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字句句,靳以听入耳中,如这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让他觉得心头被击,又生出些许慌张来。他蓦地抱紧傅明,嗓音发沉,声调却重:“不会那样的,只要我在这府中一日,这里便有你安身安心之地。但若,若真有让你难安的时候,你和我说,我一定,一定不让你为难。”他抚摸着怀中人的面庞,似许诺,又似乞求,“夜心,你信我。”
傅明看着靳以,看他眼里的种种情绪,心中忽然生出许多不舍来,原来,一个人若走进了心中,便是假想中万一的别离,也会让人如此难过。他点点头,回抱住靳以,将脸伏在他肩前,一字一句回道:“好,我信你。”@@@
第27章 章二七
靳府因与陶家和周家有了婚约,临近年关时,府里更加热闹起来。靳周陶三家在京城都颇有名望,如今联姻,人情往来比往年更为频繁,凡是沾亲带故又有几分脸面的便都要递了拜帖前来拜访。
女眷们每日里接待不断,傅明更是忙碌,靳以衙门里公事未了,若有男子来访,他便须得招待,这光景,比起靳以刚升迁的那段日子已是更过。一家独立确实不如众家同气连枝,傅明从人情往来中亦渐渐咂摸出这个道理来。他本也是世家子弟,知晓一个家族要长盛不衰远非易事,而一个家族的兴衰又关乎着多少人的生计与前程,所以他不怪老太太和靳以的选择。但能够理解却非可以坦然接受,这些日子,每见客人打着周家故交的由头前来拜访,他虽也以礼相待,心中却是不自在的。想到往后,更是常不由蹙眉,心内叹息。
但现下,他在靳府仍然是靳以的唯一,这个年,是他入靳府后与靳以过的第一个年,也许也是从今往后最清平安宁的一个年,他不想留下任何遗憾,于是勉力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让眉间愁色渐渐散去。是以靳以每回到家,见到傅明时,他都嘴角含笑,看着自己的眼神温柔而专注,这样带笑的眼神常令靳以心动不已。
换了灯笼,贴了对联,高堂上大瓷瓶插红梅枝,烹豕宰羊祭拜祖先,除夕便到了。
一家子吃过团圆饭,都聚在老太太屋里守岁。
陶阳花重金聘了三位说书的女先生,倒没让去自家,而是让仨人直接来了靳府。女先生们是这数月里京城的名先生,长得端正,吹拉弹唱都不错,人也会看脸色,懂说笑。有她们在,这守岁可算热闹有趣儿。时下流行的本子说唱了几出后,老太太觉得没意思了,满耳朵里又有些聒噪,便又把人打发了。
房间里清净下来,所剩皆是家里人。
这段时间以来傅明和纫兰到此时才得相见,纫兰见傅明神色清欢,和自家大哥融洽和乐,便放下心来;傅明见纫兰气色颇佳,肌肤微丰,也知她身心皆好,亦觉欣喜。
他们虽无血缘,却也是将彼此当作了真正的手足至亲的。
老太太心中其实早已觉出悔意,气消之后,她重又想到,这两人之间虽情意颇深但也是冰壶秋月,自己那般,倒有些过了。于是,趁酒暖花熏,气氛正好时,便对傅明道:“明哥儿,有一事还要你多费心了。”
傅明笑道:“老太太请吩咐。”
老太太看看纫兰,“兰丫头明年就要嫁人了,女子出嫁不仅需要我这样的老婆子教导,父兄教导也不可缺。行远力不从心,长藉又忙于朝廷中的事,更是分身乏术。明哥儿,你和长藉一样的,都是兰丫头兄长。等过了年,兰丫头就还得你多上心了。”
傅明心中先是疑惑,但明白过来老太太的意思,便含笑应了。纫兰亦笑道:“还请明哥多指教。”
坐在傅明怀中的昭彦也仰着脑袋,对傅明道:“爹爹,你也指教指教我。”
傅明笑着摸他的脑袋,问道:“我上个月教你诵读的那些,你可都背熟了?”
“背熟了!”昭彦说着便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昭彦背了很长一段才停下来,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问他道:“彦儿能背这么多了,可都会写?”
昭彦点头道:“会!爹爹们和小姑姑手把手教我写的。”
傅明道:“彦儿认字写字都掌握得快。”
靳以却道:“就是有时候不够静心踏实,安生不了一个时辰就闹着要玩了。”
纫兰笑道:“大哥,我听好几位有了孩子的姐姐们说,小孩儿都是难得安分的,彦儿能端坐半个时辰,算是不错了。”
老太太朝昭彦招手,“来来,到我这儿来,乖宝贝儿,真是可人疼!”
昭彦从傅明膝上下去,扑到老太太怀中,老太太摩挲着他的脸蛋儿和手臂,笑道:“咱们彦儿又长高了,也重了,真好!”
昭彦笑道:“您还是和去年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老!”
“瞧瞧,这话可甜,怪不得这么招人疼呢!”老太太说道,“但太奶奶还是老咯,等彦儿再长大些,就更老了!”
老太太虽如此说,但等到昭彦撑不住睡过去时,她却仍坚持着守夜。
傅明对靳以道:“老太太去年也守了好久,我那时还担心,谁知第二日,老人家精神竟还不错。”
靳以道:“老太太要强,每年除夕都要打起精神陪我们到很晚。”
靳以说的,傅明信,未说的,傅明也知道,想是因为靳家人少,所以老太太更不能自己早早睡了,留几个孩子孤单守岁。
但今年,老太太虽仍守得较晚,却也比往年早,三更方过,便让青葑扶着回房睡下了。
待老太太一走,纫兰便笑道:“这屋里太热了,我想回自己院里去和丫头们玩儿,新月姐姐同我一道去吧,咱们消遣消遣,这一夜也就容易过了!”
一直少语的新月闻言点头站了起来,挽着纫兰,和靳以、傅明辞别而去。其他主子都不在此了,靳以便也和傅明一同回芳满庭去。
路面雪虽已被扫净,但道旁仍存前几日下的积雪,微亮雪色融入远处檐下氤氲而来的灯光中。两人在灯影朦胧处执手缓行。
深夜空明而安静,靳以对傅明道:“元夜,我与你一同到街上看灯去。”
傅明笑回:“好。好多年没元夜赏灯了,到时候一起去!”
春伊始,元宵夜,一轮明月上柳梢,满街灯盏照靓妆。
不似富贵人家游街,坐宝马香车,前头侍者开路,气派有余而兴味不足,靳以只偕傅明,甚至连随侍之人也远远地遣开了,两人并肩走入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处。
傅明左右张望,笑对靳以道:“今年又与前些年不同了,你看那一串串从树枝上垂挂而下的长灯,看着像是星河倾泻,还有那边灯架上的,那么小,一盏盏拼凑而成一幅松间明月图,也有些趣味,还有那里……”
靳以随着傅明的指点一一看去,亦点头笑道:“果然都不错,旁边那些灯,花样虽不怎样,但颜色看着却也好。”
“嗯,姹紫嫣红的,虽然艳丽了些,却不显俗气。”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眼里似不见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的姑娘羞红着脸递送而来的秋波,也不去捡拾那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掉落在脚边的丝绢与钗钿。笙歌随东风散逸在被月光与灯火照亮的夜空中,人潮与舞龙的长队像河水一样涌动,耳中、眼中皆是热闹繁华。他们身处其中,似乎忘了许多,只看得眼前的快乐,记得身边的人。
不知何时,已十指相扣,是万人如海中悄然藏身的平凡夫妻,也是千人万人皆是过客的唯君与卿。
渐月轮西转,他们从人稠灯密处走到了灯火阑珊处,柳树下,长河边,也是寻常有情人,各点一盏莲灯,灯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如诉心怀。
放灯时,闭眼许愿,傅明默念道: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靳以看看傅明沉静而虔诚的神情,亦在心中深深祈愿:
愿卿身安心安,岁岁长相见。
从街市上回府时,虽未提灯,却有如水月辉相随一路。
芳满庭院内,灯盏挂于树间,树影与灯影一同落于曲径之上。靳以忽然想起去年初春,他征战回家时,所见也是这般情景。转眼一年,庭院还是那个庭院,但对于他,却早已不同。
放帘遮光,拥暖入怀时,靳以与身下人肌肤相贴,恨不得再不分开,心中悸动不已而喘息深沉,字字倾吐道:“夜心。”
“嗯?”
“今夜见了那么多璀璨绚丽的灯盏,我却觉得,觉得都不如你此时看我的双眼。”
月已倦,灯已惫,但彼此拥有的人却觉得夜未央,意正浓,情更热。
第28章 章二八
今年入春后,南北各自不同天。南方阴雨绵绵,连月不开。北方却艳阳高照,迟迟不雨。
靳以受命,领了麾下为旱了数月田地干涸的百姓们凿井通渠,十天半月地方回一遭靳府。芳满庭内的花木不似往年长势,即使傅明料理得仍算精心,但或许人浇进地里的水终不如天降甘霖。
花还未好好开,便春末了,只得带着几分不甘辞了枝头,零落成泥。
傅明也没有多少功夫惜时伤春了,他收到江南来信,说是自己乳母在春日里染了疾,不仅久未治愈,反倒越发严重了,请了许多当地名医都不见效。
傅明想到了他的半师方叔,便去慈幼局请他南下一趟,为自己乳母问诊。
方师约不在慈幼局,孙藏用告诉傅明他又南下了,这回去向倒是清楚的,傅明当即在慈幼局写了一封信,请人快马加鞭送去给他。
傅明怀着犹自不安的心情回府时,半路上被一个小童拦了去路,“公子,燕公子有请。”
傅明问道:“燕公子?燕乐?”
“正是,请公子随我走一趟。”那小童出示了信物,燕乐随身的一块佩饰,是多年前燕乐决定离开慈幼局时傅明送他的。
傅明随那小童从正街拐入弯巷中,最终两人入了一个小小宅院。
等在里面的人果然是燕乐。
两人寒暄了一番,傅明得知燕乐已靠近太子身边,不知该为他喜还是为他忧,也只说道:“你万事小心,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
“我知道,明哥儿你不用为我担着心。”燕乐说道,神色却凝重起来,“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事专门要与你说的。”
“何事?可是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燕乐摇头道:“并非我有事要请你帮忙,而是这事与你夫君有关。”
“和他有关?此话怎讲?”
“你我皆知,圣上年岁愈大,虽已立太子,但三皇子势力亦不可小觑。事情到了如今这地步,两位皇子已是势同水火。而靳将军,他应当是早已站稳了三皇子那一边了吧?”
“我虽不如何问他关于朝中之事,但三皇子看重他,他也愿效忠三皇子,这点是我可以确定的。而且偶尔我和爷夜饮,他兴致来了,便也会和我说上几句,君臣相得,他心里是开心的。”傅明道,“阿乐,你是否从太子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与他有关?”
燕乐
回道:“我确实听说了一些事。太子虽不如三皇子那般醉心朝政,铁腕手段,但他终归是太子,他身边的人也不许他默默无为。如今到了这地步,太子是不为也得为了。去年,靳将军立下军功升迁,靳家又和巨贾陶家联姻,且拉拢了较为中立的周家,说句如日中天也不为过,这般打眼,便成了□□势要对付的目标了。”
傅明闻言,不由得担忧起来,“你说的句句在理,可事已至此,也改变不了事实了。”
燕乐道:“我前几日奉命去宴席上给太子助兴时,在门外听到了两句,他们应该快要有所行动了。只是我终归是个伶人,无法打听到更多切实的消息。今天来,就是和你提个醒,你们多提防吧。”
傅明颔首,“我明白,你今天能找我告诉我这些,已是不易。阿乐,多谢。”
燕乐一笑,“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我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情分?无论怎样,我是希望你能够平安顺遂的。”
傅明道:“嗯,回去后我会和爷说明的。你也是,身在虎穴,也要多加提防,我亦盼着你全身而退。”
两人要事说毕,便都不再拖延,傅明先走,几盏茶的功夫后,燕乐才从另一道门出去了。
傅明将燕乐身份隐去,将要事告诉靳以时,靳以道:“我心中有数了,会和三皇子商议的,也会多加注意。你且放心。”
虽靳以如此说,傅明究竟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加之南方尚未回信,双重担忧压在心头,常令他夜难成寐。
二十余日后,他终于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方叔已抵达,为乳母问诊调整药方,病况已有所好转。又过了半月,傅明再收到信时,说几近痊愈。而朝廷始终没有大的动静,傅明虽未完全安心,倒也渐渐地宽了心,终于不再辗转反侧,也恢复了胃口。靳以趁机让厨娘日日变着花样烹饪膳食,又多添滋补食材,让傅明将这数十日里清减掉的又渐渐补了回来。
夏深了。天气炎热时,人便懒怠活动,鱼儿躲在荷叶下,佁然不动;鸟儿藏在树荫里,敛翅阖目。
傅明在池子边柳树下读书,待日头偏西时,阳光斜照,连浓密的柳枝也遮不住阴了,他便回了房,让芄兰研磨,在纸上随意写了几句:
暑气蒸腾久不辞,茶烟难凉入口迟。长夏消得凭何事?摩诘诗,东坡词。
眼倦抛书观清池,茫然忘了子非鱼。忽忽浮云散成缕。堂前燕,旧相识。
次日,纫兰前来芳满庭,在书案上见了这首不如何讲究格律的新词,笑道:“明哥好久没有这样闲情了。”
傅明浅笑以回:“前阵子的确太劳心了,昨日里便什么都不做,享受了一日。纫兰妹妹今日来找我有何事?”
“的确有些事,是我在看书时遇上的,有些不懂,想跟明哥请教请教。”
“妹妹近来看的何书?有何问题?”
纫兰微赧道:“也没有正经地看什么书,只是想来——他家是商贾之家,我不是生在那样的家庭,实在是知之甚少。便翻了翻书里有关的文章来读,昨日读了太史公的《货殖列传》,有几处不大明白,想明哥为我解惑。”
19/35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