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池舒走后你都不招惹李端磊了。因为池舒不在了,没人会拉你。还有,你都不叫我‘老班’了,因为我打你的时候,没人会帮你挨打。你也不怎么说话了。还有,就是越来越瘦了,你本来就瘦,没人看得出,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去年的体检单和昨天的体检单都在我这里,还没放进档案,你知道你瘦了几斤吗……”杨蕊薇说到最后,也哽咽了。
“你喜欢他是吗?”
迟鹿猛吸一口气,点头,过了会,点头,点头,再点头。
池舒的离开是迟鹿生命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悲伤,经久不息,反复发作,痛不欲生。
对于迟鹿来说,失去池舒的痛觉如果不是与生俱来,那也是在五千多个日夜里一寸寸镌刻进骨血的。
后来进入大学,迟鹿经常还会在梦里梦见池舒,梦见池舒一双冷漠的眼,池舒一次次开口问他:“你喜欢男人?”
然后将他一把推开。
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没有做噩梦时的剧烈喘息,也没有突然的惊起,像是自然醒来一般睁开双眼,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整个屋子黑得没有尽头,没有距离,感官丧失得一干二净,只为了让他体验那纯粹而巨大的悲伤。
往往接下来就是失眠。
大学不是高三,做题做累也就睡过去了。
迟鹿闭眼,意识清醒地给自己构造一个梦。
在梦里,他抱住池舒,对他说,我喜欢你。
——————少年期完——————
第十二章 几次三番
高俨和魏成喻最先反应过来,一脸惊喜,走上前就对着池舒的肩一左一右锤了两下,“兄弟,知道回来啊!美帝舒服吧!”
池舒笑笑,“还行”,转头看向呆在一边的迟鹿,看样子是要走过来。
“你怎么会遇见池舒?”杨蕊薇不可思议,不着痕迹地捅了下还傻乎乎捧着手机发愣的迟鹿,对着正在挂大衣的秦若宜问道。
“这可真的巧!”秦若宜笑得面若桃花,回头望了池舒一眼,“我正好在他工作的医院手术。今天去晚了,没有排到他们主任的号,问了一个小护士,准备去找他们主任说说来着,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魏成喻看着池舒走向迟鹿,想着他们关系好,是应该好好打招呼,就没有在意迟鹿有些扭曲的表情。
“我隔着一扇门听到有人被训得狗血淋头,当时还不知道是谁,后来他开门出来”,秦若宜捂嘴大笑,“一个照面!”
高俨觉得特神奇,“学霸怎么能被训?”
秦若宜走过来拉着杨蕊薇,笑着朝池舒的方向努努嘴,“你问他。好像是旷班加迟到!”
池舒站在迟鹿面前,低头正要说什么,迟鹿撇过头,捏紧了手里的手机,看也不看他,池舒闻声转头说道:“嗯,昨天临时翘班。今天也迟到了。”一派理所当然,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迟鹿一愣,转头就对上池舒望着他的目光,说不出话,昨天……?
高俨摆摆手,“嗨!你都是太子爷了,还有人训你?”
“太子爷?”秦若宜正在和杨蕊薇悄声说着什么,杨蕊薇托迟鹿白托了,就让秦若宜给带了丝巾,这个时候杨蕊薇抬头问了一句:“谁是太子爷?”
“你不知道?”高俨这几年公司在平城开得很大,也知道这家新开的外科医院到底怎么回事,“那家医院是他爸的,听说早几年就已经转给了池舒……我也是听说,那时池舒还没回来,大家都不确定”。
“真的假的?”魏成喻开玩笑,“那还有人训你?”
池舒扣上迟鹿肩,把人固定住,迟鹿不干,眼睛瞪着,跟人较劲。池舒没办法,低声下气,几乎贴着迟鹿的耳朵,正准备说第一句话,这个时候再次被打断,只得松开人说道:“两码事。医院的管理目前不属于我。我也不打算长待。”
众人纷纷觉得这也不是大问题,但也表示了解。
“昨天”,池舒重新把迟鹿收入眼底,眼神里有迟鹿看不懂的情愫,有些压抑,也有些冲动,低声,“我——”
门砰得一声被撞开。
众人回头,惊呼:“端磊?!”
李端磊这几年一直从事摄影,平时跟好几个剧组,大大小小的奖也拿了不少,算半个时尚娱乐圈的人,一身的打扮也前沿得很,头发染成了奶奶灰,耳钉一边两个,铁锈色,被包厢里灯光一照,闪亮得像个明星。
“你行啊!”秦若宜上前直接揪住李端磊耳朵,“这个好看!”
“哎!疼疼疼……!姐姐!”李端磊两手拿了好多西安特产,这个时候完全腾不出手来躲开。
“叫谁姐姐呢!”秦若宜佯作不高兴,笑着接过特产放一边。
高俨和魏成喻直接走上前,迟鹿见状一下挣脱开池舒的包围,也凑了上去,笑嘻嘻地扯了扯李端磊头发,“颜色不错!”
李端磊和高俨魏成喻轻轻对了两拳,这个时候趁势一把拉过迟鹿,直接抱住,“好久不见!”
迟鹿愣住了,不过反应还算快,快速而大力地猛拍李端磊后背,差点把人拍咳嗽,嘴里心不在焉地应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艺术家!”
李端磊龇牙咧嘴忍痛,但没有立马放开迟鹿,笑着说:“哈哈哈!艺术家……哈哈哈,还好还好……”
帽子一下收紧,迟鹿差点被呛死,身体干脆直接地被拉开,池舒面无表情地扯着他的帽子,“让一让,我还没打招呼呢”。
迟鹿一把拉回自己帽子,气呼呼:“你打啊!”
“嗯。”池舒上前笑了笑,“李端磊,欢迎回来”。
李端磊看着池舒,既没有伸手也没有张开双手像拥抱迟鹿那样,似笑非笑,开口语气淡淡:“客气了。富二代还舍得回来?当初一声不响地走——”
“李端磊。”杨蕊薇截住,这人说话越说越不对劲,“好了,为了等你大家都饿死了,快坐好吧你!”
迟鹿听了皱眉,李端磊有病吧!
池舒点了点头,没放心上,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杨蕊薇对池舒之前的不告而别也有点不舒服,但她现在更在意迟鹿。
好好的一场同学聚会,李端磊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李端磊看了池舒一会,目光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是听了杨蕊薇的话扬了扬嘴角,转身就坐在了迟鹿左手边。
迟鹿转头,一脸莫名。
“怎么?”李端磊嘲笑,“不能坐?”
迟鹿无所谓,这个时候总算找到感觉了,刚要开口嘲讽几句,右手边池舒落座。
迟鹿转头,“……”
第十三章 自食其果
不论怎样,火锅还是要吃的。
热气蒸腾的红油锅,酥香麻辣的各色蘸酱,秦若宜和杨蕊薇战斗力最猛,把在座的所有男士都比下去了。秦若宜过几天手术,之后有近大半年的时间碰不了火锅,按她的说法,这次是要吃回本的。杨蕊薇则相反,她是忙得有半年多没好好吃过一顿火锅了,所以这回是讨回本的。
迟鹿挨个深表同情。
高俨拉着魏成喻凑过来问池舒他爸的投资情况,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态打听道:“我听上海的朋友说,香港那里的股市你爸撤了好多,到底怎么回事?有啥内情透露透露呗!不会有金融危机吧!”
池舒摇了摇头,“我跟他不熟,他生意上的事我从来不会问”。
听到这一句,高俨两人向后一靠,互相看了一眼,“不熟?!”
池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这几年都在国外照顾我妈,怎么熟?”
“……”
“那你还在他医院?”魏成喻搞不懂了。
“我去了才知道。所以我不打算长待——”
“啊,知道知道”,两人伸手各夹了一片牛肉,叹了口气,“你进门就说了……”
迟鹿一直在听李端磊滔滔不绝地讲着这次拿到奖金应该怎么花,两个人胡天胡地瞎侃一通,池舒话音很淡,却一句不落地都被迟鹿收进了耳朵里。
他妈妈好点了吗……
迟鹿走神想了想,想转头悄悄看一眼池舒,就被李端磊一下拉住了,“你最近有空吗?”
“啊?”迟鹿看着面前的啤酒,仰头一口喝完,“干嘛?”
“你去我那玩玩呗!包吃包住!你上次去欧洲的时候我都没好好招待你。”
迟鹿摆摆手,刚要果断拒绝,想起自己右手边的人,脑子里突然有一瞬间的鬼使神差,开口应道:“好……啊。”
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会,迟鹿听到池舒冷静开酒瓶的声音。迟鹿抿了抿嘴,也给自己开了一瓶。
李端磊没想到迟鹿会这么快答应,这下高兴得很,顺势拉着迟鹿又喝了几杯。两个人说起高中的事情,李端磊眼神很亮,“哎,你还记得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前的那次聚会吗?”看迟鹿眼神飘忽,李端磊敲了敲迟鹿额头,“就是我们后来睡过头的那次考试!”
迟鹿想起来了。那次模拟考之前放了个假,他们班男生都像牢里被放出来似的,一起出去聚了聚。
“……你喝太多酒了,吐了我一身!”李端磊嘲笑,“我还不知道你能喝这么多,后来都给你藏起来了,你还拉着我——”
一声尖锐的椅子拖动声。
迟鹿突然转头,就见池舒看也不看他走了出去。高俨手里的酒杯刚对着池舒举起来,这下完全愣了,酒喝多了,吼出一声:“池舒你去哪!”
“卫生间。”门被关上。
魏成喻还算清醒,正在旁边和杨蕊薇吐槽她以前身为班长的“专制手段”,谁知吐槽到一半,就被两位女士将了一军,开始打趣魏成喻高中一段弄得全校皆知的“花心史”,火力之猛,让魏成喻脸都红了,当下连连讨饶,拉着发愣的高俨求救。谁知高俨也加入了嘲笑的行列,这下更热闹了。
迟鹿心不在焉地听着李端磊“回忆往事”,有一下没一下应着。整个包厢里热气弥漫,头顶明晃晃的光晕也被熏得飘渺四散,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火锅的香味过分浓郁,一如久别相聚的老同学们。
李端磊看着他的眼神就像这里再没有第二个人,酒喝得上了脸,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只是笑容憨厚……憨厚?迟鹿觉得这个词怎么也不能出现在李端磊身上。
有些事他后知后觉,但并不表示他是傻子。
迟鹿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就被李端磊握住了手。
接下来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魏成喻怀着一颗八卦之心,兴致勃勃冲进卫生间找池舒的时候没有找到,随手抓住一位服务员,服务员指了指阳台的吸烟区。
池舒很少抽烟。他自己就是医生,可是这个时候,也只有烟草能带给他短暂的镇静和清醒。
平城已是冬季,烟雾在空中的姿态维持了好久才隐没在夜色深处。远远望去,星星灯火,留白的却是无尽黑暗。
不论是少年时的池舒,还是青年时的池舒,甚或是几个月前和迟鹿重逢的池舒,在今后与迟鹿关系的这个问题上,池舒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后来迟鹿想要的那种。
池舒低头看着渐隐渐显的猩红烟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久久不净,心头却越来越明朗。
他知道,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承认。说“承认”也不准确,他没有承认的对象。只能说,这件事他一直刻意使自己忽略,使自己麻木,使自己视而不见。
——他喜欢迟鹿。喜欢到心痛。
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那个时候,他缩在“好兄弟”、“好朋友”、“好同学”的身份下,心安理得,甚至一度将这份喜欢归结为多年感情的发酵。
可是有些事,越是否认,就越是深刻。
他开始怀疑自己,他想到了母亲的发疯,他想到迟鹿问他的“正不正常”。后来他偷偷去了解这些,被同年级一个同性恋同学发现,那个人威胁池舒和他交往,否则公之于众,池舒毫不留情地打到那人住院。
池舒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彻底脱离这一切。
直到高二那年的社会实践活动,男生们偷偷跑出去喝了点酒,迟鹿傻兮兮凑过来吻他,眼里的喜悦,冲动莽撞,不管不顾,可是就在瞬间,将他所有的心安理得化为齑粉。
他一退再退,直至退无可退。
所以,他直接上前推开了迟鹿。
他听到自己嘲讽鄙夷的声音,他看到迟鹿惊慌失措惨白的脸,他感受到自己心口的疼痛,可是,那时的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迟鹿逃开的背影,一动不动。
后来就是长久的别离。
池舒对于自己在美国的那些年,印象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自己很忙,忙着照顾神经质的母亲,忙着繁重的学业,忙着尽可能地一点点脱离父亲的帮助,自食其力。
印象清晰的却是和迟鹿在一起的日子。
很幼稚,很白痴。
埋头在实验室里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池舒唯一的渴望就是听迟鹿叫他“白痴”。他能够想起早晨桥头上飘来的糯米饼香味,想起雨后草地上蜗牛的慢吞吞,却再也想不起迟鹿骂他时的表情。
再次重逢,池舒简直不相信自己可以这么开心。虽然初见不是很愉快,但是他依旧每天少睡一个多小时,坐地铁,同一个时间,掐分掐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但是却依旧没有想到这份期待背后的原因。
糊里糊涂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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