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平平安安地跪在我面前,只有他没回来?!
梁焓知道战场之上变幻无常,瞬息莫测,燕重锦的失踪与这些将领并无干系。他也明白自己这种无端迁怒是不智之举,可就是忍不住想发火。如果不是河小山主动请旨,他今天很可能杀几个功臣泄愤,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戾气。
“万岁爷......”夏荣小心翼翼地上了盏凉茶,低声劝道,“燕帅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过几日就能传来好消息,您可别急坏了龙体。”
梁焓微微一愣,笃定地颔首道:“那人当然不会有事。”
他喝完茶,心浮气躁地翻了两眼折子,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将之掷到地上!
“楼连海就这么急着把闺女嫁过来?!还敢拿战果和朕讨价还价?他楼家这次在战场出了多少力?”
我的祖宗,怎么又气了?
夏荣连忙把折子拾起来,重新放回桌上,劝慰道:“万岁何必跟自家人置气?楼五小姐今年也老大不小了,您是男人无所谓,可姑娘家家的,这么久嫁不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老奴猜着,国舅爷也是急得没招儿了,才会跟您......”忽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内侍话太多,他慌忙闭上嘴跪了下去。
梁焓睨他一眼,倒出乎意料地没发火,只摆手让这老奴才退了下去。
楼馥云如今应该也十九了,在这个时代的确算老姑娘了。先前还能以战事的借口拖延,如今仗已经打完了,楼家自然会要求自己履行四年前的承诺。
可他现在哪有心情娶媳妇?
梁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自御案后站起身,行到内室。
他从床匣里翻出厚厚一叠信,躺在榻上,一页一页地读了起来。
燕重锦的密信早被翻得起了毛边,有的段落甚至能背出来,可他从没回过一封。即便是公文上的批复,也一向从简。
发配边疆,冷落四年,这剂药是不是太猛了?
梁焓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自己不给对方那么严苛的御令,或者稍微给个回应,那人也许不会拼了命地去追一个穷寇,也不会失踪在沙漠里。
“都是我的错......”他合上了酸涩的眼。
燕重锦是有责在先,可制衡的方法那么多,当初为何非要把人放到前线?难道自己忘了战场是比朝堂更凶险的存在吗?!
亏他大言不惭地想要保护对方,结果却是那个人带着兵保护了大淳,保护了躲在皇城里的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再说为了燕重锦好?这自以为是的好,还不是害得对方身陷异域、生死不明?
梁焓重重叹了口气,再度睁开眼,翻到了从达靼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铁笔银钩的字迹,却隐隐透出一丝羞怯的喜意。
燕重锦说达靼境内大势已定,只差歼灭旧王残部,很快就可班师回朝,红衣面君。
视线突然模糊。
燕重锦一直期盼早日归来,原来是惦记着曾经的入宫之约。明明是凯旋归来的主帅,是护国开疆的功臣,他完全可以和自己要更高的权位,可以替燕家讨更多的好处。
可那人只想嫁给他,只想以后妃的身份相伴,只想解甲入宫、红衣面君......
湿漉漉的东西滑过脸颊,梁焓胡乱抹了把眼角,吸着鼻子自言自语。
“燕重锦,一定要活着回来,否则你他娘的就是欺君!”
......
燕重锦非常惆怅。
他沿着海子试探了一圈,发现这周围竟都是流沙,根本没有出路。
大半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到救兵的影子。亲兵们的情绪越来越焦躁,一个小口角也能引得这群小子大打出手。
“大帅!嵇正志又到处乱尿!”有人跑来打小报告。
燕重锦心烦地道:“是不是觉得本帅没军棍就治不了你们?尿个尿也算事儿?!”
“可他尿到了马草上。”
“什么?!”欺到他爱马头上了,这小子胆儿多肥啊?!
“喜欢随地乱撒是吧?”燕重锦将嵇正志的头盔摘下来,扔到他面前,“给我尿这里头,不尿满不许喝水吃饭!”
嵇正志差点哭出来,他不喝水哪尿得出来?
“大帅......”
“别求我,赶紧憋尿吧。”燕重锦拍拍他的肩,“本帅看好你。”
嵇正志这回真的哭了。
别人都是嘴欠手欠,就他是小**欠,结果居然这么惨!那匹马果然是大帅的宝贝疙瘩,不可骑也不可欺......
亲兵里也有和嵇正志关系好的,趁燕重锦不注意,给他舀了一盔水,企图蒙混过关。
燕重锦不瞎也不傻,会分不出水和尿?当下气得让这俩去流沙里挖渠,美其名曰要替爱马引点活水,洗洗澡。
流沙里刨渠,还是用手,相当于扒开一片又埋一片,等于前挖后填白做工。
嵇正志费了半天力,累得狗一样也没挖出个所以然,愤愤一踢头盔:“大帅耍我们。”
头盔一歪,里面的水瞬间倾洒出去,在流沙里洇出一条凹陷的湿痕。
嵇正志灵机一动。
他用头盔舀了水,反复浇在同一片流沙上,发现沙子竟然渐渐凝固了,变得和正常沙漠一样,很轻易就能挖出一道沟。
燕重锦看后颇为吃惊,终于明白为何越靠近海子流沙的粘性越高了......这是沙中水分多寡的缘故。
他们轮番将水倒在流沙上,竟铺出一条可以走动的路。
然而也只能走到焓焓身边了。再往外浇水,后路的沙子又会变得干燥,再次恢复流动。
不过燕重锦还是非常高兴,经过反复地浇水和挖沙,他们终于把马救了出来。
“我真的看好你。”他再次拍了拍嵇正志的肩膀。
某人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大帅,求轻、轻拍......”
燕重锦笑了笑,仰首望天:“接下来,我们能不能出去,就要靠老天爷了。”
“老天爷?”
燕重锦点点头:“等雨季来了,只要有一场暴雨把这些流沙浇透,我们就能走出这片沙海!”
......
得知燕重锦生死不明的消息,燕家上下一片惶然。燕濯云当场晕倒,燕不离自然还是出手抢救爹,燕老太太也摇摇欲坠,唯独池月还算镇定。
“我去一趟塞外,找找儿子。”
燕不离担忧地道:“先不说儿子,你找得到路吗?”
池月:“......”
燕不离:“那里是外域,武林盟的手没那么长。皇上已经遣了不少人马过去找,朝廷的消息一定是最快的,我们不如就在东都等,免得错过了。”
“哼,他还有脸派人找?”池月冷哼道,“重锦不就是他派去戍边的么?一去四年,现在还失踪了,我看那棵豆芽根本是有意为之!”
“你莫胡说八道,为国征战是武将天职,何况还是粑粑自己请战的,怪罪皇上有什么意义?”燕不离叹了口气,“听闻圣上近来脾气很大,三天两日地摘人脑袋,你当是什么缘故?”
“呵,自己失了意,就把气儿撒在臣子身上,重锦跟着他能有好日子?”
燕不离知道池月一向对梁焓心怀芥蒂,如今儿子又在战场失踪,怨气只会更深。
他站起来道:“这样吧,我去寻粑粑。”
燕不离带人出城的时候,梁焓的谕旨也出了城。
他终究还是答应了和楼家的亲事,却将婚期定在了遥远的九月底。
燕重锦再坚韧也不是仙人掌,失踪在沙漠里的人,谁能拖过半年?如果一直寻不到对方,他只能当那个人不在了。
而半年也是东都所能拖延的极限。
阳门关在战中遭受了不少损失,但仍剩三十万兵力,且有一半都是人强马壮的骑兵。楼连海已经露出咄咄逼人的架势,梁焓不能让对方等到撕破脸的一天。大淳远征东瀛,又和鞑子连续作战四年,早被掏空了底子,再也经不起任何动荡了。
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
有人盼着出嫁,有人盼着回家。
还有更多人在死亡之海里日以继夜地搜救,在绝望中寻找生机。
燕重锦的倒霉之处,就在于被困在那块褐色巨岩背后。不绕过山岩,谁也看不到他们和海子。
然而那块山岩正是流沙险地的标识,凡是进入该地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而且连尸首都找不到。所以带路的达靼人都避开了那片流沙,以至于搜救的士兵和落难者生生错过。
一直等到七月,关外也没传来任何好消息。
凝望着寝阁里那尊身着红衣的雕塑,梁焓失神地笑了笑。
“燕重锦,你真的死了么?”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雕塑的脸,红了眼眶,“记得奈何桥上等三年,待朕除了内患,扶起睿儿,再去找你。”
七月底,东都迎来一场倾盆大雨,宫中的御旨下发到燕府。
燕重锦被追封为安国公,赐谥忠毅。
燕濯云和夫人当场哀声恸哭,池月却抗旨不接,冷声斥向传旨的太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儿子兴许还活着,你们就这么急着给他设灵堂不成?!”
被老魔头打了脸,梁焓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将圣旨收了回来。
既然燕家愿意当燕重锦还活着,那就活着吧,留个等下去的念想也好。也许有一天,那人说不定真能回来呢?
到时候,他必会狠狠地罚对方...上缴所有子弹。
朝廷开始按军功给武将们进官加爵,给士兵们一一犒赏。燕重锦依然被封为安国公,也是淳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等公爵。
即便如此,也无法挽救燕府惨淡哀凄的气氛。
燕濯云实在经受不住孙子离去的打击,颓然病倒。燕老太太也终日以泪洗面,就连池月都渐渐动摇,开始着手给儿子准备后事了。
相比东都的潮湿多雨,沙海的整个雨季,竟然滴雨未落。
燕重锦总觉得老天是和自己对着干,一点活路都不给。这说话就要入冬了,到时候一下雪,他们饿不死也得冻死。
至于其他亲兵,经历了整整四个月的等待,早已放弃求生。最初的时候,哪怕刮来一阵风,或者天上飘过一朵云,都能让他们激动万分。然而现在,即便头顶已经传来滚滚雷声,他们也会认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燕重锦忽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快起来。”他踹了踹一群睡得浑浑噩噩的亲兵,“沙暴要来了。”
沙漠里的沙暴往往是龙卷风所致,一旦来袭便是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猛烈的大沙暴甚至能将房屋牲畜全部掩埋,是大漠中人最惧怕的天灾。
“快!赶紧进水里!把头埋水里去!”燕重锦看着已经逼近的沙尘,催促道。
一群人连忙牵着马,拖着铠甲和兵器,匆匆忙忙跳进了海子。
走在前面的骆驼忽然不安起来,带路的达靼人也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叽里瓦拉地给淳兵们打手势。
燕不离愕然地问向金眼雕:“他说什么?”
“他说大沙暴要来了,咱们得赶紧找地方躲避!”
大漠之中,很难找到遮风避沙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冒险靠近那块褐色山岩,借助山体躲避风暴。
狂风卷着沙尘,由远及近,呼啸而过。大片砂砾打在脸上,是蜂蜇的疼痛。即便用布掩住口鼻,也感到胸腹压抑、呼吸困难。
不仅如此,风暴还会卷起掩埋在沙中的重物,然后再在高空将之抛下,比如石块、人畜骨头、马鞍子、破衣烂靴、枪......
慢着...枪?!
作者有话要说: 燕不离惊愕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手枪,一眼就认出是燕重锦佩在腰间的东西,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声喊道:“粑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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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透:燕重锦回去时刚好撞上梁焓二婚,他再次毁了对方的洞房花烛夜。
那夜具体发生了什么,请看下一章,走进哲♂学
第83章 81.80.79
喊声随风而逝,没有丝毫回应。昏暗的天地里, 只剩一片呜咽作响的风声。
连续唤了几声, 燕不离被沙子呛得咳了起来。
河小山连忙拉他坐下,劝道:“燕盟主, 风太大了,他听不见的。”
“不, 粑粑的枪在这儿,人一定就在附近!儿子, 你在哪儿?!”燕不离仍不甘心, 一直喊到嗓子嘶哑,满眼通红。
跟着几支队伍找了这么久, 他都快绝望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 岂能轻易放弃?
金眼雕也跟着喊了几声。可在这种风沙漫天的环境下, 别说听,就连看都看不出三米远。
“燕盟主, 你确定大帅就在附近吗?”
燕不离点点头:“这是粑粑的枪。”那小子还在他面前炫耀过,说是皇上赐的防身利器。
摩挲着手中漆黑光亮的枪柄,燕不离满心失落。
这支枪是重锦从不离身的心爱之物,如今却掉落在外......难道儿子真的遭遇了不测?!
金眼雕没见过这么小巧的火铳, 看着眼馋,便要过来把玩了几下。
他也是个手欠的,摆弄了两下,竟然把保险打开了......
“砰!”一声巨响从山石背后传来。
躲在水下的人纷纷冒出头, 望向声源的方向。
“大帅,听着似乎是您的枪......”
燕重锦颔首笑道:“要么是它自己走火了,要么就是被人捡到了。”
亲兵们欣喜若狂:“有人来了,我们得救了!”一群男人疯了一样冲上岸,纷纷大声呼救。狂风卷他们的喊声,向远方吹去。
山后众兵被金眼雕冷不丁的一枪吓了一跳,皆在震惊之中,尚未缓过神来。燕不离忽然抬起头,竖起了耳朵。
“你们听......”他拍了拍两个年轻人,“好像有人声......”
金眼雕与河小山面露茫然:“没有啊。”
“不,是有人在喊!在山的后面!”燕不离是众人当中内功最深厚的,能辨出顺风而来的杂音里,夹杂着几点细碎的呼救。
金眼雕赶紧拽住要往外跑的人:“燕盟主,你别冲动。山的那边可是流沙地,怎么可能有活人?”
“可我确实听到有人呼救了!”燕不离挣开他道,“我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金眼雕劝阻道,“何况现在风沙这么大,你哪里看得到人啊?不如等风暴过去,咱们再过去寻。”
燕不离明白对方所言有理,但一想到儿子可能就在山后求救,不由得心急如焚,胸中真气涌动,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
没过多久,远方也传来一声回应的清啸。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儿子果然还活着!”燕不离喜若癫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金眼雕和达靼向导诧异不止。
山后那片流沙地被称为魔鬼的心脏,误入其中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来的。燕帅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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