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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怪物啊,言言不是怪物啊。
这是妈妈一直告诉他的啊。
在他小时候刚上完生理课,惊慌失措回家大哭的时候,在他哭着问为什么他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妈妈,明明很温柔很温柔的抱着自己,妈妈摸他的头发,亲他的脸蛋。
“因为言言是小天使呀,小天使都是藏在人间的精灵,他们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所以言言不哭哦,小天使比所有人都要可爱,都要特别。”
“真的吗?”小顾言抱着妈妈的脖颈泪湿湿地问,“那言言,是什么小天使啊?”
“是星星啊。”妈妈笑着捏他的脸,“言言是我们家最宝贝最宝贝的小星星。”
他抹着眼泪抽噎,躲在妈妈的怀里点头,妈妈身上很香,抱着他哄他,一点都没有放开他。
为什么这样的妈妈,在宁婉的嘴里却是另一副样子。
他一直想知道的最后的话…妈妈,竟然是说了这些吗?
那他们…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吗?
他们…一直都在忍受他的不堪吗?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不是…不是…”
顾言眼尾泛红,嘶声从喉咙里挣扎出这两个字,他用力掰开宁婉的手,凶狠地将她推开。
他发出惊天动地地咳嗽声,却还是朝她疯狂大喊,“不是!!”
言言是宝贝,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是哥哥的宝贝。
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老师说了,爸爸妈妈爱他,放心不下他。哥哥也说,会有很多很多的爱,全都给他。
是宁婉又在骗他。
宁婉只是为了钱。
为了钱来找他,为了钱把他带回家,为了钱和他互相折磨,谁都不肯先松开这根岌岌可危的绳。
这样的话在他耳边萦绕了三年,贪得无厌地向他索要,得不到的时候就一次次辱骂他打他,骂他是杂种,骂他是怪物,骂他没有人要他没有人爱他,骂他…害死了父母,拖累了自己。
顾言摇头,踉跄着爬起来,失神地说,“不是…”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爸爸妈妈是爱他的,他怎么能再上宁婉的当。
宁婉说的都是假的,三年前的是假的,今天的也是假的。
爸爸妈妈…不会不爱他的。
害死他们的…也不是顾言。
外面打了雷,啪啦一声巨响,一闪而过的光刺了过来,将顾言笼头罩住,他像是突然回了神一样,怔怔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宁婉。
瘦弱苍白的女人,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人,是她…害死了他们。
在初见的咖啡馆,在听到他质问她是谁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扑簌落泪,说,“顾言,我才是你妈妈。”
顾言的世界崩塌,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就在下一秒被告知,父母要把他送走了,不要他了。
等他挣开宁婉惊慌失措地回了家,家里却骇人沉默,父母各坐一边,谁都没有理他。
顾言在惶恐无助的情况下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才将将十四岁,从小被娇养着长大,没人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变成什么样,他只能循着自己的本能,拼了命的想要留下来。
他爱这个家,他不想离开这个家。
可是越做越错,妈妈发现了他的事,气愤地打了他一巴掌,和爸爸出了门。
然后…
他们真的爱他吗,想过要抛弃他吗?让顾言瑟缩恐惧了三年的问题,或许再也不会有答案。
因为,他们无法回来了。
那个昏黄的傍晚,他躲在角落里发抖,有人惊慌失措地闯进了他的家,把他拽了出来,告诉了他父母的死讯。
接下来就是接连不断的兵荒马乱,他的璀璨少年时光至此落幕,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
宁婉说的没错,顾言早就烂掉了,在被仓皇带走的那一天,在得知父母死亡的真相,在宁婉的棍棒一次次落下的鲜红记忆里,他早就被打碎了。
星星不再是星星,他碎成一片片平凡的玻璃碴子,从此被踩在脚下,半遮半掩地露出他污泥般的不堪。
“自欺欺人。”
宁婉被他推到在地上,却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她捂着胸口讥笑着看着顾言,另一手却紧紧蜷握,尖锐的指甲却狠狠掐入手心,针扎般刺心。
两百万…
多么熟悉的两百万,她没在顾言父母那儿拿到的那两百万,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到了她手里。
多么讽刺。
却是用来和她断绝关系。
宁婉心里有仇恨溢出,狰狞地看着身前的少年。
为什么,这明明是她生的孩子,却无一处向着她,三年前处心积虑想要她走,三年后处心积虑折磨她,甚至现在…还要离开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妈妈都要……为什么这时候还要离开妈妈呢!
顾言脖子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是她亲手掐下的痕迹,宁婉盯着他笑,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眼泪都落了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最厌恶最想掐死的孩子,十数年没见,本以为忘了他带给的痛苦,但三年的日日相对,却让她痛不欲生,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一时的贪财将他带了回来。
他本就该烂在外面,死在外面,和着她的痛苦,一起被时间掩藏。
她赶过顾言走,打过骂过,顾言却像呆滞的木偶,傻不愣地坐在地上,任由那些粘稠鲜艳的血从他头上滑落下来,连痛都不会喊。
他们互相仇视,他们互相折磨,却谁都不肯先松开手里的绳。
偏要斗个你死我活。
“你只是…只是一个不正常的怪物,有谁…”宁婉面目癫狂,大口大口地喘息,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回鸣,直勾勾地看着他,“…会真心爱
你。”
玻璃声碎,有水滴混着声落在地上,是外面下了雨,家里窗户大开,狂风卷着暴雨翻滚过来,拍在破碎的窗框上,发出呼呼的风啸声。
明明还是早上,天却一下子阴了下来,昏暗透过窗户边界涌了上来,将还未开灯的屋内,一同染上黑色。
顾言眼前开始慢慢陷入漆黑,脑袋里面像被人用棍子大力翻搅,疼痛蔓延到眼眶四周,针扎似的泛着苦,疼得他发抖。
四周在摇晃,他只来得及扶住身边墙壁稳住自己,最后印入眼帘的是宁婉低垂的脖颈,和因咳嗽而不断抖动的瘦削脊背。
似乎…还有一抹红。
宁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顾言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恶臭的糜烂黏腻气息,她说,“顾言,你要和我一起下地狱。”
周边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暴雨的倾泻和偶尔的雷鸣声出现,在这一团诡异的杂乱中,顾言的心却莫名平静了下来。
父母的爱他已无从寻证,但这个世上…
并不是没有人爱他。
他捏紧了掌心里的手机,顺着墙壁慢慢跪坐下来,仔细摩挲着屏幕,对自己说。
有的。
他还有哥哥。
他的傅明玉…他爱我。
顾言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好像又发病了,甚至无法辨认这究竟是暴雨带来的阴沉黑暗,还是他再一次看不见了。
身前的女人在喘息咳嗽,仿佛像是声带撕裂发出的厚重沙哑声,顾言紧紧握住了手里的东西,偏头朝着宁婉的方向,轻声说,“不。”
我要在太阳底下行走,我要褪去一身的肮脏淤泥,曾经犯的错已无法抵消,但我并不曾后悔,爱也好,恨也罢,你在世上一天,我就痛苦一天,我无法真正放过自己,这场惊悚噩梦,唯有你的死亡才能终结。
宁婉,你要一个人下地狱。
而你死亡的始作俑者。
顾言低着头笑了一下,握紧了手掌。
窗外风声不断,和着暴雨呜咽地打进屋内,风吹起窗帘疯狂翻滚,地上破碎的玻璃被卷着胡乱飞起又砸到地上,响声如雷,骇人心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嘶哑声响。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顾言偏过头,陡然心惊,觉得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
宁婉半喘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刚才傅明玉说要来接他的话,他好像…并没有回复信息。
那外面的人……
“不…别……”
但他的话已经晚了,金属咔哒的开门声在这片昏暗里显得尤为明显,激烈的风再次席卷而来,用力拍打着已经一片狼藉的房间,噪杂的声音明明那么大,顾言却瞬间听出了他熟悉的呼吸声。
“…你是谁?”
“出去!!”
顾言声音与宁婉的重合在一起,他疯狂地向后退,尖声厉喊,“你出去!!!”
是傅明玉…
是傅明玉!
第52章 涅花
傅明玉拿着伞在楼梯间等他,他来得迟了些,顾言已经到了家。清晨七点半,去调查顾言养母的人被他叫了起来,对方在那边打着哈欠,说东西下周一就能给他。傅明玉却等不及,心里始终有种异样直觉,仿佛要出什么事,他皱了眉,让对方把先查到的都发给他。
半个小时后,他到达顾言家的楼下,外面天气转阴,似乎有雨就要落了下来,他给顾言去了信息,靠在楼道的拐角处等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言却一直没有回信,外面天色彻底转暗,雷声和雨丝倾盆直下,发出轰鸣般的巨响。
傅明玉心里不安,拧着眉上了楼。
他从未来过顾言的家,只能凭着上次吵架的记忆猜测他在哪一层。楼道安静,外面却电闪雷鸣,傅明玉拾级而上,在某一个拐角听到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接一声的沉闷撞击,傅明玉眼皮直跳,呼吸急促着敲开了门。
门被打开,来人却不是顾言。
一张明明已经瘦的脱相的女人的脸,傅明玉却抓紧了手中的伞柄,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傅明玉设想过很多原因,顾言为什么会那么不喜欢这个家,毕竟他的花儿每一次提起都是不安,每一次都无助地寻求傅明玉的怀抱,毕竟他的师母口中,透露出来的都是他的养母对他不好。
他曾把这片面地归结为是他们半途冒出的收养关系,他的宝贝遇到了一个错误的陌生人,被她伤害。
但这一切都在他见到女人的脸后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们是如此相像,以至于傅明玉看着她都愣了神。
“…你是谁?”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傅明玉就听到另一道凄厉的叫声,绝望害怕,穿透厚重呼啸狂风,尖锐地朝他涌过来。
“出去!!”
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顾言!”
他的宝贝蜷缩在地上,脸上布满了泪痕,那一双澄亮的眼灰暗无神,看着他的方向,瑟缩着往后躲。
傅明玉呼吸一窒,猛地推开身前的女人,大步向前。
顾言慌得发抖,拼了命的往后退,从察觉到傅明玉的气息开始,他的眼泪就抑制不住地落下来,害怕和恐慌在他心里蔓延,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彻底爆发。
他刚才的停顿是为什么,他看到了宁婉的脸是不是,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一双手伸了过来,他的身体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滚烫怀抱,顾言吓得喘不过气,用力推他,疯了一样在他怀里挣扎,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顾言!顾言!!是我,是哥哥。”
“不要!!”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看我!!
“花儿,是我!”傅明玉眼眶爆裂,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安抚他,“是哥哥啊,哥哥在这呢,不怕,不怕啊。”
顾言尖叫,双手用力抓挠困住他的有力臂膀,指甲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对方却怎么都不愿意松开他,顾言哭了,眼泪又急又凶地掉下来,他浑身痉挛似得发着抖,哭着求他,“你出去,你出去,求求你,你出去啊!!”
他看不到了,门透开的一丝光亮也无法照进他的眼帘,他的病犯了,赶在了傅明玉来的时候。
他束手无策,呼吸急促颤栗,甚至不明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这个一片狼藉的“家”,他和宁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全都被傅明玉看到了。他的谎言很快就要被戳破,傅明玉会彻底发现他肮脏不堪,他奋力掩藏的所有事都会被拿出来罗列,甚至,甚至傅明玉…可能还会憎恶他。
他会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着顾言,仿佛他是什么丑恶野兽,他会再也不理他,再也不肯要他,他还会把自己赶出他们的家…顾言心口一窒,恐惧地看着傅明玉,身体颤抖。
不要…不可以…
哥哥要喜欢他,哥哥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哥哥…不可以知道这些,不可以讨厌他。
“出去,出去!!”
房间里乱成这样,到处都是被风吹乱的玻璃碎片,顾言挣扎着从他怀里脱开,反手撑在地上胡乱的往后退,他心里像破开了个口子一样的疼,那些风穿过他的身体将他刺在墙上,让他瑟缩发抖,却依旧无法避开。
傅明玉的气息第一次让他这样害怕,顾言哭着摇头躲开他,手掌却在下一秒猛然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他猝然哭叫。
“顾言!”
傅明玉心跳都顿了一下,少年掌心里扎满了碎玻璃,铁锈深艳的血顺着他的手腕下淌,染出一片刺目晕眩的红。
那抹红是那样骇人,傅明玉哑了声音,跪坐在他面前紧紧拥住他不让他乱动。顾言的细白手腕被他握在手心,傅明玉手指颤抖,是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少年的掌心密密麻麻沾满了细小玻璃,却还在奋力挣扎着,傅明玉的喉咙像被扼住一样窒息,哀声求他,“顾言,别动,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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