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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霁心松开了一只手臂,用这只手插进林頔指间,紧紧地握住。
“我会很快长大的。”
吴霁心发现自己忽然有了目标,有了前进的动力,这是一个明显的恢复标志。
林頔大概是他的解药,吴霁心内心想。
王小波在《绿毛水怪》里写过一句话,林頔记得很清楚,北京的冬天那么冷,但是今年有吴霁心的身子包裹着他,他靠在这个男孩怀里,忽然就想起这句话来。
——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第18章
林頔经常觉得18岁后的人生就像按了加速键,他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在国外求学时的细节,但偏偏和吴霁心相处的这短短一个月让他感觉到无比漫长。
元旦很快就过去了,吴霁心在林頔的监督下每天按时吃药,临走前和连清进行了人生中第一次正规的心理咨询。
吴霁心比以前更用功了,回去的飞机上还刷着卷子。林頔不敢打扰他,百无聊赖在旁边读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 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几千米高空中,飞机被云温柔地包围,林頔读到了这首《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飞机降落在鲁城时,吴霁心正好刷完一套理综题,正在对照答案改错。林頔朝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几乎没什么错误。
谢宁在国内到达大厅等着他们,精致女强人的做派,却在看着吴霁心和林頔风尘仆仆走出来时红了眼圈。
谢宁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吴霁心了,她张开双臂想去拥抱儿子,但忽然想起什么,举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最后只是克制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吴霁心被林頔打发先上了车,靠着座椅向外望去。吴霁心看着林頔和自己的母亲站在不远处交谈,但他在里面什么都听不到。
林頔的表情一直很严肃,他绷着脸,眉头时不时皱一下,一只手想去口袋掏烟然后又生生克制住。吴霁心有时半夜惊醒,半阖着双眼偷偷去看还在工作的林頔,那时的他也是这幅神态。
吴霁心观察着他,他总觉得林頔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对自己和对自己以外的人是两套不同的处理器。
车窗外,林頔和谢宁说着吴霁心的近况,他只隐瞒了植入芯片的事,把其余部分向谢宁全盘托出。谢宁没办法相信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这场荒唐的闹剧,刚才尚且能忍住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她不敢也不愿相信真相是自己亲手把儿子送进了地狱,辩解般喃喃道:“我不知道……是他爸坚持要送他去的……”
林頔不想听她撇清关系的推辞,有点不耐烦,“我是外人,不好对你们的家务事说什么,但是吴霁心这孩子很优秀,你们可以不管他,但不要替他做决定。”
谢宁用双手难堪地捂住脸,把自己的眼泪和林頔隔开,她抽泣了一会,克制住嚎啕大哭的冲动,断断续续地问林頔:“我可以告那个学校吗?”
“牵扯到了当官的,告不赢的。”
女人颓然垂下了肩膀。
他俩一前一后向车走去,林頔在后面看着女人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叹了口气。
可怜又可悲的母亲。
把他们送到家后,谢宁便匆匆离开,她刚刚受到的冲击太大,比起见到儿子的欣喜,更多的是没法接受自己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和逃避。
吴霁心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谢宁离开后便熟练地套着围裙进了厨房。
林頔把外套脱下放到玄关的衣架上,回来倚着门欣赏吴霁心切菜的身影。
“你父母每天都不着家吗?”
吴霁心按住手里的黄瓜,利落地切成几段,然后用刀侧“啪啪”拍了几下,装盘,把醋、酱油、蒜末均匀地撒上去。
“他们各自有小家,顾不着我是正常的,给我留着房子住已经不错了。”
吴霁心从橱柜里拿出一袋挂面,剪开包装,掂量了三四捆放进刚烧开水的锅里,他头也没抬地问身后的林頔,“汤面行么?家里只有这个了。”
林頔自然没意见,心说你都已经煮了,还用问我?
他倚着门没动,静静地感受着来之不易的烟火气,他没体会过这种家的温情,看着吴霁心忙碌地身影有些心跳加速,不过大脑地说了句“这么看咱还挺像两口子。”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吴霁心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搅面用的漏勺,眼睛弯弯的,有一点笑意。
“你过来。”
林頔以为他要自己帮忙打下手,刚红着脸走过去就被人搂住了腰,然后嘴唇上传来一阵湿热感。
吴霁心压下来,把他嘴撬开,上上下下搅了个遍。
身后的煮锅里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頔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开水一样呼噜呼噜,向上空飘着,然后蒸发到了空气里。
汤面不能煮太久,吴霁心亲了一会儿就放开了他。
林頔还是没什么长进,被亲几下就红脸大喘气。
“你出去等着吧,饭马上就好了。”
林頔红着脸出了厨房,在客厅晃了一圈走进了吴霁心的卧室。
吴霁心的卧室和他本人一样简单,墨兰的壁纸,原木色的床,书柜里满满当当的书,桌上还散着没做完的高考真题。
普通高中生的卧室。
林頔走过去翻了翻那套没做完的卷子,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拿起红笔和桌子旁边的答案册替他订正了已经做完的那部分。
只错了一道物理填空题、一道大题的一小问。林頔知道吴霁心学习好,但不敢相信当时才高二上半学期的他做高考真题就能有这样的正确率。
这份没做完的卷子就这样穿过了一年的距离来到了林頔面前,告诉他吴霁心曾经是一个多优秀的学生。
一年前的吴霁心在离开前一定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那天的他大概也像所有普通高中生那样,等待着放学回家,自己给自己煮一碗宵夜,然后安安静静地把前一天没做完的题目做完。
命运就这样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吴霁心在慢慢褪掉那层自卑和防御的皮,但林頔知道,伤口好了也有疤痕,疤掉了也有印记,就像这份没做完的卷子再也不会做完了。
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应该有这样的伤口。
他放下红笔,盯着这份卷子,心像被浸在硫酸里一样被侵蚀得稀巴烂。
林頔看了一会,实在受不了这样“天才陨落式”的压抑氛围,仓皇退出吴霁心的卧室。
客厅里吴霁心刚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挂面端出来,正弯下腰摆放筷子。
挂面的热气扑在吴霁心脸上,林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眼前的小孩为什么会有抑郁症。
吴霁心把碗筷摆好直起身,看到了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的林頔。
林頔直勾勾地看着他,表情不太好。吴霁心刚想开口问,就被林頔冲过来搂住了脖子。
林頔踮起脚,微微仰着头,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
吴霁心一愣,林頔没主动亲过他,他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林頔只是把嘴唇贴上去,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好像只是在借这个动作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这个纯粹的吻只持续了一小会,林頔就放开他,有些不自然地说:“我饿死了,快吃饭吧。”
吴霁心还呆在那里,不知道是被蒸汽熏的,还是被刚刚那一个纯情的吻惊的,脸上悄然爬上了一点红色。
林頔把筷子放一边,先尝了一口汤,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煮个汤面也这么好吃,你放了什么?我也想学学。”
“以前宵夜随便打发着做的,很简单,你要想学的话明天在旁边看着我做。”
吴霁心半天才回过神来坐下,夹起一口汤面,吹了吹,小口小口的咀嚼起来,很斯文的吃法。
他犹犹豫豫开了口,“你刚刚怎么了?”
林頔又咽下了一口汤。
“看你可爱,真没什么。对了,考来北京吧。”
吴霁心本来就是打算考去北京的,但林頔这样问他,意义就变得不太一样,仿佛给了他一种肯定:我也挺想和你呆在一起的。
“当然了。”
“哥明天陪你去学校办手续,后天回北京。”
吴霁心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这么快吗。”
林頔“嗯”了一声,继续接茬,“能请到两天假都不容易,所长看在你是我负责的面子上才给我批的。”
林頔见吴霁心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叮嘱起来,“药要按时吃,每周末都要和连医生做咨询,回了学校也别在意和同学老师间的关系,反正只有半年了,上了大学你会有新朋友的。”
吴霁心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在自己完全长大前,他没有为自己的选择买单的任何能力。
他看着吃得腮帮子滚圆的林頔,轻轻地说:“你说的我都记着,我会快点长大的。”
林頔笑了,“小孩子才希望快点长大,我这种年纪的,只希望自己不要再长了。”
第19章
回去的飞机上,林頔还在读那本博尔赫斯诗集。酸溜溜,黑漆漆。他小时候总觉得这些酸诗故弄玄虚,如今敞开了心体会,发现人心本就是酸的。
他没有和吴霁心告别,天还没亮就偷偷摸摸走了。
但林頔没有得逞,他的身体一离开床,吴霁心就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地下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声音。
外面的大门终于合上了,吴霁心坐起身来,旁边的被子叠得利落,像从没人来过。
吴霁心不懂林頔,就像他不懂林頔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那么焦虑一样,他也不懂林頔为什么对于关系的理解和自己不一样。拥抱亲吻是恋人才做的事,既然对他的拥抱和亲吻没有抗拒,为什么连一句道别和承诺都不愿意给他。
林頔不愿意打扰吴霁心休息,直到飞机抵达了北京,才把早已编辑好的信息发给了他。
书桌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教室里全是笔尖和纸张触碰的沙沙声,吴霁心悄悄抽出来,看了一眼。
“哥已经到啦,早上走得太早没有叫醒你,学习别太累,记得每天吃药还有多休息。”
吴霁心点开锁屏,只瞥了一眼就懊恼地扔回课桌里。
真情实意?那是没有。克制疏离,倒是不少。
他们明明已经做了亲密的事,为什么林頔对他还不如从前?
他本想赌气不回,心神不宁地做了几道题心思又飘远了,他明白林頔是为他好,只是咽不下喉咙口那股酸涩劲。
他气自己小孩子心性,一点风吹草动都搅得自己草木皆兵,他不想自己在林頔心里变得更加幼稚,斟酌了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重新拿出手机。
“知道了,每天的药和每周的咨询都记好了,高考完去找你。”
刚上出租的林頔收到了这条消息,小孩隔了这么久才回,脾气可真够大的,他笑了笑就按灭锁屏。
今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晚,连带着春节后的冲刺时间也被压缩了。
林頔早忘了年该怎么过,直到吴霁心打来电话问他的时候才恍然一年已经到了底。
高三生们只有七天假,吴霁心爸妈清楚这可能是他在鲁城的最后一个年了,于是难得聚在一起,考虑一家三口过完这个最后的年。
整整一年的事没人再提,吴霁心甚至没能从父母嘴里被施舍到一句真心诚意的道歉,罄竹难书的伤害就这样被父母两三脚踹到了旁边。
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温馨场面,到了这却成了默片。吴霁心实在受不了这气氛,窝回自己的卧室拨通了林頔的电话。
才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起来,仿佛守株待兔,就等着他这只兔子上套。
一直等着吴霁心电话的林頔没出声,倒是吴霁心先按不住心思开了口。
“哥,我好想你。”
林頔笑了笑,像嫌他不懂事,“这才一个多月,之后四个多月怎么办?先收收心,别影响了考试。”
吴霁心不乐意听他这话,回他:“你连我高二刷的题都订正了,还不知道我什么水平?”
他说的是那套永远不会做完的题,林頔一听就噤了声,半晌没吭气。吴霁心知道自己一时说错话,心一紧,迅速转移了话题。
“哥,你春节打算干什么呢?”
“加班吧,我也没事干,还不如挣点加班费。”
研究所丑闻被曝光后,林頔就被重新分到了昼夜节律课题组,新课题组养着几只小白鼠和斑马鱼,是用来复现实验假设的。过年期间实验室不能没人,林頔又无事可做,便主动包揽了这没人干的苦差事。
听到林頔一个人要加班一整个春节,吴霁心在电话这头直皱眉,“连医生呢?你和他一起过年不行吗?”
林頔一笑,“他弟从美国大老远跑来和他一起过年,我就别打扰人家一家子了。”
想起吴霁心的父母,林頔又忍不住叮嘱他几句,“你和你爸妈一起?不舒服也别硬撑,不行就回自己屋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吴霁心闷闷地“嗯”了一声,忍不住自己的心思,竟然把这一个月来反反复复掂量的话问出了口。
“哥,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去这一说了,吴霁心硬着头皮给自己的问题添筹加码,“现在你既不是我老师,我也不是你的被试。”
林頔不想在这高考的节骨眼影响他心情,迂回着绕圈子,“等你高考完再告诉你。”
可十几岁的少年人哪等得了这不清不楚的回答,耍着赖非要林頔说明白不可。
林頔只当哄着他,“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那就是男朋友的关系。”
林頔以前没发现吴霁心这么难缠,见这话茬实在绕不过,哼哼唧唧算是半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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