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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坐着吃饭,李明泽一口一口吃没有味道的白粥,李鹤嗦粉嗦得满头大汗。
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是彼此对站着在颤颤巍巍的跷跷板上,危险地保持着平衡,谁先说话就会打破平衡,就要摔下去了。
最后打破这个僵局的是李鹤,他抽了张纸巾,把嘴巴上的红油擦干净,清了清嗓子,特别认真严肃地说道:“我很理解你。”
李明泽:“?”
“可能是你成长的过程中缺乏了父亲的爱,”李鹤开始瞎背查到的资料,“导致你对我太依赖了,所以你才会......”
李明泽垂着眼看自己的粥,把噎在嘴巴里的那一口吞下去,说道:“我查过了,同性恋大多都是天生的,天生的我就喜欢你,基因决定的。”
李鹤瞠目结舌,压根没想到李明泽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信手拈来,愣住了,脸上一阵热,拿起水杯,猛地灌下去大半杯水,重新把脸绷住。李明泽又吃了一口粥,冷不丁地问道:“哥,你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李鹤压根没这么想过,回答道:“你都说这是天生的......”
“那我亲你的时候恶心吗?”
“......”
李鹤没回答,将吃完的一次性餐具全部收进垃圾袋里,狠狠地打了个结,仿佛勒的是李明泽的脖子,拎起垃圾,出去之前说道:“你喜欢男的女的,都是你的自由,我不觉得恶心,别人要是说恶心,你就揍他。你喜欢哪个男的都行,但我是你哥,你不能打我的主意。”
李鹤说完就出去扔垃圾了,李明泽不紧不慢地吃完自己的粥。
刚才他一个人对着满屋子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好,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是他刚来的时候,也是发烧了,浑身上下都烫,比现在还烫,他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原来还记得。
他躺在陌生的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都仿佛看不见他,任由他躺着,只有李鹤搭理他,给了他一杯水。
收拾完之后,他累得躺在床上,那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如果李鹤就这么走了,不理他了,不要他了,那他就死心了。如果李鹤还回来,还扔不下他,那他就可以死皮赖脸地继续贴着。
李鹤说错了,男的女的他都不喜欢,他就喜欢李鹤一个人而已。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鹤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搞张新的床板,在这尴尬而混乱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他们还得挤在一张床上。李鹤故意磨磨蹭蹭,在天台上料理一下早就死得差不多的花草。他边用手指拨弄一下幸存的一小棵芦荟,往屋里瞅了瞅,觉得李明泽应该吃了药睡下了。
“唉——”
李鹤叹口气,烦恼地抓了抓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床上隆起一块。他悄悄走过去,李明泽睡在外头,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去,屏住呼吸,一点点躺下,等躺好之后,差点把自己憋死了。
谁知道,一转头,发现李明泽睁着眼,正看着他,差点把他吓得魂都飞了。
“我、我操......你睁眼干嘛,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
李明泽赶紧闭上眼睛,乖得不行,好像和下午嚣张的他不是同一个人。李鹤在黑暗里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还发烧吗?”
李明泽闭着眼睛说道:“不知道。”
李鹤想要伸手去摸他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假装无事发生,赶紧闭上眼睛催促自己入睡,数羊数到两百了还没睡,睁开眼叹口气,发现李明泽还睁着眼看他。
“......”
李明泽赶紧又闭上眼睛,说道:“真的睡了。”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李鹤要去西餐厅上班,早早就醒了,爬起来洗漱,出门买了粥,打算让李明泽病好之前天天吃粥。刚把热腾腾粥放在桌子上,就见到李明泽醒了,躺在床上伸懒腰,伸了一半又停住,愣愣的。
李鹤说:“起来量体温,喝粥。”
李明泽应了一声,但没动。李鹤奇道:“怎么了不舒服?”
李鹤见他还不动,吓了一跳,以为他又高烧起来了,说着就要过去摸他的额头,李明泽缩在被子里,脸红了个透,说道:“没......没不舒服......”
“那你到底干嘛了?”李鹤皱眉问道。
李明泽嘟哝了一句什么话,李鹤没听清,又不耐烦地问了一遍,李明泽不说话,红着脸绷着表情。
李鹤先是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突然明白。他清清嗓子,企图继续端着做哥哥做长辈的范儿,看着缩在床上的李明泽,说道:“咳咳,之前没有教过你,这个......早上是很正常的,我、我偶尔也会这样你知道吧,你可以......嗯......弄一下,这个你会吧,就是......就是......”
李明泽眨眨眼,说道:“刚才......梦见你,醒来就......”
“......”
这实在是让李鹤大脑过载了,他大喊一声“闭嘴”阻止李明泽说出更过分的话,转头就走了,一路走出门外还没平静下来,一脚踢飞了门外躺在路中间的瘪易拉罐,心“砰砰砰砰”跳动,气的。
一路走到上班的地方,李鹤才平静下来。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谈过恋爱,对于“喜欢”这个定义,一直只理解成精神层面上的,就是谈恋爱,男女朋友,好吧,男男朋友。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还有他之前从来没思考过的另一个层面,这让他更加接受不了了。
为了把这件事情挤出脑海,李鹤给邱悄悄打了个电话,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邱悄悄也很为难,她说:“已经进入办案阶段了,我打听不到的。我爸说,你别打草惊蛇了,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李鹤答应了,心里还是没底,手机拿在手上,李明泽发了消息来,说体温三十八度,降下去一些了,自己去医院挂水了,中午吃了粥。李鹤本来不想回复的,想了想还是回了简短的一条。
“昨天买了糖,在抽屉里。”
下班回家的路上,李鹤顺道拐了个弯去台球厅后面,没什么动静,还是静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啼哭,但又很快安静了下去,李鹤心里先是一松,证明孩子还在,还没被我带走,然后又难受了起来,不知道孩子是睡着了还是被灌了掺药的牛奶。
李鹤杵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他近日上班,这边的事情都没找他做,倒是李德业和成叔成天不见人影,估计是积极投身于拐骗事业了。李鹤面无表情地想到,都进局子去吧。
他拐个弯回家去,没走两步就见到了李明泽,好像也往这边走,吓了一跳,赶紧过去要拽着他回家。李德业和成叔从来没把李明泽放在眼里,估计也怕郭保志顾忌,没把李明泽的事情告诉他,要是让他知道了,估计不好办。
“你别过去那边知道吗?”李鹤吩咐道。
“嗯,”李明泽跟在他旁边,生病这几天好像瘦了一些,插着兜慢悠悠往家里走,“我就是......想看看而已,不去了。”
再怎么装作不在意,自己是被拐卖来的这件事,无论如何,还是会在意的吧。李鹤心情复杂,想着李明泽赶紧挂完这几天的水,养好病,回学校去,他省得烦恼两人之间不尴不尬的相处,也免得耽误了李明泽学习。
这么一打岔,分床睡的事情又忘记了。
李鹤想,要是非要分床睡,岂不是坐实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吗,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一切如常,然后慢慢慢慢地拉远距离,等李明泽过了这个劲儿,应该就好了。
晚上,李明泽就着热水吃了药,量体温,李鹤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好在看,于是李鹤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样,还发烧吗?”
李明泽像被他吓了一跳,体温计差点脱手了,拿稳了之后,再看:“三十八。”
李鹤皱眉道:“都挂了两天水了,怎么还发烧。”
“不知道,”李明泽没看他,收拾桌面的药,“可能还要几天吧,因为平时没怎么生病,所以生起病来会严重一点?”
李明泽色的脸色看上去还不错,没有昨天那种苍白,红润了不少,精神也不错,看上去的确像是好了。李鹤一阵疑惑,伸手要去够李明泽的额头,李明泽不自在地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掉。
“不烫手啊......”李鹤说,“是不是我手太烫了,你多量几遍啊。”
李明泽乖乖点头。
李鹤:“糖先别吃了,回头咳嗽了。”
李明泽:“好。”
到了第三天,李鹤依旧上班,李明泽自己去挂水,晚上回家的时候量体温还是差不多三十八,李鹤整个疑惑了,也有点着急,跟他们班主任再请了两天假。
李鹤说:“明天我再陪你去看一次医生吧,看看医生怎么说。”
李明泽说:“你上班吧,我自己去就行。”
“好。”
干巴巴的对话,这两天都这样,李鹤本来就不是个特别正经的人,最不喜欢一板一眼,但这两天,两兄弟都是这样,玩笑不开,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有问有答。李鹤暗暗觉得有些焦躁,但又安慰自己,这样就挺好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前所未有的安静,往常睡觉前都要聊聊天的。李鹤闭上眼睛,过了好久好久才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他觉得嘴唇一痒,可能是蚊子又可能是一阵微风。他没在意,翻个身,又睡着了。
起床之后,李鹤吩咐李明泽再量个体温,待会儿告诉他。李鹤去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砰”一声,李明泽手里拿着体温计,地上又摔碎了一个杯子,里头的热水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鹤随口说道,“我收拾一下。”
李鹤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一点小事,但李明泽却一脸不自然,心虚极了,手上拿的体温计攥得死紧。李鹤心里疑惑,问道:“你干嘛了,体温计给我看看,多少度。”
李明泽说:“和昨天差不多。”
李鹤越想越不对劲,伸手去拿体温计,李明泽一开始还躲了躲,抓紧了不放手,用力得指关节都发白了,兄弟俩拽着体温计较劲。看着李鹤要发火了,他才绷着脸松了手。李鹤一上手就发现不对劲了,体温计湿漉漉的,再一看,水银线直接飙到了四十度往上,他怒极反笑:“李明泽,你这是要煮熟了啊。”
李鹤甚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李明泽只不说话,每次他被训的时候就是这个倔模样,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蒙我干嘛,你到底还发不发烧,你给我说老实话。”
李明泽说:“不发烧了。”
李鹤气得差点把体温计给摔了,说道:“我刚给你请了假,你还上不上学了,你到底想干嘛,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滚回学校去。”
“对不起。”
李明泽闷闷地道了个歉,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还是绷着脸,李鹤心里还是气,抓起一个空药盒,往李明泽那边扔过去,砸中了他的后背。
李鹤深呼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你给我说清楚,你干嘛这样,你不知道自己高三吗?开什么玩笑,耍我好玩吗?”
李明泽没有转过去看他,又说道:“对不起。” 简直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李鹤站起来,抓着李明泽的手臂,拽了他一下,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说:“说话。”
李明泽看着他,这段时间瘦了些,五官轮廓更加突出,褪去了不少稚气,越发像个男人了,他说:“对不起,哥,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人贩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李鹤受到牵连。
李鹤又气又急:“我说了,你别管这个事了,你得分清楚主次懂吗。”
李明泽:“还有,我在想,如果我这次回学校了,下周末你会不会不让我回来了。你这几天,好像都不想搭理我了,也没有对我笑过。”
才刚刚觉得他成熟了,现在说出来的话又像个孩子,执拗又稚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鹤心里感到一阵无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两兄弟竟然会走到这一步。他说:“你不能这样,我真的不是陪你一辈子的,学习是你自己的,我不想因为我耽误了你什么。我没有不搭理你,一切都很正常,你生病了我还笑个屁。”
李明泽不说话,张开手,上前一步,像是想要拥抱,李鹤一阵心慌,反应过激,像应激的猫咪,一把将李明泽伸过来的手拍开,“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李明泽顿了两秒,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拎起自己的书包,说:“我走了。”
留下李鹤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了半晌,蹲下来,烦恼地抓自己的头,脚边是之前李明泽慌乱间摔碎的杯子,碎片碎了一地,像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兄弟关系。
第四十章
李明泽的老师发来他已经回到学校的信息,李鹤这才松了一口气,上班也快迟到了,匆匆忙忙跑出门。李明泽没在,李鹤觉得整个人自在多了,一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也不怕碰到挤到。
但他却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他们俩的事儿,他没人可说,任谁听了,都是荒唐到极点的事情。不仅没法解决,连说都没法说,李鹤简直郁闷得要死了,憋了一肚子的话,下班之后就跑去和沈小情吃饭。
沈小情的学校在本市,但并不近家里,她周末也不爱回家,所以俩人一下子见面就少了。他们约在了沈小情的学校附近,大学附近总是有很多食肆小店,性价比高,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
两人对坐,都长得不赖,路过的人总要看他们。
李鹤满腹心事,拉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近况。沈小情见他心不在焉,伸筷子敲敲他的碗沿,说道:“想谁呢?”
“你觉得......”李鹤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谈个恋爱什么的?”
沈小情说:“你早该谈了,我总是怀疑你是不是无性恋......”
李鹤挠挠头:“但问题是,我好像没有能谈的人。”
“你就没喜欢过谁吗?”沈小情目瞪口呆,“一见不到就总是想,一天到晚老是想关心他,肢体接触就心跳加速,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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