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茶入口,傅明便问道:“希甫,这些日子,你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周承衍回道:“有一事是确定了的,姐夫这回被捕,确实是太子一派所为。目前姐夫仍在受审。皇帝安排彻查的那些官员有一部分并非□□,两厢拉扯,此事便还未有定论。”
“都有谁负责审查此案?”
傅明一问,周承衍便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来,递与傅明。上头不仅名字,连官职,是谁的门生,行事作风等都有所记录。傅明看过两遍后,将之收入自己怀中,对周承衍道:
“希甫有心了。”
“被捕的是我姐夫,是我亲外甥的父亲,明哥你是我的挚友,如何能不尽心?”周承衍为傅明斟了第一盏茶,推至他面前。
傅明端起茶饮了一口,说道:“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这份情,无论如何我承了,必牢记于心。”
周承衍回以一笑,又道:“明哥,若有任何需要我出一份力的地方,你尽管差遣便是,千万莫要一个人扛。”说着脸上笑意淡却,取而代之的是忧色,“我瞧你今日气色不大好,若无他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找个大夫看看,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唯有你平安无事,才有余力营救他人呀!”
傅明心中第一念头却是,他不是他人,他是自己夫君,与自己一心同命之人。但这话他并未说出口,只回周承衍道:“放心,我会顾好自己。”
傅明回府后看着名单不断琢磨,心里几番思量,还未理出个头绪来,便听人来报,说是范大人来了。
傅明只见过范质两回,一回是他来府上借钱,一回是来还钱。后来靳以升迁,许多同僚都前来祝贺,范质请人送了贺礼,自己却并未现身。
可如今,那些曾前来祝贺的人不见人影,而当日不肯沾光的范质却在靳府解禁头日便前来拜访,正如傅明所言,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但只要有那么几个,便也足够了。
傅明将周承衍交给自己的名单给范质过目,范质在朝中时日已久,虽公正廉洁,但比起尚未入朝的周承衍,却更能看清朝中局势,他为傅明点出名单中几个要害人物,又和傅明说了说当今朝中局势,傅明心中便更明朗有谱了些。
傅明本欲留范质用饭,但知他原是拨冗前来,尚有公务待办,便并不苦留。
在范质告辞前,傅明说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请:“文素兄,不知您可否为愚弟给三皇子带一个口信,若可以,希望三皇子能够前来与我一见,我会在鉴楼等他。”
范质回道:“可以。”
傅明一笑,放下心来。
此后接连数日,傅明日日都前去鉴楼,到第四日时,终于等到了三皇子。
傅明行礼过后,三皇子将他扶起,说道:“这些日子,你也担惊受怕不少吧。”
“多谢王爷关心。”傅明道,“在下虽担惊受怕,到底是在府中,吃穿用度一如往日,不曾受身体发肤之苦,却不知在下夫君如今又是何种光景?”
“唉。”三皇子叹息一声,“终究是难免受些皮肉之苦的。”
“他乃堂堂一武将,皮肉之苦并非受不得。只是,王爷,您认为,是否仅此而已?”
对上傅明恳切的目光,三皇子却不知要如何回应,许久后,他才道:“君心难测。”
傅明心中一惊,继而一沉,便不顾不管地问道:“听王爷此言,是要放弃他了吗?”
“怎会!”三皇子见傅明张皇神情,便不由缓和了语气,“长藉是朝廷股肱之臣,将来这个国家要靠他静边□□,如何能轻易舍弃?”
傅明顺了顺心中那口气,“方才是在下失言,请王爷莫怪。”
三皇子摇头道:“你是关心则乱。”停顿半晌,又道,“只是本王虽恨不得即刻便将长藉救出,但如今太子一派虎视眈眈,皇帝又对本王多有防备,当下本王若轻举妄动,非但救不出长藉,更是害了他。你可明白?”
傅明低首敛目,回道:“王爷考虑周详,在下明白了。”
其实,非是不能为,而是难为,傅明明白的,乃是三皇子虽有心救人,却不能竭尽全力救人。他到底是筹谋大局之人,即便再看重靳以这颗棋子,却不会为他乱了全局。傅明不知该为靳以心冷还是庆幸,他不是三皇子致命的那一颗棋,却也非是弃子。
那么,接下来,他们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三皇子了,他们须先自救,有了出路,三皇子才会重新拿起这颗棋,让他走向活路。
既然己之盾无法防御,不如攻彼之矛。
傅明拿着名单,去昔日曾去过的小院落中秘密私见了燕乐。
燕乐见他形容憔悴了不少,叹惋道:“明哥儿,你昔年入绥国公府,我不知你是否能与靳大人安然相处,如今见你这般,想来你二人情意甚深,这本是好事。可你因他伤神至此……”此一刹,燕乐想到了“情深不寿”四字,却哽于喉间不能出口,只道,“愿他能够看到你一片苦心,将来不辜负你。”
傅明却道:“他待我已甚好。况且,如今我哪里还顾得上将来如何,当下还是想办法让他能够出狱要紧。”
燕乐道:“但凡我能为,定竭尽全力。”
两人相商了半个多时辰,分别时,傅明对燕乐道:“伴君如伴虎,太子虽非残暴之辈,但终究是太子,阿乐,你亦要慎之又慎,莫要太过激进,因小失大。”
燕乐听出这是傅明对当下事情的交代,也是对他长久处境的关怀,便浅笑而回:“我有分寸,你放心。”
此后,每隔三五日,傅明便要与燕乐相见一回,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已被勾画住,每一个名字后写着一个数目,那是他交给燕乐的银钱。燕乐如今深受太子恩宠,太子手下的那些官员,即便心里对他再不屑一顾,面上却还是和气以待。燕乐私下邀约,他们多半会赴,这些钱财便就此借燕乐之手从靳府流入了他们荷包之中。
傅明不知这样作为是否当真有效,但任何机会他都不愿错过。若花钱可消灾,哪怕倾家荡产,他也在所不惜。可这个家也不是他一人之家,他可以住陋巷蔽庐,国公爷后人不行,无论如何,靳府的颜面不能失。当自己的嫁妆及新月当初备下的那些银钱殆尽时,傅明不能真做出变卖家产之事,便只能找人相借。
再见陶阳,虽难以启齿,傅明却仍是不多无关之语,问候过后,便直接告知来意。
“若是他事,我恐有心无力,若是这事,我倒还能帮上一二。”陶阳亦爽快地让人拿了银票来交与傅明。
只是这银票并没有在他手中握紧,当日便又交给了燕乐。
银子如流水般入了对方之手,虽未能就此让靳以脱罪出狱,却终是让他少受了些苦头,甚而得了机会,给家人递了一封信出来。
傅明从燕乐手中接过这封信,微微颤抖着启封,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时,双眼模糊,他直接用袖口拭去这片模糊,将信上一字一句读了又读。
信中并未多说什么,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报了平安,让家人放心。唯有两句,是单独写给傅明的,在另一页上,寥寥十数字,却让傅明再度红了眼眶:
知君用心如日月,请君努力加餐饭。
傅明拿着书信回了靳府,将头一封交给众人一一看过,一封信如一叶扁舟,载着一屋子几快溺水之人,让他们得以喘息。
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能托付的人也托付过了,此后接连多日,再未有新的进展或新的消息。傅明日日等盼,等到秋深了,他又找陶阳借了几回银钱,可最后两次送出的钱财却被燕乐退回——事情已陷入僵局。
前些时日,为了有精力办事,傅明给自己开了不少功效强烈的药以完全压制住病端,却非治本之方。而今天气转凉,他不仅未能痊愈,药效反噬,加之先时被压制的病灶再发,病情竟突然间便加重了不少。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能让自己不那么焦心忧虑,尚有余力劝慰他人。但秋来病中,人心往往不如往日坚强,每夜梦回,他惊吓醒来,常觉脸边冰凉,竟是不知不觉落了泪。想起还在狱中蒙受冤屈的靳以,不知他可有厚衣暖被,可能饱腹安眠,伤了病了又该如何是好……一旦思量,再不能眠,生生熬到天亮。再派人去送衣送食,皆被拒之牢外。
如此日复一日,傅明身心俱疲,不知还有哪一条自己没有尝试过的路可走。若自己当街拦住大理寺卿申冤诉屈,是否还能为靳以赚得一线生机?又或者,不仅于事无补,更会让事态恶化?
正当傅明心力交瘁,觉得无论如何都偃蹇难行,焦灼煎熬而不知所措时,有人向他发了请帖。
这回,周晥清不再假借兄长之名,而是坦荡地直接在请帖上写了自己的闺名,并说是与傅明商议关于靳以之事。
傅明略加考虑后,将自己重新打点了一番,撑起精神,前去赴约。
作者有话要说:
新春快乐,祝福大家!
第31章 章三一
周晥清见了傅明,头一句便是:“傅公子衣带渐宽,形容憔损,这些日子想必极不好过吧?”
傅明道:“若姑娘邀我前来是为嘲讽,我这便告辞。”
周晥清一笑,“承衍哥哥还时常和家里人说你是个妙人儿,却原来,也是这样呆板。我不过与你说笑两句,你就恼了。你与我姐夫两人,平常相处,怕也是无趣得很吧。”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若不说,那便再不用说。”傅明说着便欲起身。
“唉,罢了。”周晥清见他丝毫不欲与自己多言,便直接说明了来意,“我来,是和你商议一事,若这事可以谈妥,我姐夫定能无恙归去。”
傅明心中一动,忙问道:“是何事?”
“想必你也去找过信王了,姐夫虽属信王一派,但信王却不肯为姐夫伤筋动骨。是否如此?”
“是。”
“信王是筹谋大局之人,凡事必衡量出利弊后才肯行动。如今,我们若能将姐夫这一边的筹码加重,信王定不会再观望拖延。”
“如何加重?”
“周家这筹码可够重?”周晥清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你的意思是——”傅明语气略重,“周家愿意改变自己一向持中的立场,为信王效忠?”
“正是如此。若我周家全力以赴协助信王,信王应当能够衡量出靳家与周家两家的分量,有信王内应,我周家自外施压,救出姐夫指日可待。”
“周家的条件是什么?”傅明如此问。虽然周家与靳家之间的联系本就千丝万缕,但周思柔已逝,承衍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和如今的朋友情谊而帮助自己,但倾家族之力,甚至改变家族立场,却绝不会是由于私情。
周思柔笑道:“你倒也是个明白人。要周家从中立走向信王和靳家那一边,自然是需要更牢固的关系。荣辱与共的两个家族,向来不是世交便是姻亲,如今我姐姐若还在世,周家也许早已行动了。但奈何,人死如灯灭。但灯么,灭了一盏,再点亮一盏便是。傅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周思柔此言一出,傅明便明白过来,“你们是想——想与靳家结为正式的姻亲?可纫兰妹妹已许人……”傅明颇觉震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以正妻的身份嫁入靳府?”
周思柔缓言,语气却坚定:“正是如此。我们的条件是,你主动离去,让位于我。”
傅明摇头道:“我与爷是皇上指婚,我如何可以主动离去?”
周思柔笑道:“傅公子,你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如何主动离去?我朝有律法规定,丈夫犯事入狱者,妻子可主动向官府提出和离。此法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适用。”
傅明仍反驳道:“虽有此法,但我与他终是不同,我们是圣上指婚。”
“此事倒不用傅公子操心了,你只需在这一纸文书上签字画押,剩下的,交给我周家,我保证,从此后,你便与我姐夫再无瓜葛。往后,你可再娶佳人或再嫁良人,而靳家也将与周家紧密相连,荣辱与共。这对靳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一张和离书被周晥清放至自己面前,傅明看着纸上的文字,虽还未落笔自己的姓名,却已让他心如刀割。
“我想,你心里定然是不愿的,毕竟国公府那样的地方,我姐夫那样的人,失去了便再难遇上。但傅公子,你可以踌躇不决,我姐夫却等不得了。”
傅明的目光离开和离书,他抬眼看向周晥清,一字一顿道:“你真是有心了。”
周晥清笑道:“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罢了。有些事情,是早已注定的。傅公子,你该看清了。”
傅明半晌未语,沉默后问道:“我如何信你所言?”
“想来你也不会信我区区一女子所言。那便先让你看看我周家的诚意吧。此前你已多方周旋想见一见我姐夫却屡屡碰壁了吧,三日后,你再去,这回一定能与他相见。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收到你签字画押了的和离书。而且,你要与我保证,这将是你们的最后一次会面,你去与他好好道个别。却不许提今日之事,我与你之间的约定,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必须烂在肚子里。”
周晥清的意思傅明彻底明白,而他愈发觉得心烦意乱。不愿再听周晥清的咄咄催促,他拿着和离书先行而去,却几乎是仓皇而逃,再难顾世家公子的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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