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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等到自己想见的人,烦人的苍蝇却不请自来,又来扰人清净。他皱了皱眉,看着款款行来的林清辉,只觉得心里异常烦躁,连一贯的虚与委蛇也懒得了。
他瞥了眼林清辉那带着万年不变柔媚娇笑的脸,开口淡淡道:“何事?”
林清辉伸出手指绕了绕垂至肩头的黑发,也不再往前,只在几步之外站定,盈盈道:“少主一人在此饮酒,实在是让奴家看了心里难受。不知少主是在此处等谁呢?”
方思明并不理她,她却丝毫不恼,还凑近了些,手指轻抚过那桌上的酒坛,掩唇轻笑道:“哎呀呀,这可是上等的梨花酿呢。少主是拿来同那小子一起喝的么?只可惜呀……”
她故意拖长了音,待看到方思明眼里不耐的神色,才轻飘飘地开口道:“怕是少主调教出来的人看管不力,让人给跑了呢。”
方思明眸色沉了沉,冷声道:“林清辉,你又耍什么花样。”
林清辉却全然不以为忤,柔柔道:“前些日子抓来的两人,分明是少主动了手脚,将人放走了,又打的一副好算盘,全推到了奴家的头上——”她勾起唇角:“阁主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奴家可冤得很呢。”
方思明冷哼一声,似乎是默认了对方的言辞似的,又并不再理会她。
她觉察方思明因为她的话僵了一瞬,心里愈发得意起来。尽管面上作出一副温柔娇媚的样子,眼睛里却是掩不住的嘲讽之意:“奴家看了那些整日喊着情情爱爱的登徒子便觉得心烦,这不是想为少主分忧解难么?还是说……”她转了转眼珠,声音愈发暧昧起来:“少主对那人有别的意思么?”
方思明瞥了她一眼,语气寒冷如冰:“多管闲事。”
林清辉转了转眼珠,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道:“呀,想来是奴家多事了。少主果然是心疼了,想将那小孩藏起来,以防阁主斩尽杀绝么?”
方思明脸色微变,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娇笑道:“是了是了,少主惯是了解阁主的脾气的。那柳家的生意既已落到了阁主的手里,为绝后患,可不是要斩草除根么?”
林清辉仍是那一副柔媚如骨的样子,嘴上的话却如锋利如刀:“那少主不妨猜猜看,他这样逃出去了,还有命活么?”
方思明一直沉默着,并没有回应她,任由她一人自说自话。但直到林清辉说出方才那句话,他才忽的上前一步,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到了半空里。他一言不发,任凭林清辉死命挣扎。对方脸上渐渐失了血色,眼里也从惊讶到恶毒,最后甚至带上了哀求之色。
然而他仍旧岿然不动,只冷冷的看着挣扎不休的女人,视线几乎凝成了冰。
“林清辉,我不动你,不过是懒怠与苍蝇较个高低。”
他说完这句,又凑至林清辉的耳边,声音很低、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分外清楚地落入林清辉的耳中。
“你还是那么愚蠢。事到如今,你也分不清什么人你能杀、什么人,你连一根头发也碰不得。”
如若不是他这话里彻骨的冰寒和浸了血一样杀意,这样轻柔的语气,几乎显得有些异常的温和了。
林清辉这才感觉到了惧意——她真的惹恼了方思明。不知为何,她第一次觉得方思明真的会不管不顾杀了她。她意识模糊间胡乱的点了点头,对方冷哼了一声,将她摔在了地上,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咬了咬牙,眼睛里又带上了刻骨的恶毒。她冲着方思明离去的背影大声道“你以为你骗着他,护着他,便能藏得一世了么?”
方思明的身影滞了一瞬。
“方思明,若朱文圭要你去杀他全家——或者是万圣阁去杀了他的全家。你觉得他下次见到你,会不会对你拔出剑来?”
她的声音忽的低了下来,嘴里吐出的话却愈发刺耳:“什么情情爱爱,你这样的废人也配么?”
方思明慢慢地回了头,看了倒在地上的林清辉一眼。
林清辉愣了一瞬,直到对方复又转头彻底离开,又过了许久,她的眼里漫上了几乎疯狂的恨意来——亦或者,可以说是妒忌。
他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仿佛在看着一团垃圾、一个疯子、路旁的乞丐——带着怜悯、同情、却避如蛇蝎。
他不过是一个废人。林清辉嘴里咒骂着,心里忽然又觉得有些快意了。
那样的废人,怎么可能得到真心的情爱?。
他不配。这万圣阁的所有人都不配。她林清辉得不到的,谁也休想。方思明……他连一具正常的身体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呢?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似是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似的,脸上复又浮现出缓和甜蜜的微笑来。
离开这里。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叫嚣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不愿去想了。他几乎可以算的上是仓皇地逃离了明月山庄。他的双腿好像已不是自己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轻功心法默念的混乱不堪,中途好几次都摔了下去。还未跑出多远,他浑身便已带上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洇出血来。
这次方思明不会再接住他了——他心里茫茫的,又冒出这样的想法来。伤口应当是十分痛的,但他又好像一点都不觉得了。
怎么会疼呢?身体上再多的伤口,也及不上他此刻心里的万分之一。
让他去恨方思明——他做不到。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将那人拥在怀里,那样的柔情缱绻、那样满心满意的欢喜,又要他怎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他逃得再远,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他几乎有些痛恨自己了。
方思明哪里是他命里的贵人,分明是他命中的大劫。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得,还总是巴巴的上赶了去,盼望着这劫数能在自己身边留的久一点,再多看自己一眼。他将一腔真心都捧了出来,即便知道方思明并非正道,他也一丝一毫回头的想法也没有。
他心里从来憧憬楚留香那样的仗义豪侠。尽管他从未历经过什么风浪,却也分得大是大非。但他即遇到了方思明,那么这本来就不甚牢固的坚持便轻而易举的给对方击碎了。
他拥着方思明的时候心里在想,方思明既然要去地狱,那么他便同他一起好了。正道也好、邪道也罢。只要方思明要他陪着,那他哪里也去得、什么也舍得。
可是方思明不需要。
他视若珍宝的东西、似乎从来没有入得方思明的眼。
他从来也未触碰到方思明。
不知为何,这一路并没有什么人拦他。他跌跌撞撞地到了渡口,却恰好遇上了前来救他的谷鸣轩。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方思明对他说的,并非全是假话。
他觉得心里的苦涩不断地翻搅上来,一时又有些喘不过气了。
谷鸣轩给他几无血色的苍白脸色吓了一跳,看着他浑身的伤口和狼狈不堪的模样,急匆匆上前查看了一番,这才舒了口气道:“还好,都是轻的皮肉伤。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他愣愣的任由谷鸣轩摆弄,半晌好像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一样,忍住了那排山倒海涌上的涩意道:“谷大哥……你们没事就好。”
谷鸣轩看他神色有些奇怪,立时变了脸色道:“是不是万圣阁的贼人对你用刑了?”他说罢,似乎又立时笃定了自己的想法,面带愧色道:“都是我不好,没及时救你。阿云一直昏迷不醒,我醒转之后寻了个机会才将带她逃了出来,这才安顿好她打算过去找你,没想到还是晚了。”
他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道:“不是……谷大哥不必自责。这些伤也不是……万圣阁的人做的,都是我功夫不济,自己跑出来时不小心摔的。”
谷鸣轩听了,面色稍缓,却仍是有些歉疚道:“终归还是我没及时将你带出来。唉……”他叹了口气,又对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年道:“阿云被我安置在前面的客栈里了,我扶你过去。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待阿云醒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为妙。”
他被谷鸣轩半扶着进了客栈,对方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地忙活。先是喊来医师为他处理伤口,待知道他身体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那医师一直守在兰绮云旁边,此刻看到眼前又是一身伤口,神色还有些浑浑噩噩的人,只念叨着年轻人真是能折腾,便摇着头离开了。
等谷鸣轩嘱咐过他又离开了房间,他躺在床上,又觉得这喧闹过去的周围又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让他觉得有些寒冷了。
但他的伤口因上了药的缘故,身上又隐隐的发起热来。疲惫和困倦一齐涌上,他迷迷蒙蒙间便睡了过去。
但他睡的并不安稳,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又过了许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来人是个一头银发的女子,看上去已上了年岁,但容颜却依旧恬淡动人。
那女子走到塌边,看着他紧闭着的双眼和皱着的眉头,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嘴里轻轻吟唱着什么,又将手中执着的铃铛轻轻摇晃起来。
那铃声响得泠泠的颇为动听,他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那女子渐渐停了手中的动作,又默念了句什么,将手放上他的额间,轻声道:“去吧,去他的梦里……看一看罢。”
第9章
他做了一个很长、又格外真实的梦。
他依稀记得自己从明月山庄里仓皇逃了出来,然后被谷鸣轩带到了客栈。再接下来,他被谷鸣轩安置在一间客房。然后....他似乎是睡着了?
他抬眼看着眼前汨汨流过的小溪,盛开的花、鸣叫的鸟,温暖的阳光——他伸出手去,甚至能感受到冰凉的溪水掠过指尖的质感。
一切都太过真实了,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幻起来。
梦里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但他又下意识觉得自己置身于梦境之中。
这是他自己的梦么?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溪水向前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懒怠去想。不知为何,他觉得越走头顶的太阳就愈发炎热,到最后那日头几乎可算得上是毒辣了。他正打算找个阴凉的地方暂且避一避,眼前的场景却忽的变了。
他旁边仍旧是那条小溪——如今却干涸的只剩下龟裂的土地。方才还啾鸣的鸟儿从树上簌簌落下,坠在地上又迅速的变成冷硬的尸体。周围的青草鲜花几乎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不过片刻举目望去便尽是茫茫的干涸土地了。
天上的太阳令人觉得愈发难捱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眼前的景物却又忽的一变。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置身于一座农家小院之中。他觉得此处有些莫名的熟悉,却一时也想不出来是在何处见过。正思索之时,却看到那小院的青石桌上摆着一碗水——在这样的炎炎烈日之下,这碗水的确算的上是救急的甘泉。
他正有些口渴,又想着左右也是梦境,喝一碗水应当也没什么。然而他的手刚触到那碗水的边缘,那瓷碗却哗啦一声猛地碎裂开来。
他吓了一跳,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却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他一转头,正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稚童正怔愣地望着他。
虽说是梦境,眼前的场景却也实在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去收拢那四散的碎片,那孩子却冲着他跑了过来,神色还有些急切:“别动!”
他还以为自己是惹主人家生气了,便讪讪地收回了手。但他正欲开口解释之时,那孩子却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瓷片捡了堆在一处,又朝着他腼腆一笑道:“大哥哥,小心弄伤了手呀。”
他微怔了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谁知那孩子却看了他一眼,了然道:“大哥哥,你是不是渴了?”
他点了点头,那稚童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道:“那碗水本来是给爹爹留的,不过爹爹今日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我去给大哥哥再倒一碗吧?”
这稚童似乎对陌生人毫无防备,连他的来历也不询问,便将他引入了内室。不过房间里颇为阴凉,倒比站在外面好受得多。他从善如流地坐在桌边,看着那孩子在内室鼓捣了半晌,方捧出一个瓦罐来,又拿出茶杯倒满了递给他,微笑道:“大哥哥,喝水。”
他接过那稚童手里的水一口气饮尽,这才感觉喉咙里稍微滋润了些。那孩子看着他,脸上又露出些腼腆的笑来,他心里一动,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犹豫了一瞬,正要开口回答时,门外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孩子的眼睛忽的亮了亮,也顾不上答他的话,匆匆跑到了门边,将那踏入房间的中年男人迎了进来,又仰着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道:“爹爹,你回来了。”
那中年男子摸了摸稚童的头,神色间颇为慈爱。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的举止有些怪异。但他还未细思,那男子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对方的眼神其实并不多么具有攻击性,甚至即便对着他这个陌生人,也带着几分温和。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目光下暗藏着的毒蛇般的锐利,几乎贴附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每一寸都捕捉的无所遁形,使他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那稚童却毫无所觉,见那中年男子打量着他,颇有些紧张的解释道:“义父,这个哥哥是....来这里讨水喝的。”
他听到那义父二字,心里忽的一跳。果不其然,那中年男子开口淡淡道:“思明,为父应当说过,不要随意接触来历不明之人。”
怪不得....他觉得这孩童莫名得有些熟悉。
然而他与方思明的爱恨情仇再如何刻骨,对着这样的孩童却无论如何都泄不出一丝负面的情绪来。他强压下心里的翻涌,向眼前的男子告罪道:“是晚辈叨扰了,不是...这孩子的错。”
他自称晚辈倒让那男子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神色也不似方才那样冰冷了,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对着他道:“是我过虑了。少侠不必介怀。”末了又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个问题,似是看他神色单纯不似作伪,神情也放松了下来,最后甚至看着他道:“少侠若是无处可去,倒不妨在寒舍小住几日,”
他还未开口,那男子便叹了口气道:“思明这孩子体弱的很,平日里也没人陪着,难得他看起来颇为亲近少侠,少侠就当做是帮老夫一个忙吧。”
对方这一番话说的至情至性,俨然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他对万圣阁的事有所耳闻,猜想此时大抵刚刚起步,朱文圭才会连他这样的小角色也动了招揽的心思。他未觉有异,加上一点小小的私心,便并未怎么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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