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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吓到几乎魂飞魄散,软弱地瘫倒在谈耀宗的视线里。
谈耀宗见到她并无惊慌,像惯常那样温柔地笑着注视她,在身后仍在持续的惨叫声中走过去抱起她。
“我爱你。”他吻她弧度美丽的额头,手里的枪丢在地上一声轻响。
“我爱你。”他又说一遍。
方俞在冰冷血腥的吻里流下盛不住的泪。
方俞从谈耀宗那里搬了出去。
她仍然对谈耀宗有无可否认的爱,但她已经不是只爱他一人。她可以不顾一切忍受一切,但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两个孩子在这种光明的反面里长大。她不知道谈震是不是了解自己的父亲在做些什么,她从没问过,但痛苦愧疚就快将她吞噬,对早慧的大儿子,也对一岁的小儿子。
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自己的住处。
于是谈晏铭的童年在父亲的偶尔光顾里开始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庭像一片墓园。胡姨给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但经常流露出一种悲痛的神色,母亲爱他,但转向别处的眼神像已经死了。父亲偶尔祭拜,施舍给她一个夜晚或者一束花。
后来他懂了。
雪夜,父亲来了,一双染满了鲜红的手捧住母亲的脸。
“方俞,你到底想怎么样。”
谈耀宗仍然那么温和,眼神像窗外的雪一样寂静无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给你的还不够多?”
“再多一点。”方俞拥抱住谈耀宗,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血,她不在乎,但她不想让背后偷看的谈晏铭注意到那么多鲜红,于是以自己的身躯做微不足道的遮挡。
“再给我多一点,求你了,耀宗,只有这一件事……”
谈耀宗看了她许久许久,看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可以。”他说,仍然以施舍的姿态,胜券在握的口吻,“我倒要看你离开我能活多久。”
活了很久。
她带着谈晏铭在欧洲,瑞士,很多个国家生活,买下小镇雪里温柔的木屋。
真的很多年,她以为逃脱了,活过来了,唯一不足的是大儿子坚持要留在国内,她只好拜托亲情疏离的弟弟照顾他。好的方面是谈耀宗根本不在乎儿子,从来没去找过谈震。谈震定期飞来看他们,她虽有遗憾,但也慢慢从那种摄心恐怖的爱里解脱出来。
直到谈晏铭十五岁那年,她听闻弟弟心脏病突发去世。谈晏铭的这个舅舅结婚又离婚,方俞出国前交给他的产业理所当然要递还给方俞。她回到国内,打算找一些职业经理人来打理她名下的这些事务。她想不会耽误太久。
方俞没想到,她与谈晏铭的这次不那么正式的告别,竟然成为永别。
谈耀宗说,我要看你离开我能活多久。
她离开他一直活着,在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刻丧了命。
谈晏铭忍着痛和恨在瑞士读完高中,回到国内读完大学,兄弟二人按照遗嘱继承母亲给予的财富。
他没想过谈震除此之外还有精力为谈耀宗做事,实实在在被哥哥的时间管理震撼了。
第13章
谈耀宗与两个儿子相对而坐。
“说说你最近。”谈耀宗转了转腕表,很轻松的语气。
“刚从瑞士回来。”谈晏铭翘起腿,一手撑住脸,随意地回答,“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谈耀宗不置可否地重复,突然跳转话题道:“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
“很难猜。”谈晏铭说,“你不如直接一点。”
谈耀宗笑了笑:“实话说你做什么跟我都没关系。”
话是对谈晏铭说,但谈耀宗的眼神看着谈震,里面有些没怎么掩饰的轻视,“要不是谈震那儿不好用,你还能逍遥些。”
谈晏铭猛地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他沉着声音,托腮的手放下了。
谈耀宗终于把眼神放在谈晏铭身上。
“听不懂?谈震,你来说。”
谈震低头喝了一口茶,视线缓缓从茶杯里往上抬,看着弟弟难掩震惊的神色,心道这么天真的劲头是怎么挣到钱的。
“爸要一个孩子,我不行,你来生。”
谈震说自己不行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坦率,直白,从容,像是谈天气一样的语气。
谈晏铭感到荒谬,他全副武装地打算上战场,也做好谈耀宗逼迫他伸手涉黑事务的准备,但没想到一拳挥空,谈话竟然向谈震的性能力方向出走了。
“……你不行?”
“精子活性低。”谈震又喝了口茶,“不影响性生活,但很难授孕。”
“什……谁关心你性生活了!”谈晏铭实在有些不知道对此作何反应,忽然对谈震话里另一个信息震怒了。
“我来生?”
他看看谈震,实在由于误解尴尬到怒不起来,只好把视线再转移到谈耀宗身上。
“你要我生个孩子给你?”
谈耀宗没什么表情:“怎么,你也不行?”
“……”
谈晏铭迅速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到谈耀宗在与他不长的谈话里两次提到“最近”,像一种漫不经心的信号。
他最近做了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宋之和的脸,谈晏铭呼吸骤然一顿。
“……没什么不行的。”谈晏铭又恢复一开始那种漫不经心来,“只是我总不会去大街上随便找个女人。至少等我结婚之后……”
“我说,你生个孩子给我,谈晏铭,没在跟你商量。”谈耀宗打断他,语气有种压迫的威仪,“我做的事,总要有人做下去。”
“我不觉得这件事有这么急迫。”谈晏铭调整了一下坐姿,“再等几年也是一……”
“看来你没懂我的意思,我说了,你想干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谈耀宗手指往前一推,一叠照片出现在谈晏铭的视线里。
“但我很不喜欢有什么阻碍我达到目的。”
宋之和隔着一面玻璃窗吃三文治的面部特写清晰地彩印在最上面那页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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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震发动车子驶出谈家。
“你回哪,我送你回去。”
“……”
“谈晏铭,说话。”
“你精子没有问题。”谈晏铭忽然笃定,“你只是不想生孩子……为什么?”
“去哪,快点。”
“你很爱嫂子,也不介意跟着谈耀宗杀人放火走私,但你不想生孩子。”
“地址,谈晏铭,要转弯了。”
“……回家吧。”
谈晏铭只称一个地方为家,谈震沉默着向右打了一下方向盘。
“告诉我,谈震。”
谈晏铭捶了一下高级皮质的座椅。
“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静一点。”谈震拿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不用管那么多,要你生你就生。”
“你是不是和谈耀宗一样精神有问题?”谈晏铭难以置信,“要你生你怎么不生?”
“……你真想知道?”
红灯,谈震踩下刹车。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谈晏铭咬牙,他攥紧了手里那叠照片。
“已经牵扯进来了!”
谈震惊讶地看向他,即便是路灯微弱的光线也能清晰地映照出谈晏铭焦躁的双眼。谈震见过弟弟麻木的样子,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这种由于重视衍生的情绪在方俞死后很少与谈晏铭相关联。这一刻谈震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不禁默然。
“晏铭,你……”
话到嘴边,绿灯亮了。
似乎也不必再问。
“我跟你嫂……我跟赵与冰是协议结婚。”
谈震很重地喘了口气。
“我有真正爱的人,我不会让谈耀宗伤害他……他是男性,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孩子,我也不会和别人去生孩子。
“我没有不介意杀人放火走私,只是这些事情你不想沾手,谈耀宗就不会允许我也撇干净,总有人要做,攥在我手里还要放心一些。
妈妈的事情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再给我两年,晏铭,不要让谈耀宗起疑心,再给我两年,我保证他再也威胁不到你,到那时他连路上的狗都威胁不到……”
谈晏铭看着谈震,忽然说:“你是怎么骗到他你性功能不行的?”
“不是性功能,是精子活性……”
谈震顿了顿,叹口气道:“伪造了检查结果。”
“他没有发现?”
“只要你不说出去。”
“我不会和女人生孩子。”谈晏铭扭头看向窗外飞速闪过的路灯,“因为我也有想好好喜欢的人了,我不会做任何可能实质性影响到我们感情的事。”
“……晏铭。”
“但我会帮你。”谈晏铭打断他,“你会演戏,不要觉得我不能演。”
车停在他们童年的住处,谈晏铭现在的家。胡姨没有睡,正与异常兴奋满屋子乱跑的新住客hund进行拉锯。
“晏铭,哦哟阿震也过来了。”胡姨脸上带着点笑意,说,“这狗……”
“hund。”谈晏铭叫了一声,hund猛地窜过来卧在他脚下。
“这么听你话啊。”胡姨惊讶,遂安心道,“这样我就先去睡了,年纪大了熬不住。”
谈晏铭点了点头,胡姨正欲转身,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刚才来送行李的人都没见过,我差点没敢给他们开门。晏铭,你换助理啦?”
“不是珊卓来送的?”
“不是的呀,珊卓我认识。是三个男的,我还想这点行李一条狗用得着三个大男人送?不过也好,他们给你送楼上房间了,我倒省些力气。”
谈晏铭和谈震对视一眼。
“胡姨,你先休息吧,以后看到不认识的人过来先打电话给我。”
胡姨应了一声,去睡了。
“我去给你看看。”谈震皱着眉上楼,“估计放了窃听器一类的东西。”
十分钟后谈震下楼,谈晏铭坐在沙发上,问:“怎么样?”
“三个窃听器。”谈震拿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重新穿上。
“书房主卧和走廊都有。他怕你耍小聪明,你最好给他听听他想听的。”
谈震不想让谈耀宗知道他来这里留宿,穿好衣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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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谈晏铭把宋之和接到他们一起住的公寓,做完爱之后他们赤身裸体躺在一起,谈晏铭沉默地抚摸宋之和的长发。
“你怎么了?”宋之和察觉到他情绪不高,抬起脸问。
谈晏铭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宋之和惊慌失措,勉力镇定后选择了一个他以为稳妥的答案。
“很好,很好。”他说,移开了目光,心虚全写在脸上,“是一个品质优良的金主。”
谈晏铭闭上眼,把宋之和按在怀里——他不想让宋之和看到他脸上的失望。
“跟我回家住吧。”
第14章
“我让巴赫去看了。”谈震放下文件瞅了一眼他弟弟,“你其他住处也放了监听设备,不过我听说你把他接家里去了?”
谈晏铭随意地点了点头,收了谈震放在桌角的一沓门卡钥匙之类,“我倒没想过巴赫是你安插的眼线。”
谈震皱起眉头:“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眼线,你跟我谍战呢?再说我不得看着点你?”
谈晏铭没什么所谓,不过巴赫工作起来确实很合他心意,于是没什么芥蒂地说:“随便吧,事情过了之后你把人让给我算了。”
“行。”谈震又低下头,注意力放在文件上,“不过现在还是要他两头跑。”
谈晏铭转身出去了。
宋之和的假期很快就要过完,在住进谈晏铭家里之后男主人却好像突然忙碌了起来。他们很少碰面,基本上宋之和早晨起床的时候身边的被子早已经凉透了。
晚上谈晏铭大多回来得很晚,好几次宋之和已经入眠却被弄醒。谈晏铭不动声色地跟他做爱,跟前些时候那种暧昧粘腻的性爱不同,一些羞辱性的语言像搁水里洗干净了在寒冷的室外晾干,少了很多那种被粘液包裹好了的淫靡,显出一些语言本身的冰冷无情来。
有些话实在弄得宋之和心里发冷,他抗拒了几次,也慢慢接受了。
宋之和开学的前一天,谈晏铭出乎意料地早归。
宋之和坐在沙发上整理自己的画册,谈晏铭就走了进来。
宋之和不动声色地把那本画册藏在身后。
“你回来了?”
“嗯。”谈晏铭扯了扯领带,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宋之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事实上他这些天一直很困惑。之前他以为谈晏铭是一个温和甚至有些幼稚的人,但这些天总让他有种很不安的冷漠和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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