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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点松了。”海连掏出绳子飞快而熟练地在自己腰上缠出一个日字结,“照这个速度下去,大概多久会跟莫亦人撞上?”
“还还还早,你别别急……”那人自个在瞭望台上都东摇西晃,仍不忘哆哆嗦嗦得叮嘱一句。
年轻的小海盗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放心吧,我有数的。”
他听见了冬雷的声音。
桅杆上的风比甲板上来的更剧烈,海连为了防止手脚打滑干脆在自己的右腕也绕了一个绳结,他一寸寸往上攀动,像桅杆上缓缓升起的一扇孤独小旗。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和费科纳的那一番谈话,这样的风雨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但也让那些记忆变得愈发清晰。他想起了那个雨夜的火与血,阿娘抚摸他脸颊的冰冷手指以及她给予他和妹妹最后的亲吻,也想起了阿爹手里的刀,眼里的泪。
也似乎从那天之后,阿爹便叮嘱了他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轻易说出自己在东州时的姓名。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咱们现在在缇苏,要入乡随俗,正好南境语里你名字的发音与东州时相近,倒不用大改,不然我是该给你重新取一个名字的。”阿爹解释道。
“我不要新名字!”海连鼓起嘴巴。
“好好好,那就不要新名字,只叫海连,可以吗?”
阿爹也是骗子。海连口中衔着一颗长钉,在昏暗的半空中摸索着横桅的结构。如果不是费科纳,他或许真的会一辈子以为父亲只是个带着一船伙计逃难到缇苏的商人,六年后倒霉地被夜匪劫杀;又或是背了巨额外债才不得不离开海连兄妹——这些结局过于烂俗狗血,既不会成为停留在法卢科抽屉中的薄薄卷宗,也不会成为奥布里安笔下的三流剧本。无论哪种情况,海连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从没想到自己在阴差阳错之下,居然成了父亲的同行。
雨水从牙缝渗进口腔,将钉子上的铁锈味酿得满嘴都是,海连赶紧把长钉吐出,斜斜按在了已经开裂的桅杆附近,然后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举起了锤子。
铁与铁撞击声淬响的刹那,还有一个声音送入了他的耳中,比冬雷声脆弱,比火炮声清晰,海连侧过头去——在女妖号相距五海里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信号弹直冲乌云,然后颤颤袅袅地坠了下来。
“……是方停澜的信号弹。”海连皱了皱眉,“啧,颜色跟他衣裳一样骚包。”
信号弹既然已经出现,也就意味着对方要开始剩下的计划了。海连算了算时间后咋了第二下舌,连敲下榔锤的速度都比之前要快了半分。
与此同时的海神号上,混乱比女妖号更甚。
“刚刚谁他妈乱放的信号弹?”
“天太暗了,没看清!”
“别管那些了,先来个人帮老子把帆拉上去!”
“我来帮你吧。”
那人看着走到自己身边握住绳索的人一愣,讷讷道:“谢,谢谢你啊,客人。”
“不客气,我小时候就想当个水手,可惜在末羯,男孩只能打铁和放羊。”方停澜微笑道。
方停澜本就预想过开战前夕船上会十分混乱,费科纳和他的影子大副估计没什么工夫盯着自己,但他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雨让混乱来的愈加顺理成章。这下他只要找个角落放出信号,然后再若无其事的走到一边,甚至此时还能助人为乐一把。他知道五海里之外的海连能看到这道金光,二十海里之外的缇苏舰队也能看见。
方停澜将绞紧的绳索还给那人,又得了对方的一声感谢,他拉紧斗篷,眯起眼睛在雨幕中辨认了一下远方尚不甚清晰的轮廓后,便小跑着绕过人群,踉踉跄跄地一头跌进了船舱里:“不好了——!我看到、看到后面又多了几艘船!”
“什么?!”站在一座火炮前的费科纳一惊。
北漠人抬起头,布满雨水的脸上是恰如其分的惊惶失措:“是真的!刚刚甲板上不知道是谁给那几艘船报了信,他们正冲着海神号过来了!”
海战最忌讳被人捅了后腰,费科纳推开伙计二话不说便冲上了甲板,留北漠专家在门口惊魂未定地擦着雨水,他咧开一张憨厚笑脸,向一旁的船员问道:“我有点儿害怕,能不能让我回卧室里呆着?”
其中一人略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真打起来,我们是要锁舱的,你呆在那里……”
“你是怕船沉了我出不来吗?”方停澜操着一口羊膻味的南境语大惊小怪,“小伙子,你怎么能这么不相信我们伟大的船长?海神号只会击沉敌人,它永远翱翔!”
“……”那人被方停澜噎得说不出话,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外来的北漠人居然会对海神号报以如此强大的自信,但这番夸耀也打消了一点他的顾虑,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带你去客房。”
“谢谢你,我到时候就、就坐在床边,哪儿也不去。”方停澜十分真诚。
两人离开炮舱,往更下一层的舱室走去,方停澜看着那人用一串钥匙打开锁,忽然问道:“你害怕孤独吗?”
“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你会害怕吗?”
那人瞪大了眼睛刚要回答点什么,他的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他那双睁大的眼睛里便再也无法看见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北漠专家了。方停澜将钥匙从昏倒的这人手中扯出,再把昏倒的倒霉蛋踢进内舱,从外面封上了锁。“在迟锦上学时那帮人教的下九流手段居然还挺有用。”他看了眼手里的钥匙,“希望里面有我想要的那把。”
头顶炮舱依旧嘈杂,似乎谁也不在乎里面少了一个人——或许他被船长叫去了,或许他上了甲板正在磨刀,或许他已经掉进了海里,反正不会影响海神号接下来的行动。
方停澜松了口气,他后退几步,靠在船壁,一只老鼠从他脚边掠过,他忽然有点心烦,干脆伸手摸到自己腮边,把跟随了自己许多天的大胡子给撕了下来。男人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被束缚了好几天的脸颊,一边脑中思绪飞转。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只要呆在这里再等一会,等到头顶彻底被搅成一锅乱粥,他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愿那位治安官和西莫纳伯爵听懂了我的暗示。
但谁才是黄雀,那就不一定了。男人小而无声地笑了。
第49章 战争
66.
一切的起因只是恰好。
他只是恰好被关进天牢时,在毒打和拷问中被迫知道了商未机的事情,寒音令的事情,天机库的事情;
他也只是在出狱后收账单的时,恰好听了一耳朵博浪商们来报说南边的莫亦国对缇苏很不满,又对沙鬼湾很有兴趣,于是在给梁王拿下金矿时,也顺手送了一部分金子给莫亦人,让他们充实了一下他们并不丰盈的海军军备;
他用宝藏诱惑梁王,让他给了自己一艘船,接着便恰好遇见了海连,老乞丐,周不疑,约诺尔子爵,治安官法卢科……
这一切的恰好被他用日日夜夜的算计与谋划拼凑在一起,成为了方停澜能安然站在自己仇人的船舱中的原因。周不疑有一点说得不够全面,那就是当坏人除了得有钱,还得有一点运气。
他享受这种幕后黑手的感觉,仿佛在与司掌命运的天神进行着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欲望与人生,至于这场由他发起的战争结果究竟是缇苏,是莫亦,还是海盗们获胜,他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方停澜能感觉到脚下的海神号已经停下了前进,它在波涛中静待着身后的那几只战舰,等到那些不速之客进入射程内,便会瞬间将其挫成齑粉。与他一墙之隔外的叫嚷虽然乱,但乱中有序——二十年前,在费科纳还叫费祎费大将军的时候,他的逐狼海军在允海上无人敢撄其锋芒;二十年后他与他的海神号仍然警告着所有人,不要惹怒一头雄狮。
他并不指望伯爵派来的缇苏军舰能对费科纳造成什么损失,他只希望他们能像鬣狗一般稍稍拖住海神号前进的速度,并把费科纳那颗猜忌多疑的心搅得越乱越好。
“可惜,雄狮虽然能扑杀鬣狗,但牙齿再锋利的雄狮,也咬不着吸血的虫蝇。”方停澜转着手上的钥匙,“我就是虫蝇。”
他看向头顶,狭小的舷窗外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女妖号已经和莫亦人打起来了?方停澜一怔。这么说,他的小海盗现在大概正在他的战场上大显身手,用那把银色匕首去击杀一个又一个敌人了。他足够相信海连的实力,所以并不太担心对方的安危,只希望这次如果再碰到有谁再掏出枪时,他的小朋友能更机灵一点儿。也只有在想到海连时,男人紧绷的嘴角才稍稍变得柔软了些,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很后悔没能在那次试验连雨铳的时候悄悄吻海连一下。
而被方大人正挂念着的海连这会还杵在桅杆上。
雨比之前小了一些,几乎有要停息的趋势,海连终于把最后一枚长钉也楔进了木桅里,桅杆总算再没发出那些叫人心惊的吱呀声响,他刚要把榔头塞回工具箱,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骤然撕裂了雨幕,划出了数道锋利的抛物线,直冲女妖号飞了过来。好在掌舵的大副经验丰富,他在瞭望台水手发出警示的第一声之前,舵盘已经在他手中飞转而时停,轻松地让这艘移动堡垒以一个非常精准而微妙的角度避开了丛丛炮弹。
女妖号是化解了一次进攻,但这一记急转弯可就让还没能从桅杆顶上下来的海连不好受了,饶是他已有所准备,整个人仍然因为惯性被甩得横飞出去,却又被用以拦护的绳索生生扼住,重重地撞了回来。
肋骨和腕骨磨得生疼,但总比掉下去跌断脖子要好,海连暗骂了句脏话,赶紧重新抱住桅柱,在下一发炮弹降临前飞快地从桅杆上滑了下来,他一边甩着手腕往痛处吹了吹凉气一边急问道:“对面有几艘船冲着咱们来的?”
“两艘!”瞭望台上的船员答道,“其他的已经被别的海盗们截下了。”
是的,厮杀的号角早早响起。雨幕之下波涛之上,极暗的天色与极艳的火焰在苍穹下交相辉映,宛如血海炼狱。双方舰队便是炼狱中翱翔的两只巨大黑鹰,在浪尖处展开羽翼,并同时张开了尖锐利喙。阵地在流动,变幻,水面上铺开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何时被抛下的火药桶,只等着哪艘不长眼的战舰以身趟雷;不远处挟着燃油的炮弹击中了几艘战舰的船桅,火焰吞噬着巨帆,连雨水都无法将其势头扑灭;撩翼的劫掠舰已与它的敌人兵戎相见,两只互相勾绊的长船仿佛一对合不上的蚌壳,必得让其中一方被彻底击碎,否则等待他们双方的便是共没深海;还有的船甚至没能遇见他的敌人便已翻覆,落水的人在惊恐呼救,然而浪涛很快便将他们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海连抿住嘴唇,他明白了上尉说的那句话——这不同于他与方停澜的初见,是实实在在势均力敌的,战争。
等到手腕没那么火辣辣的疼之后,他便从瞭望台旁的挂绳上跳下,匆匆跑向船舵处:“时间差不多了吧?”
大副眺了眼前方海平面上沙鬼湾的漆黑轮廓,点了点头:“差不多。”
“行,那我去帮他们放小艇。”海连说着便要走。
“回来!”大副叫住海连,他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一个被绳网固定的木箱,“里面有把火铳,是船长给你的,带上。”
海连迟疑:“可我不会用枪……”
“废话什么,你连北漠人带来的那玩意都试过了,还怕这个?”大副凶他。
海连无奈,只好过去开箱子,上尉拿眼角余光瞟着青年,又说道,“对了,他要我再叮嘱你一遍,上岸之后你就和昆姬他们躲起来等仗打完,别回来了。”
闻言海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对方一眼:“你们要做什么?”
“当然是击败莫亦人,不然还能做什么?”大副微笑道。他个子又高而细长,像是一根支伶的竹竿戳在船头,上尉总笑他的这位副手像个瘦痨鬼,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男人刮倒。但瘦痨鬼的双臂却比任何壮汉的手还要坚硬如铁,此刻纹丝不动地焊在船舵上,牢牢掌握着女妖号上二百多人的命运。
海连不再多言,他站起来,将那把短火铳插在腰上:“我出发了。”
“出发吧。”大副道。
小艇是海港里常见的单帆艇,轻巧结实,下水后不需要他调整方向,船便顺着风向直直朝着沙鬼湾前进,如果不出意外,他确实能赶在海神号开始摧毁沙鬼湾前上岸,海连将灰色三角帆直起,绕过了咸腥而刺鼻的战火中心,成为夜色中无声前行的幽灵。
他才行驶了不到一海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巨响,海连回头看去,只见一艘莫亦军舰被女妖号拦腰撞断,冰冷海水迅速充满了船腹,将木板上的人们一并拖入了水渊之中。破风逐浪的女妖雕像在冲击中同样被撞得粉碎,那颗美艳头颅高高抛起,与莫亦人的海军军旗缠绵在一起,扑通一声掉入了海中。另一艘幸存的军舰已经牢牢勾住了女妖号的侧板,不断有人坠海,又不断有人攀附在女妖号的船舷上,像一条又一条水蛭。子弹穿过头颅的声音,刀刃劈开血肉的声音,呼救与求饶的声音,战争的声音。
海连紧握住船帮。他忽然意识到,他脚下的这艘小艇,可能是女妖号上唯一的救生船。
雨又开始下大了。
67.
在海神号对着缇苏军队发出第一次齐射时,方停澜便知道时机成熟了。他将钥匙攥在手里,步履飞快地向上走去——他的目标在舰尾船楼的第二层,也就是费科纳当时告诉海连他父亲那些旧事的地方,船长室。
他这段时间扮演的北漠人并无破绽,费科纳也经常与他在岛中木屋相谈,但不管他表现得如何真诚亲和,对方始终不肯让他这位客人靠近自己的船长室半步。费科纳警惕着方停澜,方停澜比他更警惕,自然也不敢冒风险去刻意查探,所以只有海战发起时,费科纳必定会远离船长时去督促战况,那是他唯一能进入房间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室外已经彻底黑透,除了桅杆上挂着风灯的那一小片区域外,其他地方根本看不清人脸,只能靠声音来确定彼此的位置,方停澜几乎连头都不用低下便径直冲到了船长室的门口,他摸了摸锁的形状,心下蓦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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