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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渡望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说:“帮我戴。”
看出来他又在闹脾气了,砚卿拍掉手上沾到的芝麻,暗叹了口气,给他扣上面具,系好,顺手在他脸上泄愤似的狠捏了下。
萧渡不觉得疼,反而笑了起来,咧着嘴半天合不上。
等菜上来,随之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萧渡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门就被敲响。
“五哥在吗?”温润的声音传进来,砚卿翻了翻白眼说:“进来。”
“没想到五哥会带人来我的酒楼,”端王人还没出现,声音就连同推门声一齐传进了砚卿的耳朵里,“早知道我就亲自来招待了。五哥能出府着实难得。”
首先映入端王眼帘的是个带着面具的只露出下半张棱角分明的脸的男人,恍惚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想来安王带来的是哪家公候的子弟。将视线挪到砚卿身上,端王吃了一大惊。
往日宫中的宴席上,安王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风一吹就能刮倒。而现在坐在他眼前的安王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明显没有之前单薄,双目更加有神。
上次看到还是中秋节宴,时隔半年,就有了如此大的变化,看得端王心尖乱颤。
“六弟在看什么?”砚卿出声打断端王的的出神。
端王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只是看到五哥身体似乎好多了,在想要不要找时间我们兄弟几个去城外踏青。”
砚卿了然一笑:“再等等吧,我这身体还是不太经得起劳累。前几个月下面的人擅自做主请了乡下传的神医给我看看,养了许久才有所好转。原本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真的能治,那神医之名可见不是虚传的,我还得好好谢谢给我请到神医的人才行。等我养好了身体,再将神医引荐给陛下,也希望能给陛下看看,六弟以为如何?”
“自然是好的。”端王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手中的折扇,对砚卿笑道。
砚卿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余光瞥到端王垂下的眼眸和有些僵硬的嘴角,没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瞬之间有些尴尬。
这时,萧渡在桌子下面拽了拽砚卿的袖子,眼睛不停往桌上的菜肴飘。
砚卿暗笑他不看看氛围,只知道吃。不过也是,刚才一直在买东西,只吃了个糖葫芦,不顶饱,好不容易坐下菜肴也上来了,却没法吃,看着眼馋,饥肠辘辘。
于是砚卿问端王:“六弟要一起吃吗?”
“那是当然。”调整好表情的端王一口应下。
喊来小二添了双碗筷,萧渡毫不耽搁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端王不禁侧目,问砚卿:“五哥,方才一时激动,忘了问这位是?”
砚卿微微一笑,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现在住在我府中,人有点傻,你多担待。”
“原来如此。”
三人各自吃各自的,一时无话,直到砚卿搁下筷子,眼睛在端王和萧渡身上转了一圈,说:“我和我这位朋友要回去了,六弟不回自己府邸吗?”
端王苦恼地敲了敲头,对砚卿苦笑道:“看我都忘了,七弟之前约我去骑马,就不回去了,不然七弟可是要生气的。五哥先走吧。”
带着萧渡,砚卿慢悠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萧渡握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怀里的小七,小声说:“我来抱小七吧,小砚抱了它这么久累了吧?”
“没事。”砚卿摸着小七的柔软的毛婉拒了他。
“刚才那个男人小砚很熟吗?”萧渡蔫蔫地问道。看起来似乎曾经认识,不过许久不曾见过就是了。
砚卿先是一愣,后来想想方才一桌兄弟三个没有分毫相像的地方也就释然了。
先帝把萧渡保护得太严,从八岁受了伤后就没再见过生人。这个生人自然包括他的弟弟们,遇见端王不认识也是正常。
再说三个人生母不同,长得不像也没什么。分毫不像说得很恰当,外人来看不会认为三人是兄弟,原因很简单:只有萧渡是先帝的亲儿子。
说起来有些好笑,先帝在世是被戴了十来顶绿帽子,有子女的除了皇后,其他都是绿帽子的产物,说来有些可悲。但也没什么好可怜先帝的,后宫那些女人的动作没一个逃得过先帝安排的眼线的,这些“儿子们”是他默认的结果。
先帝没有那么仁慈,给自己儿子培养竞争对手,那些皇子在他看来都是用来未来给萧渡排解孤独的,同时也是挡箭牌。
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先帝后宫充盈了不少女人,如果这些女人没有子嗣,萧渡就危险了。储君的位置是个众矢之的,要不是萧渡傻了,先帝不会提前立他为太子。
傻子做太子,朝中只会以为先帝是让萧渡占着太子之位,先稳下蠢蠢欲动的朝臣的心,之后必定会另选继位之人。
这一选就选到了先帝薨逝,遗诏宣读后众人是一片哗然,可又做不了什么。
因为先帝才清除了一批冗员奸臣,并召回了林丞相,谁也不敢说没有准备的谋反能成功,一旦失败就是遗臭万年。并且遗诏有言——后妃全数殉葬。
也排除了后宫把握朝政的危险,可以说为萧渡做尽了打算。
其实只要不让萧渡做皇帝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闲散王爷逍遥自在比坐在那个高位子上安稳多了。
说到底还是先帝注重血脉和正统,最重要的一点是先帝爱惨了皇后,也是恨惨了先皇后。
“嗯……”砚卿思考了一下说,“不熟,但是要假装很熟,知道吗?”
“哦!”得到满意的答案,萧渡乐颠颠地跟着砚卿,傻兮兮笑了一路。
安王府距离闹市区距离不近,原本想走回去,最后还是坐上了早先就备好的马车。砚卿暗自思考着加快调理身体的步伐,否则走两步就喘影响正事。
回到府里,砚卿脱下外袍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不久,换上素色衣裳的疑寒端着一盅药膳莲步轻挪,来到罗汉床旁,轻声唤道:“王爷。”
见砚卿没有应声,就将汤盅小心放到茶几上避免发出声响,然后踮脚拿过屏风上挂着的披风轻轻盖到砚卿身上,重新端起汤盅,脚步轻盈离开里间。
她离开后,砚卿睁开眼睛望着身上的披风若有所思。
忽然一声略带委屈的质问打断了他:“她为什么能进来!”
“她是我的贴身侍女。”砚卿淡淡地回。
“我为什么不能想进就进?”
“你不是我的贴身侍女。”砚卿直接道。要是让他想进就进还得了,限制他进出他都能摸到自己房间,要是不限制晚上岂不是都要睡到自己这儿了?
承曜(五)
萧渡从帘子后走出来,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厢房里,砚卿看着并未阻止。
该有的教训还是要有的,不能总是把他当成小孩子。闹过这阵他就能轻松了,不能总是每晚睡前先让人把自己房间里外搜一遍,上下折腾一遍才能找到这祖宗。
就寝时,听底下人禀报说萧渡正常入睡,没有乱跑,砚卿才放心地睡下,外间是疑寒在守夜,应该无大碍。
原本不该她,是她自己主动代替棠玉来的,砚卿对她的举动不做评价,默认她值夜。
白天走得多,疲累异常,砚卿很快就进入了睡梦中。
梦中他似乎被一条黏腻的东西缠住了,液体沾到身上冰凉渗人。
挣扎着要醒来,感觉回笼,砚卿发现自己的脚腕被握住,被子早已不见,中衣也被褪了一半。
他好像……遭遇采花贼了?
二话不说,砚卿抬起未被束缚的另一只脚把床尾的人踹到了床下,自己迅速翻身起来,拉好中衣,却看到床下萧渡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
砚卿睁大眼睛,心里憋了股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影一!”砚卿喊。
很快一道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送陛下回宫,等神医找回来直接送进宫为陛下治疗。宫中的替身转送到我府中。替我带话给林丞相,就说陛下的的功课不能落下,请丞相管理朝政之余能够教导陛下知晓何为人伦纲常。”砚卿语速飞快地吩咐。
披上外袍,砚卿冷冷地看着萧渡说:“知道为什么送你回宫吗?”
“我不回宫!”
“今天你必须回。”砚卿毫不留情,“我府里人员混杂,待了几个月你看看你都学了什么?兄弟之间怎能做这些混账事!”
萧渡垂首,低声说:“你明明知道我们不是兄弟。若非如此,我怎会选择这副……”
“你想说什么?”砚卿打断他的话,“影一你先下去,把疑寒也带下去。”
疑寒从刚才被惊醒,战战兢兢守在外间不敢进来,直到砚卿说话才提醒了萧渡这里不止影一一个外人在。
影一领命和疑寒一起退出房间,留下砚卿和萧渡相对而立。
砚卿率先开口道:“我送你回宫。”
“你能逃避到什么时候?”萧渡不动作,抬起头来直直望进砚卿双眼深处。
“取决于你选择什么时候留在世界中。”砚卿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系着衣带,平静地道。
“你为什么能突然恢复记忆?上个世界也出现过这种情况。”砚卿问。
萧渡哼笑了一声,说:“我的答案取决于你。你还打算骗我吗?”
砚卿手中动作一滞,面不改色地道:“我没骗过你。”
“说好走之前要告诉我……”萧渡语气低落,“就是用车祸告诉我的吗,一次两次自己送死,你不疼吗?”
“车祸是意外。”砚卿辩解。
嗯,真的是意外。他自我催眠。即便早就发觉到有人不怀好意地跟着他,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车祸真的不是他故意撞上去的,真的是刚好走到车的前行轨道上而已。
萧渡猛然向前跨了两步,紧盯着砚卿目光灼灼:“你说是意外就当是意外。这个世界你还准备出意外吗?”
情不自禁后撤了一步,砚卿眨眨眼睛,沉默了一瞬,说:“这怎么能问我?你刚才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如果还有不经过我同意的此类事件发生,或许很快就会的。”
“我只是想让那个女人离你远些。”萧渡无辜地道。
然后就爬到他床上来浑身啃了一遍?砚卿给他气得不行,没忍住抬腿给了他一脚:“你还有理了?就不能直接跟我说吗!再说你跟她置什么气,不就是给我披个衣服吗!”
“行了,别废话了。我送你回宫。”砚卿已经穿好衣服,而萧渡穿着整齐除了衣服上沾了些灰没有任何问题。
拽着萧渡的手,砚卿往外走着,萧渡慢悠悠缀在后面,说:“我不想回宫……”
“必须回去。”砚卿又说:“神医快找回来了,正主不在说不过去。”
“回去的话你要是走了怎么办……”
“我就算跑了你不是还得追来吗,你还怕这个?”砚卿挑了挑眉有些出乎意料。
萧渡低着头,灯光昏暗看不清表情,他说:“怕的。”一想到砚卿会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身体没有一丝温度,他就怕,怕再也找不到他,怕在无数世界里再也感觉不到他。
“……我每天晚上去看你,行吗?”
一听他会来看自己,萧渡立马笑了起来,点头说:“好,天晚,睡在宫里好不好?”
“看情况。”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萧渡练得炉火纯青,有第一次第二次还会远吗?不能松口!
送萧渡回宫后,过了一段日子,神医没等到,倒是等到了一条令人咂舌的消息。
林丞相的夫人病危了。
砚卿收到消息当即让人带上府里的上好补品登门探望。
林丞相闻得他来拜访,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出来接待。
许久不见,林丞相面容憔悴,衣服满是皱褶,无人替他打理他也不在意这些,大咧咧地迎上砚卿,行礼问安。
“丞相快起来。”砚卿扶起林丞相,担忧地问,“尊夫人情况如何?”
林丞相长叹一口气,面露苦色,摇头道:“早年她就身体不好,能陪我到现在已是上天恩赐。如今一朝病倒,大夫来看过对她的情况都讳莫如深,模棱两可,我就知道要求再多的那就是奢求了。”
砚卿未接话,只是眼含惋惜。
林丞相接着说:“老夫年老力衰,无力再理政,还望殿□□谅。”
“丞相这是何话。”砚卿忙说道,“丞相还年轻,陛下也离不开您。”
苦哈哈一笑,林丞相叹道:“老夫是真的无力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说:“老夫的学生还有很多。礼部尚书是老夫的学生之一,殿下以为如何?”
砚卿这才正眼看向林丞相,扯了扯嘴角:“本王从不管这些事,丞相应该很清楚才对,尚书如何还该本王听丞相的。”
“有时间老夫带他去登门拜访,介绍给殿下认识。”
“那就有劳丞相。朝中真的离不开您。”砚卿极力挽留林丞相。
现今朝中事务都是林丞相在处理,一旦他离职,后续的人接不上,朝中大乱可不是小事。最起码要先挑出一个能接任的人才能放他离开。
先前就听说林丞相和他夫人鹣鲽情深,收到林夫人病危的消息时就聊到林丞相会提辞官之事。只是没想到他为了顺利辞官还准备了一番委婉的言辞,并看好了接替人选。
不知礼部尚书人如何……还是要抽空去偶遇一次方能放心。
丞相的位置不能交给不能信任之人。萧渡暂时处理不了的事情均需转到丞相那里,丞相起的不只是辅政之责更是要担负本该皇帝担负的理政之责。所以更该慎重。
黄昏才下过雨,满地湿润。
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些微水花才探出水面又立刻落了回去。砚卿一个人走在回廊下,偏头望去,御花园中满地萧索,各色花瓣杂糅在一起煞是凄惨。有些甚至才入花期,来不及绽放就被迫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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