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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了有半个多月,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彻底停止过。京城如此,各地方只会更严重。关于南方水患的奏折恐怕很快就会呈上来,再加上有心人借机做文章对于萧渡不利的流言很快就会传出去。
丞相夫人几天前病逝,丧事未已,政事暂由礼部尚书来代理,不知尚书会怎么处理。
不过这事暂时不是他忧心的,他在忧心的是萧渡的事。
暗卫传来消息,再过五天,神医就会抵达京城。该如何安排才不会惹人疑心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该如何让神医说出萧渡的痴傻能治才是问题。
漫步到太极殿,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殿前早已没了值班的小太监,砚卿伫立殿前仰望残月。
看来是真的停了,乌云盖不住月亮了。
砚卿收回目光转身推开殿门,殿内点点暖色烛光映入眼帘。
烛台前,穿着明黄中衣的萧渡光着脚站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根铜簪子,挑着烛芯。听闻声响,他侧头对砚卿微微一笑,说:“小砚来了。”
“嗯。”砚卿应道,瞥见他的脚,于是问道:“怎么不穿鞋?夜里凉。”
“不冷。再说我才刚下床。”萧渡丢下簪子,几步度到砚卿面前替他脱下外袍,打在自己胳膊上,将他拉到内殿自己床前,摸着他冰凉的双手,心中微窒,不容拒绝地把他裹进了还有余温的被子里。
砚卿猝不及防被围了个彻底,无语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被子,淡淡道:“我也不冷。”
“胡说!”萧渡吹眉瞪眼,“你自己摸摸你的手,有点温度吗。之前进宫来你都穿着斗篷的,今天没穿吗?”
往日入宫前,棠玉总会给他带上一件斗篷,今天也不例外。
雨后才显冷,是以今日的斗篷尤其厚。
却在入宫前被他送出去了,这才单薄入宫,一段路程并不影响,没想到萧渡会这么在意。
大概是总以感情普通的人的视角来看待,把别人带入了这个感情淡薄的壳子里面,所以才不甚在乎。他还是不太习惯……
承曜(六)
小七陪在他身边也不会像萧渡这样,事无巨细,似乎只要有关他的都是天大的事。
垂下眼眸,砚卿轻轻笑道:“遇到个有趣的人,看他实在可怜,就给出去了,不是没带。这么晚了,还不睡吗?”他转开话题,双手互相握了握,好像是有些太凉了。
“睡。我先给你把身体暖热再睡,不然你睡着不舒服。”萧渡说着,拉着被子一角,紧挨着砚卿坐下,环抱住他,自己被冷得打了个颤。
砚卿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倒是错过了拒绝的机会,再说“不”就有些矫情了。
那双暖烘烘的手一只搂在砚卿腰侧,一只把着他的手揉搓,两者温度相差太大,总让砚卿将注意力放到这两处,惹得浑身不自在。
“过几天我带人来给你诊治,到时候你听话些。”砚卿说道。
“哦,我知道了。”萧渡点头,接着不解道:“怎么还是这么凉?”
砚卿:“……”
在太极殿没待多久,砚卿就飞快找借口离开了,来自萧渡的身体接触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就像一团火焰将他紧紧包围,肆意燃烧着他赖以生存的氧气,让他昏昏沉沉,又把握着一个限度不把他逼得太紧以至于反击。
披着被硬塞过来的斗篷,砚卿坐在王府的最高处的房檐上,晃着双腿。小七在他身旁正襟危坐。
砚卿低头看见表情一本正经的小七,笑道:“这么正经做什么?”
“小七在思考。”小七张张嘴说道。
砚卿饶有兴致:“哦?思考什么?”
“宿主会不会被拐走。”
噗嗤一声,砚卿笑了,拍着它的脑袋,说:“就算被拐走了我不还是你的宿主吗。”
小七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看来宿主已经开始考虑他被人拐走的可能性了,小七很担忧啊,宿主被拐走了它就不能独占宿主了!
“不要害怕。我们会一直相伴,我和你相伴的时间永远比我的伴侣长,不是吗。世界的数量是无穷尽的,你比我更清楚,我会和你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而伴侣或许过几个世界就自己离开了。不要怕,你们是不一样的。”砚卿顺着它的脊背一下下抚着,温柔有力。
望着空中稀疏的几颗闪烁的星星,残月明朗盖下了那些黯淡的星光,不是无光,只是……被遮住了,别人看不见罢了。
过了几天,神医被暗卫悄然送入安王府中,砚卿将神医请到书房交谈了半个时辰才着人安排送神医入宫,自己则换了一身衣裳进宫看望萧渡。
走出府门,马车已经在路边停好。微风拂过,砚卿拢了拢袖子,朝马车走去,车夫在马车旁放了凳子以便砚卿上车。
这时,从不远处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中抱着一团锦绣的物体。见此,砚卿停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边,等待少年过来。
似乎确定了砚卿在等他,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尽量姿态得体地来到砚卿身边,鞠了一躬,说:“多些您的斗篷。”
砚卿没在意他的礼数,反而关心到:“你的弟弟,情况如何?”
“已经好多了,只是精神还不太好。”少年答道。
点点头,砚卿说:“那就好。”
少年将怀中的斗篷向前递了递说:“我已经洗干净了,今天是来还您斗篷的。”
砚卿向棠玉点头示意,棠玉接过斗篷,捧在手中回到砚卿身后。
砚卿问:“你们兄弟从哪儿来?”
“南方。”
砚卿颔首:“嗯,我今天还有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来我府上找棠玉。什么东西都是需要换的,我府中有时候会缺一些临时的人。工钱很可观。”
少年灿烂一笑说:“我知晓了。哦对了,我姓华,现在和弟弟住在城郊的寺庙里。”
说完少年就走了。砚卿上了马车,棠玉将斗篷搁到一边,他伸手抚了抚斗篷上的指甲盖大小的砚字,微微一笑。
两个气运之子……原来不在朝中啊。
进了宫,砚卿直奔太极殿,宫人见怪不怪,行了礼就直接引砚卿进去了。
屏退身边伺候的人,砚卿对萧渡说:“神医到了,明天开始给你诊治,你乖乖的。”
叼着笔,萧渡口齿不清地说:“嗯嗯,我知道,你都说了好几次了。”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砚卿很满意,走到萧渡身边,原本打算给他的脉象做个掩饰骗过神医,只是被他看到萧渡在做的事,抬起手来一把抽走他手下的书。
“谁给你带的这些话本子?”砚卿气得不轻,质问道。四书五经都没看完,就看起来话本子,这不教坏小孩子呢嘛?
萧渡毫不客气卖起了队友:“影二。”
“影二出来!”
“属下影一。”
“影二呢?”砚卿翻着话本子问道。
影一道:“禀殿下,安排神医的事去了。”
砚卿翻了翻话本发现并没有太过分的内容,于是就道:“行了,下去吧。”
转头对萧渡说:“明天开始背四书五经,我会经常来抽查。这些话本子不许再看。都是些臆想的东西,看着玩玩可以,只是这是你看好病后才能看的,现在不行。”
萧渡兴致缺缺:“哦……”
做好了萧渡脉象的掩饰,隔天神医就给萧渡开了药,开始给萧渡治疗。
在神医眼里,萧渡的脉象奇怪,但在他的能力之中。只是太医们不曾见过这症状所以才治不了,他有幸在一本偏门医书上见过这个病例,斟酌着开了方子,想来很快便会起效……
砚卿也开始了每晚给萧渡输送能量。
没多久,南方洪水泛滥的折子果然被递了上来,由暂理政事的尚书报上来,萧渡固然判断不了什么,只能做个盖章的人,因此尚书便将需要如何处理的条条例例写了出来,其中就有一条,大致意思就是需要派个皇家代表去南方。
这个人选尚书不能选,自然是需要皇帝来选。
折子递上来,砚卿看过后,让萧渡写了平王及礼王上去,并将利弊分析给了他听。
如果是带有记忆的萧渡,这些自然不用他多费口舌,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无所知的,就像一个初生的特殊婴孩,虽然记忆暂时封闭,但一些灵魂中带来的表现在身体上的反应没有封闭。和原本的灵魂是一样的,但脑中记忆又是部分空白的,需要重新来过。
平王和礼王是去做个象征作用,抚慰民心,除此之外,还有砚卿试探端王的意思在里面。
赈灾是贪官的钱财来源之一,有些事情也更需要钱财来买,比如拉拢朝臣。
先帝去世几年,留下的朝臣还保持中立的不多了,倒向哪边的都有,是该清理清理了,正好给萧渡立立帝王的威严。
“小砚。”萧渡坐到砚卿身边唤道。
砚卿应声回神,将他正在看的奏折递到萧渡面前,淡淡道:“你接着看吧,我先回去了。”
“急着走什么,”把砚卿按回到座椅上,萧渡说,“你看奏折累了吧,我给你按按肩膀。”
“不必,府中还有事要处理。”
拒绝了萧渡,砚卿顺着御花园这条路往出走,路过一片芍药,穿过小径,前方传来女子们间的欢声笑语。
想到萧渡及冠后,林丞相就做主给他选了妃嫔纳进宫中,于是豁然开朗。萧渡有后宫,那等他完成任务就好办多了。
思及此,砚卿脚步轻快,绕过妃嫔聚集的地点,转到另一条小径,不想还是没有彻底避开嫌,只是这次遇到的让他稍感无语。
是位鹅黄留仙裙的少女,蝴蝶一般跌到了他怀里……
原本是不用避开的。只要按照自己的速度走,完全能躲过照面。可惜少女突然提起裙子兴奋地跑起来,又不慎踩到落单的石子,就这么巧合地被他接住了。
说是巧合砚卿才不相信,他遇到的又不是气运之子,哪儿来那么多碰巧的事!
扶起少女,砚卿不着声色地打量着少女的着装打扮,似乎不是嫔妃,没有挽起华美的发髻,简单地编了几撮小辫子,将头发拢在身后用一根湖绿带子束着,面容不着妆饰,天然粉嫩。
不应该啊,未出嫁的公主他都认识,少女不是公主,臣子之女更不应该了。
砚卿心中苦恼,面上未显,很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份不明还是在男女有别的年代,不避嫌他还等着人家赖上他吗?
“多谢这位……”少女简单福了个礼,眨了几下眼睛,视线在砚卿衣服上转了几个来回,没看出他的身份,便大着胆子抬起眼睛,问:“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砚卿眼角抽了下,笑了笑说:“在下不是什么人,身有急事,先走一步。”暗自庆幸今天穿的衣服上没有能辨明身份的纹饰。
砚卿拱了拱手,抬步就要走,岂料少女喊住他说:“你等等。今天谢谢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扯着嘴角,砚卿微笑着说:“在下字砚卿。萍水相逢,名字就不必了。”
承曜(七)
回到王府,砚卿立即叫出小七来问道:“上次让你和世界意识交涉的事怎么样了?”
小七垂头丧气地道:“世界意识说不涉及宿主做任务,所以……”小七话未尽,意思却表达得很明了了。
“所以就没必要告知?那算了。你帮我试探下这个世界意识到底什么意思,可以吗?竟然安排人对我投怀送抱!”砚卿咬牙愤愤然。
“投、投怀送抱?是在皇宫里吗?”小七震惊地道。
砚卿点头:“嗯,在御花园里。下次我会注意避开的。不过如果世界意识再次做同样的事,恐怕照样躲不过去。”
“好、好的。”小七有些结巴地道。
通过影响原世界人物,继而改变任务者的行为,说起来是不太好的,但原则上并不违规。所以在某些情况下,世界意识会这么做,可是让人投怀送抱对世界意识并没必要,也没有好处吧?
小七不解,只好再找世界意识套话了。每次做这种事,感觉自己系统运算能力都要罢工了……
交代完小七后,砚卿让人整理了行李出来,他要出趟远门。
萧渡的情况稳定很多,暂时不用多管,等他出门回来做好最后一步就基本结束了。
接下来就该大量灌输有关帝王之术的知识了,太傅砚卿早已看好人选,只等萧渡完全恢复就能上任,到时候他就能解放了。
再时不时从旁提点朝臣上书让他繁衍子嗣立太子,他就可以完美地做个闲散王爷了。
砚卿的目的地是洪灾泛滥的区域,沿途经过大半郡县,此行从开始连续下雨他就开始计划。一是探察民情;二是私下考校地方官员;三,三当然是喘口气,离萧渡远些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开始给萧渡输送能量开始,萧渡就越发粘人了,巴不得他整天入宫,睡觉也一块睡。
白天待在一起打击都衣冠齐整坐在一起谈公事,偶尔聊些别的,很正常;然而……自从一次他劳累过度被留在宫里住了一晚上他就不敢再住了。
晚上睡得很沉,早晨醒来,身边没有奇怪的人,本来很放心,不过照了照镜子就不放心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前人诚不欺我。
他就是不住在同一座宫殿,还是没防住名义上的皇城主人。这次还学聪明了,没把他弄醒、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痕迹,不过……嗯……很明显脑子还没正常,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沾了点浅淡的墨色痕迹,还有点苦味,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半夜隔老远还要潜进来和他一起睡,显然是很伤神的事情。砚卿自认体贴,出去游览各地人情让萧渡把神养好,顺带被朝臣教唆得离他越远越好。看他多好?
行李搬上马车,砚卿坐上车队中间的马车,直到车队驶离京城,他才松了口气,半靠在车内安置的扶手上,翻过一页书,细细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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