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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抬头,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说,“我不害怕的。”
“可我爱你。”
傅明玉又重复了一次,“傅明玉爱你。”
“说这些话,拿这些东西来,都不是为了想知道什么。”
“后天我们就要去医院了。”
傅明玉突然叹了口气,很无奈地笑了笑,捧着顾言的脸温柔地看着他,说,“我不想我的小朋友躺在手术室的时候,还在担心我会不会走。”
顾言很久都没有说出话,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傅明玉,目不转睛地看他。少年的手温热有力,贴着他的肌肤的脉络在平缓跳动,就像儿时缓慢悠长的琴声,和着风轻轻打着拍子。
一下,两下,三下,有鸟的啼叫声,也有妈妈温柔的呼喊声。
不合时宜的比喻,却是顾言贫瘠的脑海里仅能想到的话。
“你才不会走。”
顾言吸了吸鼻子,扑上去搂紧了他,哑声说,“你不会走的,我都知道。”
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的事,给了自己无数的勇气才肯承认的事,已经是心底坚不可摧的事实,即便是傅明玉本身,也无法轻易打碎。
“笨蛋花儿。”傅明玉笑,落在他身后的眼神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本来就要告诉你的。”
顾言像个树袋熊一样攀着他,小声说,“我本来想…等到手术结束。”
傅明玉摸了摸他的头发,嗯了一声,“不说也没事。”
“不要。”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
顾言枕在他的肩头,用力抱住了他,拼命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好了,该是勇敢的顾言坦白的时候了。”
顾言吸了一口长长的气,松开了他。他的眼尾还泛着红,却还是仰头笑着看傅明玉,说,“哥哥身上好香,我不怕了。”
他伸手拿过一旁的文件,傅明玉抓住他的手腕,轻声叫他,“顾言。”
“没事。”
顾言轻笑着摇头,径直拆开了它。
“……”
“跟我想的一样。”顾言皱了智子,嫌弃地说,“好多都不对,幸好你没看。”
他把东西随手放在一旁,低下头说,“让我来讲吧,哥哥,你能把灯关了吗?”
傅明玉关了灯,把他的头压在自己怀里,哑声说,“花儿不怕。”
房间里陷入黑暗,顾言埋在傅明玉怀里,笑他,“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呀。”
傅明玉没说话,只是不断地搓揉他的脊背,手臂收紧,拼命抱紧了他。
′实你也猜到了吧。”
顾言声音很小,带着不为人知的颤意。
“她是我…生理上的母亲。”
好像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顾言抓着傅明玉的衣角,埋在他怀里的脸开始变得湿润。
“我一见到她,就知道完了。”
顾言笑,却很无助地说,“我们长得太像了。”
“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她领养的孩子。”
“我是被她抛弃的小怪物。”
“顾言!”傅明玉心里一紧,低声呵斥他,“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
顾言抬头,难过地瘪着嘴,“她就是这样叫我的。”
“小怪物,小畜生,叫了三年,叫到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是怪物了。”
傅明玉咬紧了牙,黑暗里的双眸红得泣血,他想到那份文件里无数的照片,被打的鲜血淋漓的顾言,校服袖子底下那只布满了红印的手,还有缩在角落里冷漠无谓的眼神,都像一把把利刃,割在他的心上,用力穿透他。
“是爸爸妈妈捡到了我,他们爱我,他们说言言是正常的,言言是最可爱的星星小天使。”
“可是有一天就突然都变了。”
“妈妈不许我碰她,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很害怕,就去问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事惹妈妈生气了,可是爸爸也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都不敢哭,爸爸推开我,让我自己在家,他们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我以为家里出事了,可是我发现,他们只是不理我,只是不要我。”
顾言用力蜷紧了手心的衣角,哑着声音说,“我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跟了出去,然后…我就见到了她。”
“她是为钱来的,我一眼就知道了。”
“她说她很想我,说她才是我的妈妈,可是我一靠近,她就害怕地往后躲了一下。”
“我都看到了。”
“她不爱我,这样很好。”
“我想让她走,给了她好几次的钱,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缠着我,缠着爸爸妈妈,我很生气就去找她质问,可是她说…”
“爸妈不打算要我了,要把我还给她了…”
“我、我不太敢去问。”
顾言仓皇地抬头,仰着头看傅明玉,喃喃说,“哥哥,我不敢问,我怕他们真的不要我。”
傅明玉搂紧了他,亲他的额心,声音沙哑,“不是,不是的。”
“我舍不得爸爸妈妈,我只是…不想和他们分开。”
“家里很冷,他们总是在吵架,我躲在门后听,妈妈说…那就不要算了。”
顾言的指甲嵌到掌心里,他咬着牙用力吞下喉咙间的哽咽,“不可以,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我去找了宁婉,我给了她很多很多的钱,我让她走,我不懂她根本不想要我,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们,她根本不爱我,我看得出来啊。”
“但是被妈妈发现了。”
“她打了我,也不要我了。”
“估计是失望了吧。”
“一个怪物,再怎么教,也不会变成人的。”
“你不是怪物!”傅明玉呼吸粗重,红着眼叫他,“不许再胡说,听到没有?”
顾言的眼泪摇摇欲坠地挂在睫毛上,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他蹭了蹭傅明玉的衣服,小心地把那些眼泪擦掉,点头说好。
“我知道,我是哥哥的宝贝,我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垂下眸盯着黑暗中的虚无,继续说,“我很恨她。”
“不仅是…她要带我走。”
“我爸妈死了,就在发现我给宁婉钱的当天,他们出了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该是个傍晚吧,天很黄,我被人从家里带出来,宁婉急冲冲地奔向我,说,妈妈来接你了。”
“我其实…记不太清她的表情,她好像有点怕,又有点激动,但也许是我记乱了,那天很吵,我都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有人带我去了医院,却不让我看他们。”
“他们蒙了一层白布,我看到有黑色透出来,我的手被人抓着,他们说。”
“不要看。”
“好孩子,不要看。”
“后来…我就记不清了。”
“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浑浑噩噩地换了个城市,换了个妈。”
“她刚开始对我很好。”
“我爸妈死后的第三个月,是我的生日。”
“她给我买蛋糕,给我唱歌,还哄我睡觉。”
“因为那天下雨,我很害怕。”
“她趴在我床边摸我的头,说她很爱我,她说言言不要怕啊,妈妈在呢。”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信,可是我…真的、真的快要死了。”
“她每天牵我的手出去晒太阳,给我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怕我了,碰到我甚至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但是没几天,她就变了。”
“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不好,也可能是…”
“她没钱了吧。”
“……”
“她拐弯抹角跟我要钱。”
○初是哄,后来是骂。”
“但是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给她,也不知道那些钱在哪。”
“我想不起来。”
“花儿…”
“我好想爸妈,特别特别想。”
“她第一次打我的时候还哭了,哭得好厉害,说都怪我,不然她怎么会活得这么难。”
“…可我都没哭啊。”
“她说她也想对我好,可是真的、真的太恶心了,她做不到。”
“你痛不痛…”
傅明玉打断了他。
“……”
顾言笑了一下,在黑暗中摸到他泪湿的脸,小声说,“我不记得了。”
“就是好想,好想爸爸妈妈啊。”
第57章 绽花
顾言没哭,他捧着傅明玉的脸仰头亲他,哄他,“没事,没事的,你别哭。”
他用自己的脸去蹭他,把他沾满了泪水的脸一点点擦掉,顾言的声音很轻,缥缈虚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像做梦一样,一觉醒来,我就变弃婴了。”
“再一觉醒来。”
“我连家都没了。”
“噩梦好长啊,以前老觉得等不到尽头,慢慢有印象的时候就想着回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什么时候才能去看看爸妈呢,什么时候…才能问他们一句。”
顾言低头喃喃。
“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
宁婉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托个梦告诉我好不好啊。
“没有…他们要你,他们爱你…”
傅明玉贴着他的呼吸哑声说,“言言,我们都爱你,我们都爱你。”
他大手呼噜着少年的头发,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下来,抱坐在自己腿上。
顾言很瘦,坐在自己身上像是没了重量,傅明玉低头吻他的头发,心里疼的快喘不过气,只好压着他让他埋在自己怀里,好像只要把他严严实实地藏好,别人就再也不能伤害他。
“是哥哥不好,哥哥来迟了,花儿不怕,哥哥爱你。”
“……”
顾言忍不住笑,他被压的动不了,却还是拼命伸出手抱住他,小声说,“我知道。”
“我真的不怕。”顾言拍他的背,故意哄他开心,“你真的好喜欢说爱我,怎么办呀,我要怎么补回去,才能赢得过你。”
“赢不了的。”傅明玉哽咽,“不会给你机会的。”
顾言躲在他怀里笑,骂他,“你真烦。”
黑暗中的泣音明显,顾言慢慢地低下头,隔着衣服亲他的胸膛。
那里很热很烫,藏着一颗,傅明玉最爱顾言的心。
“哥哥。”顾言低声叫他。
一双大手伸了下来,准确无误地摸到他的脸,带着沙哑的声音嗯了一声。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抓着傅明玉的手,紧紧地握住它,放缓了声音。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傅明玉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他搂紧了顾言,将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再次递到嘴边。
“不怕。”
顾言想过回家,可他最后没有走,即便是被打伤了眼睛,即便是很想他的爸爸妈妈,也从未离开过。
他藏了一件事,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她吸毒。”
顾言的视线落到他的身后,像是很累,又带着无言的轻松。
“你看到她那副样子不奇怪吗?”
顾言笑着叫他,“哥。”
“我要报仇了。”
“她要死了,是我做的。”
……
傅明玉愣了一下,呆滞地看着他,问,“什么?”
“她第一次毒瘾…”顾言放轻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批药是我带回来的。”
“她到现在还以为…是她去玩的酒吧有问题。”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初中生。”
“一个打工的小崽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研究了很久,我对这里不熟,也不知道哪里会有这些东西。”
“只好玩命打架,惹事,在那些小巷子附近,总能遇到无聊的刺头。”
“深夜的那些看门狗,一身精力没处撒,怎么会放过你,打得多了,总会碰到一两把钥匙。”
“他们就是我的钥匙。”
“……为什么。”
傅明玉呆滞地问。
“我恨她呀。”顾言眼睛泛着水意,他不在意地擦了擦,说,“打我、骂我,这算什么呀。”
“我才不在乎。”
“可是…”
顾言动作停住,声音阴冷,“可是她害死了我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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