个叛徒要与本王和谈,另一个叛徒要与我平起平坐。淳人究竟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一群背祖忘宗的东西!”
“大王...”
“滚!”
他们说的是达靼语,燕重锦听不懂。只是瞅着两人交流的样子有些不对,怎么也不像能和谈成功的。
正欲催鞑琮沾玉起身,突然看到巴勒孟甘从腰后掏出一支小巧精致的弩,朝自己瞄准过来!
燕重锦反应迅速地向后仰倒,堪堪避过一支擦面而过的弩箭。
紧接着,又是一声破空之响,第二支箭也射了过来。
却不是攻向他。
“沾玉!”
一见鞑琮沾玉栽倒在地,燕重锦惊怒地拔出枪,砰地一声将巴勒孟甘击下了马。
后方大军一见两边人都遭受到袭击,当即擂鼓摆阵,如巨潮狂浪般杀了上来。
燕重锦跳下马将人抱了起来。看着那枝插在胸口的利箭,和对方惨无人色的脸,他一时如鲠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鞑琮沾玉望着坠下马的巴勒孟甘,低声咳了咳,口中溢出一缕殷红的血。
“我这...二十年......到底算什么啊。”他惨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眼见这人活不成了,燕重锦却不知该说什么,唯有尽量抱紧对方。他知道人在濒死之际,哪怕身处烈火之中,也会感到彻骨的冰冷。
视线渐渐发黑,鞑琮沾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燕重锦,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他用力抓住对方的衣襟,声音颤抖,“千万...千万不要......做男宠。”
以色侍人,色衰则爱弛。做一个侍奉君主的男宠,永远也得不到对方和世人的尊重。这世上最善变的是人心,最薄凉的是帝王。年老色衰之时,一旦行差踏错,就是遭人厌弃的下场......
燕重锦,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不要把自己关入情爱的牢笼。比起奉迎争宠,你更适合比草原还要广阔的人生;比起皇宫深院,我更愿你在战场上的天空,自由地飞翔。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紧抓着自己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下去。
身后的骑兵如风潮一样从两侧奔过,扬起大片黄色的沙尘。
看到有尘土落在那张睡颜安详的脸上,燕重锦伸手帮他拂了拂,又用袖子擦去对方嘴角的血迹。
这人一向喜欢干净,没道理灰头土脸地离开。
“大帅,达靼王负伤逃跑,可要追击?”金眼雕问道。
燕重锦蓦然抬头,眼神锐利:“他没被枪打死?”
“似乎没有,卑职看他被亲卫扶上马,往后阵撤走了。”
“那还愣着做什么?追!”
巴勒孟甘伤重坠马,西达靼的军队也没了抵抗的勇气,和古尔班的人马几乎一触即溃,很快像惊弓之鸟一样,分两路往西逃窜。
燕重锦下令金眼雕追击其中一路,又亲率五千精骑咬上了另一路逃兵。
达靼人箭术娴熟,可以一边退走一边向后方追兵射箭,所以燕重锦始终和对方保持三四十丈的距离。敌疾我快,敌缓我慢,但只要达靼人想停下休息,淳军就立刻开始进攻。
如此追追停停了两日一夜,双方人马都到了精疲力尽的极限,也跑到了西达靼的边缘地带。
草原的西面仍是一片干旱的沙漠。
然而,和塞北沙漠不同,这里的沙大多是流沙。莫说人,连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进去也得沉。
见达靼人纷纷惊惧地勒住马,燕重锦也下令大军停在原地,不明白这群人为何突然不跑了。
那颗子弹射穿了巴勒孟甘的精铁铠甲,击中了他的腹部。虽然外面经过包扎,但枪伤造成了腹腔出血,再加上连日以来的颠簸奔逃,这位达靼王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他面如烫金地支撑在马上,喘着粗气对身边人道:“你们不要和淳人硬碰硬,分散向南北两处逃,总有人能活着逃掉。”
“大王,我们跟着你。”达靼勇士们非常坚决。
“呵呵,本王要进沙海,你们也跟?”
“那大王您走好,愿真主保佑您。”
眼看达靼兵开始四散奔逃,燕重锦立即下令包抄围剿。
混战之中,他看到那抹金色的身影纵马跑入沙漠,当下一磕马镫,急追上去,身后的亲卫紧随其后。
巴勒孟甘见对方上钩,便加快马速向沙漠中央逃去。
“砰!”又是一枪打中肩头。他闷哼一声,连忙俯低身子,掏出匕首扎中了爱马的屁股。
马儿一声嘶鸣,当即拼命往前狂奔。
燕重锦自然舍不得扎焓焓的屁股,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跑出了手枪的射程。
待他们拐过一座巨大的褐色山岩,视野里忽然出现一片亮蓝,那是沙漠里的海子。
看到巴勒孟甘竟坐在海子旁的沙丘上,燕重锦御马行了过去。等离近才发现对方没了双腿...不,是腿陷入沙子里了。
“糟了,大帅,这是流沙!”
身下的马匹惊鸣起来,然而它们越是四蹄乱动地挣扎,身体就陷得越深,马上的人很快被埋到腰际。
看到一众骑兵惊慌失措,巴勒孟甘哈哈大笑起来。
“姓燕的,你不是能耐么?不是想杀本王么?来啊,快游过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燕重锦憋了口气,猛地从马上翻身跃起,竟真扑到了距离对方三丈远的地方,然而一摸腰间......靠,枪什么时候掉了?!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正在缓慢下沉,顿时不敢动弹,仅抬起头,眼神森寒地望了过去。
“巴勒孟甘,我不只想杀了你,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鞑琮沾玉没背叛你。”
巴勒孟甘鹰眸一愣,随即冷笑道:“狡猾的淳人,死到临头还满口谎言。哼,本王真不想和你们这些人死在一起!”
“我没骗你。”燕重锦苦笑一声,“但我骗了他。”
然而,即便听了前因后果,巴勒孟甘依然连连摇头:“我不信!那个贱人早就和你睡一个被窝了,怎么可能再为本王卖命!”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事实,只是不敢承认罢了。如果鞑琮沾玉真背叛了你和达靼,躲你还来不及,又怎敢跑到阵前与你和谈?!”燕重锦凉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那一箭杀的是什么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到死都念着你的人。你跑的时候如果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他连眼都没合上!”
“住口!别再说了!”巴勒孟甘抱头吼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明明是为了家族才跟的我,为了荣宠才卖乖讨好,为了报仇才去做的间客!鞑琮沾玉从来不喜欢本王,他甚至...甚至是恨我的,怎么可能为了我忍辱负重这么多......”
那个人,当初也曾被他放在心尖上疼着。可对方惯于逢迎谄媚,甜言蜜语说过千千万,没一句听着像真心话。久而久之,巴勒孟甘也就把心收了回来,再不奢望什么喜欢不喜欢。
反正后宫男宠那么多,鞑琮沾玉不过是其中一个。王庭之中谈什么情爱?专心上床,给足恩宠,不就够了?
燕重锦眯起眼,又给了面前状似疯癫的人最后一击。
“沾玉死前曾问,自己这二十年到底都算什么......”
“我不知他年寿几何,但他的生命,应该只活过短短二十年。由你开始,也由你结束。”
“——啊啊啊啊啊啊!”
巴勒孟甘突然仰天狂啸,恸哭许久,最后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垂下头,一动不动了。
第82章 81.80.79
长风卷着黄沙,从远方呜咽着吹来, 拂过那具静默如雕石的身躯, 撩起王者脸前的几缕散发。
确认达靼王终于咽气,燕重锦也松了口气。
沾玉, 我只能送这人到九泉之下见你,至于原不原谅他, 就是你的事了。
耳边响起沙子簌簌的流动声,能感觉到身体依然在缓慢地下沉。回头一看, 几个亲兵和马已经陷得只剩上半身了, 所有人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难道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吗?燕重锦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望向东方的天际。
梁焓, 如果我回不去了, 你会不会难过?
最后一封信已经寄出去了, 虽说是已经兑现不了的承诺, 但你肯不肯烧一封回信?
我都等四年了。
游思间,一阵大风呼啸着刮过, 糊得众人灰头土脸。
忽听一声闷响,燕重锦抬起眼,发现竟是巴勒孟甘的尸体被风吹倒了。
说来也怪,对方明明整个身子都动了, 却也并未往下深陷,难道那个沙丘的流沙相对稳固?
燕重锦看到了希望,往沙丘的方向缓慢爬了起来,但没爬几步就差点被沙子埋了。他顿时不敢再胡乱动弹, 眯起眼估摸了一阵距离,开始小心翼翼地解腰带。
众亲兵不知道大帅要干嘛,见对方先后解下腰带脱了披风,不禁面露迷茫。
燕重锦把披风撕成长条绑在一起,用腰带系了个套马扣,向巴勒孟甘的尸体甩了过去。
套了两回终于套中目标,他用手拽着绳子,试了试牢靠程度,一点点向沙丘爬了过去。
来到巴勒孟甘身边之后,燕重锦终于知道对方为何不往下陷了。
这里的沙子下应该有块巨大的岩石,刚好挡住了下沉的趋势,最深的地方也就陷到大腿。而且越往海子方向靠近,沙子的粘固性越高,走到水边时,已经和普通沙漠没有区别了。
燕重锦欣喜异常,招呼亲兵们撕披风结绳索,然后用弓箭将绳头射过来,把人一个一个地拽了出来。
人是得救了,马就没救了。
亲兵们的马都因挣扎过度被埋在沙下,只有焓焓比较聪明,乖乖呆在沙子里一动不动,仅露出脖子和脑袋,眨巴着大眼望过来。
“大帅,马太沉了,沙子吸力又大,我们拽不动,而且容易把马腿拉折。”亲兵劝道。
燕重锦也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只好闷着头在海子旁边徘徊。
这片湖面积不小,水质清澈,里面还游动着鱼虾。岸边长满了野草,还有两株低矮的红柳,给这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沙海增添了不少生气。
亲兵们喝够了水,纷纷跳到湖中,试着用衣服抄捕里面的鱼。燕重锦看了一阵,又若有所思地盯了会儿红柳树,拿了支佩剑,开始砍树拔草。
他将柳条全部劈下来,编成了两块半丈宽长的席子,将之绑在脚上,试着往流沙里踩了踩......竟然真的没掉下去。但再往前走,流沙渐渐松散,人也开始往下坠了。
燕重锦反复试探了一番,发现越靠近海子的沙地越牢固,越是外围越松散。而焓焓所在的位置,就算他绑上四块席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也还是会陷下去。
不行,用这个办法走不出流沙地。
好在他能到达最远的地方已经离马很近了。
燕重锦给焓焓扔了些草,免得对方饿死,然后回了海子旁边,默默思索出去的办法。
“大帅!晚饭有着落了!”亲兵们摸到两条鱼,还抓了几条泥鳅,乐呵呵地向他邀功。
燕重锦点点头:“你们吃吧,我还不饿。明日咱们沿着这片湖走走,看看有没有未被流沙覆盖的地方。”
“是!”亲兵应完,又问道,“大帅,咱们的人应该很快能找来吧?”
“不一定。”燕重锦叹了口气,“看那些达靼兵的样子,似乎对这片沙漠很是惧怕,可能不少地方都有流沙。就算有人搜救,动作也不会多快。与其指望别人,不如先想办法自救。”
自救也有个麻烦。他们是骑马奔进来的,起码跑了几十里地。就算不迷失方向,不陷入其他的流沙地,单靠两条腿走出沙漠也不是容易的事。
看到对方神色有些失落,他笑着鼓励道:“放心吧,老天爷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你看这么大一片海子,就算没人来救也能撑几个月。本帅一定会找到出路,你们多抓些鱼虾,风干好了,咱们路上吃。”
亲兵立即重振精神,挺胸应道:“卑职遵令!”
......
夏初时节,在燕字军和古尔班的联合围剿下,西达靼的残部人马皆已平定,这场长达四年的战争终于结束。塞北大军回师之际,新汗王的国书也送到了东都。达靼正式向大淳称臣,成了淳国位于西域的第一个番邦。
金銮殿里的天子却震怒异常,指着一众将领的鼻子骂道:“什么叫下落不明?什么叫生死不知!主帅都失踪了,你们跟朕谈什么大捷!”
河小山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大气儿都不敢喘,只听副帅唯唯诺诺地解释着。
“陛下恕罪,燕帅进的是流沙大漠,被西达靼人称作死亡沙海。末将一直在搜救,但总有人马陷在流沙里,搜寻进程缓慢艰难。目前金校尉仍带着部队留守沙海,只是至今未能寻到大帅的踪影......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河小山骤然觉察到一股可怕的杀气从龙椅上方蔓延下来,冻得大殿里的臣子瑟瑟不安。
他忽然福至心灵,拱手请旨道:“启禀皇上,大军已经回营,末将暂无战务,愿去达靼继续参与搜救。”
梁焓面色稍霁,凉凉问道:“你一个人去?”
其他副将哪个还不明白,当即纷纷表态,表示愿意同往西达靼搜寻燕重锦。
“很好,也不枉他一手将你们带出来。”梁焓沉声道,“此战艰难,得胜不易,朕心甚慰,绝不会亏待诸位爱卿。但一切论功行赏,都要等主帅回来再议。”
“陛下......”有人结结巴巴地问道,“如果...如果一直未能寻到大帅......”
“那你们也不用回来了。”梁焓站起身,“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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