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费,还全退?阿姨,您看看自己的脸,还有地方贴面膜吗?客房介绍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间临街,晚上有噪音。你受不了噪音,订靠里的房间啊!”
“写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大妈睁眼装瞎。
程修差点一口气噎死:“那你们昨天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我还专门提醒过一遍呢。”
“提醒过一遍?什么时候的事?谁听见了?你!你听见没?”
大妈甩刀似的猛地一甩脖子,问旁边的男人。男人被她的气焰削薄了胆子,头都不敢抬,往后一缩,唯唯诺诺地摇头说没有。大妈得到证词,立刻趾高气昂地瞪向程修:“瞧见没,谁都没听到!”
“你!”
程修性子直,遇到不平事就容易上火,现在被人当成傻子明抢,简直活火山喷发,撩高了袖子就要开骂。
何岸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对大妈说:“您的要求太让我们为难了。我们也知道这间客房有噪音,所以给房价打了折扣,您付的已经是折后价了。”
“折后价?哦,打折就有理啦,就可以在床边开迪厅啦?贵的房间你们管,便宜的房间吵到睡不着觉也不管,啧啧啧,人长得挺秀气,看不出来心这么脏,专挑穷人欺负,光明正大抢消费者的钱!”
大妈变本加厉,嚷嚷得更凶了。
程修见她往何岸身上泼脏水,怎么都忍不下去了,高声争辩道:“什么抢消费者的钱,这叫差异定价!吵,所以便宜,不是因为便宜,所以吵,懂吗?!”
他是真给气糊涂了,竟然试图以逻辑服人。
逻辑这东西,面对讲道理的正常人可能还有点用,面对杠精,那绝对是一点水花也激不起来的。
果然,大妈犹如铜墙铁壁,任尔东南西北风岿然不动,扬手往对街一指:“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反正我花了钱就要住得舒服。要么让那酒吧马上给我停了,要么马上退钱,不然我现在就一千字差评写上去,再录个视频,让别人看看这里有多吵,你们以后索性不要做生意了!”
一千字差评。
录视频。
何岸背后一阵发寒,终于反应过来,这两口子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专业的差评蹭住客——故意订一间客栈里缺陷最明显的房间,揪住不放,闹一波狠的,以此威胁店家免单。
视频是什么?
它看着最真实,也最虚假。哪怕一点点微弱的背景音,调大了音量都会产生喧闹感。要真给放上去了,点进来的客人一看就走,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青果客栈刚从倒闭边缘救回来,每一个客源都很珍贵,他们付不起千字差评的代价。
“抱歉。”何岸咬了咬牙,说,“我这就去找对面酒吧商量,让他们安静下来。”
说着就往楼梯口走。
程修一看他来真的,脸都吓白了,急忙勾住肩膀把人扳了回来:“你疯了?也不看看现在几点?那边一群喝嗨了的Alpha,信息素跟毒气弹一样,我过去都得绕路,你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何岸,咱们别冲动,冷静,保持冷静,办法总会有的,大不了我回去一趟,把戴逍放出来……”
“怎么,你们客栈Omega管事啊?”
大妈用嫌弃的眼神打量了何岸一圈。
她语气里嘲讽意味太浓,何岸听出来了,但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我管事。怎么了?”
“难怪连个屁都谈不出来!你想谈,人家让你进门吗?”大妈斜睨着他,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家Alpha是死了吗,要你一个Omega抛头露面?!”
何岸僵住了。
一股屈辱的闷气涌上胸口,酸涩而无力,堵得哪儿都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一想到对方声称要录视频给差评,也只能说出一句:“请您不要对Omega有偏见。我虽然是Omega,但您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笔直地站在那儿,背脊坚挺。灯光下薄薄瘦瘦的一道影子,被门里张牙舞爪的影子压着,仿佛孤单的一树松捧了满山雪,下一秒就要折断。
“不好意思,我家确实是Omega管事。”
远处的黑暗里,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嗓。
曾在枕边喘息的声音,一入耳何岸就认出来了。他惊讶地转过头,就见郑飞鸾从走廊那一端幽暗的夜幕中走了出来——不,不是的,倒不如说是夜幕惧怕他的威严,主动向后避去。
没来由的,何岸舒了一口气。
躁郁和无助散去了,紧抿的唇角也放松下来,他竟不觉得那股Alpha的气息反感了,反而觉得它化作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
何岸想:没事了,没事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最讨厌的Alpha在这儿呢。
郑飞鸾走到何岸身边,伸手抚了抚他的背,示意他不必过于忧心。那大妈一辈子就没见过顶级信息素的Alpha,两腿一虚,冲破天际的气焰跟明火断了氧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了一大截。
“你是……他的……”大妈抖着手比划,指指郑飞鸾,又指指何岸。
“贤内助。”
郑飞鸾语气自然,磕巴都没打一下。
他不再搭理对方,转而以商量的口吻对何岸说:“我刚才查了查,靠里的客房正好还有一间空的,很清静,听不到酒吧噪音。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可以换给这两位住,当然了……”
他又温和地笑了笑:“只是提议,决定权在你。”
“你是指……”
何岸有些不确定,蹙着眉,用眼神询问他:你自己的那间?
郑飞鸾:“对。”
何岸立刻摇头拒绝了。
不行。
他不同意。
他知道郑飞鸾是出于好意,可不管怎么说,郑飞鸾现在的身份是住客,不算自家人,哪有为了安抚胡搅蛮缠的客人而让无辜第三方受委屈的道理?客栈的空房不止一间,如果郑飞鸾认为“换客房”是个可行的办法,那么……
何岸轻声细语道:“那间不行。那间我已经预留给一位先生了,他是从渊江来的,赶上暴风雪回不了家,我不能让他没地方住。”
郑飞鸾一愣。
何岸看他的眼眸明亮而温柔,那温柔无人共享,纯然是给他一个人的——当真久违了。
太久了。
“抱歉,是我记错了。”
短暂的空白过后,郑飞鸾笑着附和道。
身旁有Alpha陪着,何岸的底气足了不少。他清一清嗓子,对那挑事的夫妇说:“我们西北角还有一间房空着,挺安静的,保证听不到噪声。价格比您现在住的这间稍微贵一些,不过请放心,我们不收差价。两位要是实在嫌吵,就请换到那边住吧。”
人往往是欺软怕硬的动物,落单的Omega好欺负,半路冒出来一个自己都不敢惹的Alpha对他毕恭毕敬,那就连白眼都没胆子翻了。
大妈怂得极快,全额退款不谈了,免费换房的优惠也不要了,只求郑飞鸾下一秒就从眼前消失,唾沫星子一顿横扫,语速快如机关枪:“换什么换,麻烦!忍一晚就忍一晚,大不了明天不住了!”
说完当面把门一摔。
伴着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客栈终于清静了。
唉。
总算过了一关。
闹剧结束,困意随之涌来,何岸忍不住伸了个幅度很小的懒腰,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酸疼的眼角。他想向郑飞鸾道一声谢,一扭头,就见郑飞鸾面容凝肃地盯着他。
“怎、怎么了?”何岸问。
“你大半夜穿一件睡衣就出来了?”郑飞鸾疾言厉色。
“啊?”
何岸低头一瞧,自己果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风吹得急了,衣袖和裤管都在空荡荡地晃。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啊?
刚才他在床上睡得正熟,迷迷糊糊被程修叫了出来,走路都是晕的,哪儿有空顾得上捂严实。出来好一会儿了,心思全在和大妈较劲上,还没觉得多冷,被郑飞鸾这么冷不丁一提醒,效果立竿见影,当即浑身冒寒气,鼻子发痒——
“阿嚏!!!”
打了个地动山摇的喷嚏。
“我……”
何岸没来得及转过脸,于是郑飞鸾的衣襟和领口一下子全遭了殃。何岸特别不好意思,赶忙捂住鼻子,低下头,眼神却斜斜地往上瞟,想看清楚遭殃面积有多大。
“行了,到我房里避一避吧。”
郑飞鸾哭笑不得,眼看庭院里霜重露湿,风又吹得急了,便大步走向自己房间,推开门等在那里:“快,外面冷。”
“好。”
何岸吸了吸鼻子,捂紧衣领,一溜小跑进屋去了。
郑飞鸾又用力一敲门框:“程修!”
“啊……啊?哎!”
程修从刚才郑飞鸾说第一句话起就自动切换成了影子状态,贴纸一样贴在何岸旁边,存在感为零。现在被迫显形,只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跑了过去。
脚刚跨过门槛,“哐啷”一声,房门在背后关得严严实实,将寒风挡在了屋外。
第四十七章
水壶咕噜咕噜发出闷响,壶嘴喷出一团白汽,紧接着“啪嗒”跳了电。
郑飞鸾摆好茶杯,浇上滚水,沏了两杯客栈赠送的大麦茶,汤色暖黄,闻着有一股踏实的焙煎泥土香。何岸捧起一杯,缓缓喝了一小口,热茶暖过胃脘,四肢百骸解冻似的活络起来。
程修也冷得慌,立马端了另外一杯,还没等喝,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骂:“离职一年,连客房经理都不如了是吧?问题不解决,先想着跟客人吵架?”
程修手一抖,泼掉了半杯茶,捂着烫红的指尖直吹气。
何岸连忙跑去卫生间绞了一条湿毛巾,回来一边替程修冷敷,一边对郑飞鸾说:“是我不专业,你别训他。”
郑飞鸾:“他在久盛干了四年,你没有。我不会拿专业性苛求你,但像他这样受过职业训练还在基础操作上犯错的,活该被骂。”
纵然有何岸护着程修,郑飞鸾的语气也一点没软。
程修不服气了,揉着湿毛巾念叨:“我们小本生意,自负盈亏,又不像星级酒店,换个房跟玩儿似的。这样谁闹得欢就哄谁,不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是只软柿子吗?万一以后传开了,再有学样的……”
“那就把漏洞堵死,别给人钻空子的机会。”郑飞鸾打断了他,“星级酒店有品牌价值护着,多一个负面评价不至于影响忠诚度,你有吗?每个负面评价平均会造成多少潜在损失,你算过吗?”
“……没有。”
程修迅速蔫了。
郑飞鸾双手撑着桌子,俯下身,沉声说道:“客栈和酒店不一样。酒店有高容错率,对应低自由度,它复杂、庞大、标准化。客栈恰恰相反,低容错率,对应高自由度——但自由度不会白给你,如果你连最简单的利弊权衡都做不好,墨守成规,或者意气用事,那么任何客栈交到你手里都只有一个结局:倒闭。”
“……”
离职了还能歪打正着挨一顿训,程修有种梦回久盛的错觉,顿时更蔫了。
何岸坐在旁边,暗中用手肘推了推他,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仰头看向郑飞鸾,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他这时的模样就像个懂事的优等生,瞳仁明亮,炯炯有神,头发活泼地翘着小卷,整个人被茶水焐热了,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活力。
郑飞鸾纵有再大的火气也撑不住何岸一句夸,怒意立马散光了。
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口,却发觉没系领带,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以作掩饰。然后他站直身体,双手插兜,背过身去慢悠悠转了一圈。转的过程中实在忍不住窃喜,绷不紧一张严肃脸,只好佯作宽容,放过了程修。
不过,有一个人他不能放过。
“戴逍呢?他一个Alpha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出面?”
郑飞鸾转回来,伸手敲了敲桌子。
何岸赶忙替戴逍解释:“不是他不出面,是我不让他来。酒吧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和程修搬来前就有,算是顽疾,总也解决不了。上午戴逍刚去交涉过一回,没什么进展,还受了气。我看他的情绪不太稳定,怕过来了会出事,就先让他在屋里待着了。”
“……其实还上了锁。”
程修补充了半句,伸出一根手指,转了转银亮的小钥匙。
郑飞鸾哑然。
在你们客栈,Alpha还真是一点人权也没有啊。
他倚着桌子思考了片刻,抽出一把椅子坐下:“那说说吧,怎么个‘没进展’法?是酒吧老板态度强硬,不肯交流,还是官商勾结,投诉无门?”
“都、都有。”
见他把最重要的两条同时说对了,何岸有些讶异。
郑飞鸾笑了:“想想也是。”
何岸迫切地想得到一点帮助,便把青果客栈与对街酒吧的恩怨都告诉了郑飞鸾。
对街酒吧有个相当霸气的名字,叫“嚣”,风格粗野,专玩乡村死亡摇滚,什么响亮唱什么,与落昙镇的小清新气质八字不合。每天半夜,他家都要雷打不动地开一场派对,嘶吼派歌手彻夜驻唱,激情MC梗着脖子喊麦,一直喊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人歇了,鸡跟上,无缝衔接,这才算尽兴。噪音辐射沿河三家客栈,家家不堪其扰。
麻烦的是,酒吧是一家本地旺族开的,还是Alpha三兄弟。
他们同气连枝,几十年来犹如一窝螃蟹横行乡里,见谁都挥钳,加上几代积累的裙带姻亲,甭管去哪儿投诉都绕不开他家亲眷。总之在落昙镇,谁也动不了他们。
“他们动不了,你们总能动吧?”郑飞鸾问,“为什么不索性搬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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