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着照片,对电话里的苏召清说:“好,我答应你,就明天吧。”
说不慌是假的,叫了近20年父亲的人,这个人还是个虐待者、杀人犯,但他身体里积满了愤怒,快要溢出来了,还有失望,苏云卿又说对了,失望比恨意更强烈,更能摧折一个人,他几乎要叫喊,几乎要咆哮,他好像又看见温遥那滩血,看见那只水壶,那血都要漫上他的白球鞋了。
第二天苏云台起了个早,先去了趟工作室。游雪不在,万小喜一个人在吃早饭,苏云台问了问,万小喜说游雪出去谈事儿了。
苏云台点头,想来游雪还没放弃,找着新目标了。
临近中午,苏云台跟万小喜打了声招呼,要出去一趟,说万一没回……到嘴边又把话咽下去了,万小喜正跟《尽吹散》的剧组确认行程,挥挥手就算知道了。
苏云台租了辆车,先回了一趟家,然后才往南郊的山上去,苏召清说在半山腰见,苏云台记得那儿有个湖,湖边还有座小凉亭,风雨里飘摇了太久,牌匾都快烂光了。
有年头没来过,公路都修出来了,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地方。他把车停在凉亭边,一抬头就看见苏召清的背影,站在湖边。
二十来年前,他们一家趁着暑假来过,苏召清难得有假期,苏云台很高兴,他们一块儿打了两只兔子,温遥在凉亭里替他们爷儿俩倒了酸梅汁,嗓子特亮,喊他们来喝。大概就是这么个场景,苏云台眯着眼睛回忆,不确定这么多年过去,难得好的记忆有几分真几分假。
走近了才发现苏召清在抽烟,闻得见呛煞人的烟气,苏云台先叫:“爸。”
苏召清回头,一双老眼上下打量一下,才回:“来了。”他冲苏云台身后望,“还开了车啊?”
苏云台点头,“自己开方便点儿。”
南郊山不多,胜在险峻,也因为太险,比起西边的柳泉山,这儿开发得要少,若不是年节假期,很少有人来。苏云台四周望了一眼,周围没什么动静,苏召清像是一个人来的。
苏召清哼着笑,“我还当是东西多,得开车来。”
“是有不少。”苏云台面无表情,“你自己去看看。”
苏召清倒很警惕,“我不傻,你去拿下来。臭小子,别耍花招。”
苏云台转身就去车上把大衣箱扛下来,放到苏召清跟前,说:“温遥留下的东西,全在这了。”
苏召清蹙眉,狐疑道:“这什么?”仔细看看又说:“这不你妈的衣箱吗?”
苏云台一言不发,把箱子打开,打头一张结婚照,温遥是笑的,苏召清也是笑的,确实是一副璧人。他把结婚照翻过来,松垮垮的相框后头还有张小照,拍的是刚出生的苏云卿,抱在一双男人的手里。
苏召清几乎立刻怒了,问:“这什么意思?”
“这就是温遥藏的证据。”苏云台把那张小照递给他,“你要就拿去。”
“这他妈算哪门子证据?”苏召清退开一步,“那野鸡搜集了一箩筐!怎么会只有一张照片!你他妈蒙谁呢你?”
苏召清不信,一把搡开了苏云台,自己去翻樟木箱,珠钗环佩被翻出来了,苏召清扔开,往深了扒,撕破的戏服被拖出来了,也扔掉,最底下还有两件玩具,一个是拨浪鼓,还有一件软不拉几,像是层塑料。苏召清没认出来,苏云台认出来了,是小时候苏召清教他学游泳时的救生圈,白色的,上头还有两只黄色的小鸭子,一大一小,从前温遥指着大鸭子说这是你爸爸,小鸭子就是你,苏云台问那妈妈呢?温遥就笑一笑,说妈妈站在岸上看宝宝呀。
东西扔了一地,苏召清还不放弃,想把最底下垫的报纸掀起来,指头太糙,掀了几次才抓起来。他正反面看看,骂了声“操”,又扔开了。
苏云台瞧着他,抽了根烟出来,点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黑烟干燥,烟气温暖,他深深吸了一口,抬头就看见苏召清正瞪着他。
“还有呢?”他问:“是不是在你车上?”
苏云台叼着烟,示意箱子:“没有,这就是全部。”
苏召清去拽他的胳膊,“你跟我去车上!没有就拿钱,钱你带了没有?”
苏云台侧身躲开了,嘴里的烟掉了,他看着烟头被漫上来的湖水浇灭,特残酷地笑了,“你这么想要证据,怎么不在杀她前问问清楚。”
苏召清愣了一下,像不认识自己儿子一样。
苏云台想想这话终于说出来了,这么些年过去,他也能狠起来了,“你打了她那么多下,连句话的功夫都没给她留?”
苏召清盯着他,一双眼睛里像燃起了火,措手不及间,苏云台就被他攥住了领口。
苏召清对他怒目而视,毕生的仇家兴许也就这么副表情,他恶狠狠地,和从前一个样儿,把人掼到水里去。湖边是圈浅滩,水不深,将将没过口鼻,苏云台呛了口水,后腰蹭在砂砾上,剐了一下,挺疼。泥沙被苏召清的劲儿掀起来,往苏云台脸上扑,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想,至少这水里没尿骚味儿。
万事轮回,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夏日里,他被苏召清按在了水里。那时候温遥还没死,苏云卿也好好的,活得再糟再烂,总归是活着的,换到现在,苏云台活着,苏云卿死了,苏召清活着,温遥死了,凭什么呢?谁决定的?温遥头一次挨打的时候他在哪儿?是被她护在身下,还是躲在床底下?他为什么没出来保护她?温遥被杀的时候他在哪儿?是在学校,还是放学路上?他为什么不跑得快一点?这样就不用一踏进门槛,踩进一滩温血里。
苏召清还在叫骂,问他东西在哪儿,藏哪儿了。
苏云卿豁命保下来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你?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谁都带不走。
苏云台隔着层层水障望着自己的父亲,一个垃圾,他已经老了,老了也还是个垃圾。苏云台握着拳,一拳打出去,苏召清终于揪不住他了,一头栽在水里。
苏云台把他从水里拎起来,问他:“疼不疼?”
苏召清还在拿手抹自己的眼睛。
苏云台再问:“你那样打温遥,她疼不疼?血漫了一地了,你还在杀她,你终于杀了她。”
他把苏召清扔在浅滩,任水流冲,自己快步往岸上走,拽着地上的婚纱照,再走回来,递到苏召清面前,给他看后面的小字。
不负云台不负卿。
苏云台说,别自作多情了,温遥不爱你们,她只爱自己的孩子。
说完就把结婚照撕了,碎片掉下来,尘土似的旧,随着水流打着漂,往湖中心去。
苏召清激烈地抖了一下,到这一刻才惊觉,忽然疯了似的往水里扑,他想去拦,想去抓,想把温遥护进怀里。但水太快了,几张纸屑倏忽就没了。苏召清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倒在水里,举着双手扑腾起来。
苏云台站在岸边,才发现自己的父亲忘记了游泳。
到底是不一样了。
苏云台慢慢脱了鞋、裤子,还有衬衫,走进深水里,水竟然不凉,暖烘烘地围紧了,他游近苏召清,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甩在了浅滩上。
苏召清侧着身喘气,呜呜地像在哭。
苏云台扫了一眼,找到自己的裤子,掏了张卡和一把钥匙出来,扔在苏召清胸口。
“这是我拿得出的钱,一共五十万,密码是温遥死的那一天。钥匙是老房子的,我后来买回来了,你要敢住就自己留着,不敢住就卖了。”苏云台说着话,目光却望向远处的盘山路,先前倒在水里时,他瞥见一辆熟悉的古斯特,这会儿又没了。
“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后头有没有人指使我清楚。”苏云台穿上衣服,手机进了水,还能用,一开机就见游雪的电话,气势汹汹的,有十来个,“钱你拿着,算我给你养老送终,然后有多远就滚多远,你没拿到东西,有的是人等着收拾你。”
苏召清却没动,他的声音低下去,他还在颤抖,背佝偻起来,手臂有黑色的疤痕,上车前,苏云台最后给了一眼,觉得他像一团破铜烂铁,要锈光了,要灰飞烟灭了。转念又觉得这个蜷缩的人不是苏召清,兴许苏召清早就死了,随着温遥死了,这只是个奄奄一息的怪物。
山脚下,靠近野林子的地方,丁弈拖着两个人,走得很艰难。
半道儿有车靠近,他警觉地伏下/身,不料车还停下了,当他的面按了两下喇叭。
丁弈探出头,就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拉下来了,宋挚正看着他。
老爷子风尘仆仆,以眼神示意,叫他过去。
丁弈特还在踌躇,撒手放开两个人,站在草莽之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把双手背到身后去。这两个人都是方明渊派来的练家子,动手时亮了刀,他躲避不及,手背上被撩了一下,见了血,怕过去犯老爷子的冲。
宋挚不耐烦,问是不是要他过去?
丁弈才走了来,就走到车窗前,问:“您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宋挚沉着声,“你是给宋臻当助手,还是当打手?”
丁弈垂着头,巧舌如簧的劲儿都没了。宋老爷子虽说撂了挑子,但平日里严肃惯了,说话太有分量,丁弈不敢瞒报:“就两个人。”
宋挚瞥了一眼树林子,“死了?”
“昏过去了。”丁弈道:“跟着苏先生父亲来的,宋先生说了,要我把这两人好好送回去。”
宋挚哼了一声,“他倒是会膈应人。”
丁弈嘴角勾了勾,“是方老爷子做得太绝。”
宋挚深深望了丁弈一眼,转了话头,“开弓难回头,这次我不拦他。你回去后给他透个底,程老师只有一个请求,别伤着方江天,老爷子孤家寡人,就这一个外孙女了。”
第86章
离开大半天,再回工作室已经是傍晚。
游雪下午就回来了,见人进门,一双眼睛忧心忡忡地瞧着他。苏召清算是自己的家事儿,苏云台不愿意多说,应了声“没事”就想把话题揭过去,转头便问游雪,今天这个投资人怎么样?
游雪还没开口,万小喜倒先摇了摇头,苏云台心头了然,点了点头,说我再想想办法。
办法其实是有,就揣在他钱包里。
隔天燕一汀又来了电话,问问苏云台的意思,谢瑞宁示好的意思明显,其他公司也抛来了橄榄枝,苏云台想了想, 说后天,最迟后天就定下来。
话给出去了,违约金还没着落。
苏云台按着脑袋,头疼,兴许那天下水时受了凉,他有点发烧。
游雪在外头跑,苏云台一样不得闲,正巧这时候,接到个电话,打来的人和苏云台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先前攒饭局的徐导。
徐导讲话委婉,上来先好一通道歉,说之前老胡喝多了,被宋先生教训了一回,已经长了记性,还望苏先生和游小姐不要计较,原谅他一次。苏云台没应,这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真要道歉也是姓胡的自己来,找个人转达算怎么个意思。
苏云台道,徐导辛苦了。
对面果然愣了愣,笑了,说明年他的新片还要仰仗宋先生,这也是投其所好,为己为人。又说到他听说云中君的困境,正好想起来一人,搞互联网的,想在影视圈里分一杯羹,要是苏云台愿意,他能引荐。
前几年影视行业风生水起,圈外人都愿意掺和进来,看似资本雄厚,实则是外强中干,去年开始,就零零散散有不少人出局,即便有大人物在身后背书,成绩也不好看。这个人选在这个档口入场,如果不是钱多烧得慌,便是有其他目的。
徐导兴许从这迟疑里咂摸出了意思,又说有顾虑可以理解,他也只是递个话头。不过困境是真,机遇也是真,还望苏先生考虑。
苏云台想想游雪,想想万小喜,想想自己钱包里的支票,再想想燕一汀,最后还是答应了。
徐导办事利索,一来二去就把对方约来了,说是晚上八点,就在孔雀见。
孔雀是他熟悉的场子,苏云台跟游雪说了一声,一个人去了。
对方订了一楼饭店的包厢,一进门就看见一人,年纪不大,穿得中规中矩,上来与他握手,说苏先生好。说话轻声细气,第一印象不坏,苏云台与他打了招呼,对方也姓徐,叫徐立君,和徐导是远房亲戚,先前也参加了徐导的酒会,远远看见过苏云台和游雪,就是不巧,没找到机会谈一谈。
坐下后倒没立刻切入正题,徐立君替他斟酒,点的是茅台,问苏云台喝不喝得惯。
苏云台说可以,徐立君便笑了笑,说先前看《一念成谶》里有他唱戏的镜头,像是真唱的,怕他有忌口。
苏云台用手指碾杯口,等对方自己也斟上,才与人碰了碰,仰头喝了。
徐立君道:“我是搞数据出身,老实讲其实没看过苏先生多少戏,不过这个角色叫人印象深刻,可惜电视里剪辑过,镜头不多。”
话里有深意,苏云台眯着眼睛听,程廷芳这一道封杀令效果拔群,断他的戏路,还能挡他的后路,徐立君眼下提起来,兴许是想压低价码。
苏云台直言:“看来徐先生知道我这儿的情况。”
徐立君垂下眼,“老实讲,我是个外行人,也是个生意人,方方面面总要了解,苏先生不要介意。”
“应当的。”苏云台说,杯子里的酒又满了,“云中君是我和经纪人一起办的,刚起步,比不得大招牌,而且,”苏云台顿一顿,“我身上事情确实不少,后几年片子接得恐怕也不多,徐先生这意向当真想清楚了?”
徐立君摆摆手,道:“我知道你的顾虑,现在不是入场的好时候。老徐也是这样跟我讲的。但是有风险才有回报,这一行被打压得太紧,到时候反弹得也就越凶。何况我听说,苏先生手底下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至少燕一汀,是想往苏先生这边靠的。”
燕一汀这事儿知情的人不多,外界大多认为他要接下谢瑞宁递来的橄榄枝,对方家大业大,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可惜,这世上总有那么点东西,理智撼动不了。
徐立君恐怕是冲着燕一汀来的。
苏云台说:“徐先生哪儿得来的消息?”
徐立君仰着头笑了,与先前轻声细气的样子不同,有几分不经意的不屑一顾,“我是搞数据出身,分析惯了,燕一汀这么广的门路,到现在还按兵不动,想来是已经有了目标,只是身价高,钱的问题没谈拢,我听说苏先生的工作室要的是这个数,”徐立君伸出三根手指,“这里面就包含了燕一汀的违约金吧。”
50/54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