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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听见一个人对他说。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仿佛沾上了雨气般空幻。
然后那个人就吻吻他的眼睛,很冰凉的唇,带着潮意。他又温声说:“醒了就来给我束发罢。”
魏昭明便由着那人牵着自己来到了桌边。那人的头发真长,如今是民国纪年了,对于男人连牛尾鞭都很是少见,更别说这种及腰的长发。魏昭明捏着梳子温柔地上下拨弄,那人光滑乌黑的发丝便从他的指尖滑过,像是笔入墨池。
“今日下了雨,出不了门还束什么发,”魏昭明嘴上嗔怪道,却很熟练地给他绾好了,完事后他还颇有些得意地摸了一把,说:
“真好看。”不知是夸头发还是夸人。
他捧着那人的脸对准了一面铜镜,又兴致勃勃地问:“你瞧,如何?”
可是那面铜镜仿佛被水气蒸腾了,黄澄澄得只能瞧出个脸型轮廓来。但是那人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魏昭明扯进了怀里。
“好看,”魏昭明正想说他不害臊,那人又埋到魏昭明的颈间,缠绵细密地亲吻起来,低声说,“明儿手巧。”
魏昭明喝了蜜似得雀跃。他的里衣本就宽松,很快就滑落到了肩头,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平肩。木制的四壁,雨水浸润了苍木,加深了颜色,也浸入了草木淡淡的清新与土腥。潮润而闷热的房间里,一切云情雨意也宛然其中了。
魏昭明一侧头,这一次铜镜明堂,他透过镜子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从脖子到肩头一直延伸到隐入袍子的胸口上,全印着密密麻麻的吻痕。深的痕迹覆盖上浅的痕迹,茜红交错着嫣红,又藏着铁锈红,春光旖旎,那样多,该是日夜欢爱,天天恣肆才会有的痕迹。
他的心突然没来由一阵惶恐空虚。
——爱为秽海,万恶归焉。
一声洪钟鸣“当”地一声震入魏昭明灵台,他猛然睁开眼,从床上腾地坐起。
一点幽烛摇曳在黑暗里,分明还是夜间,也没有下雨。魏昭明一侧头,就从镜子里看见面色潮红的脸。
这镜子,何时又转回了面对床头?魏昭明大口喘息,下意识地摸上脖子上的玉观音。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魏昭明絮絮叨叨地念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的躁动欲念渐渐平复了下来,同时也意识到了腿间一片粘腻湿滑。
居然梦精了。
魏昭明捂住脸,又臊又气,感叹自己是不是离开邹家华太久了。魏昭明没有自渎的习惯,邹家华不在,他也没有做过什么生理需求的行为。他匆忙把内裤换下来,又红着脸洗掉。这一番折腾下魏昭明睡意全无,他抬起手看了看表,三点一刻。
正是最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过这宅子,从来都很静。
魏昭明躺在床上努力闭眼陶养睡意,却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听见楼道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似有一辆马车在楼道间来回滑行。
魏昭明忍不住下了床,他正准备打开窗户瞧个究竟,却突地想起灰褂子男人的提示。这窗户是纸糊的,魏昭明便举起油灯,沾了一点唾沫,把一间小格戳开了。他凑近眼睛一看。
入眼是一片白,四周布满红色的细线,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黑点。突然,那黑点转动了一下。
“啊——”魏昭明惊呼一声,一下子跌落在地上,那......那是一只血红的眼睛!门外也有个人正在看他!
油灯哐当一声滚落在地上,蜡油携带着火舌迅速铺散开。魏昭明顾不得其他,急忙取过西装外套扑打火苗,他漂亮整洁的皮鞋也焦急地踩踏在火上。
幸好他反应及时,一番折腾下来火都被熄灭了。魏昭明仰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得呼呼喘气。
一片漆黑的屋子里,魏昭明咽了口唾沫,拿余光斜瞄过去那个破开的小口。小口里也是黑漆漆的,魏昭明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那个东西。他害怕极了,将自己被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衣服鞋子踢到地上,耸着肩就缩进了被子里。他紧紧地贴在床上抱着被子,把整个脑袋都梭进了被子里,像个婴儿一样蜷起了身体。
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叹息般的轻笑,这床与被子仿佛一个怀抱,温暖而带着淡淡的冷香,魏昭明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第四章
魏昭明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一阵吃痛才安下心来。他的外套烧烂了,只能穿着个小马甲衬衣。刚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魏昭明打开门,门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留着齐耳短发,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脸圆圆的却很苍白,捧着一叠衣服像个纸片人般呆板。
“主子叫我给客人您送衣服来。”她的声音怯懦懦的。魏昭明结果衣服打量,随口问道:“客人?这是我家,我怎么成客人了?”
“呀!是‘少爷',‘少爷'!”那丫头却像犯了大错似得惊呼了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扇上了自己的脸。苍白的脸上立即浮现五根手指印。她像是还未谢罪,一巴掌又打上另一边脸:”采双嘴贱,采双嘴贱......“一面重复着,一面不住地使劲扇着自己耳光,啪啪啪,很快脸就肿得老高。
”好了,好了,“魏昭明急忙扯下她的手,心里却涌起一股违和,”不过是口误罢了,你这是何苦?“
奇怪,这是他家么……说起来,这里是哪里来着……
一觉醒来,他的脑子一片混沌。
哪知那唤作采双的丫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打得通红的双手捏住了魏昭明的衣摆。她涕泗横流地对魏昭明哀求道:“小少爷,求求您,千万不要给主子提,求您了......”她生怕魏昭明不答应,索性直接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
魏昭明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急忙把小姑娘扯起来:“这么小的事,我本就不会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绢递给丫头,那丫头呆楞楞地并不接,魏昭明便直接伸手帮她擦干眼泪,尽量温和地规劝道,”你叫采双是吧?采双,有话好好说,现在是民治社会了。别动不动地就给人磕头下跪。”
他虽然没有留过洋,但旧社会的许多恶习都非常摒弃。
采双的眉眼柔软了许多,看着也有了几分人气。她点了点头,收拾好情绪对魏昭明说:“那少爷去换衣服吧,采双带您去用膳。”
魏昭明从善如流地关上了门。他先拿起一件绸缎的天蓝色盘扣长衫,这衣服暗纹腾浪祥云,针脚精巧繁复。魏昭明赞叹地抚摸了一番料子,换上了身,又分别穿上了配套的束裤软鞋。他对镜臭美了一番,整个人就像几十年前的晚清公子。
只是衣服的肩腰与长度都要大上一圈,并不合身。魏昭明抖了抖袖子,脑子里突然想:不会是容先生把他的衣服拿来了吧?
魏昭明不敢细想,出了门跟着采双下楼。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长廊只有一间屋子。另外两间都用水泥糊起来了,看着就是一堵灰白的墙壁。
“少爷?”采双在楼下催促般地唤了一声,魏昭明赶忙应了,收回了目光。
许因为是白日,宅子瞧着没有夜间那样深不可测,可依旧空旷寂静。采双比灰褂子男人健谈,偶尔会介绍一两处院落。容家宅院非常得大,东西各为里五外三院,大院有主楼四座,门楼、更楼、眺阁六座。
各院房顶上有走道相通,高低层次,但总体呈左右不齐的形态——这在风水中也是大忌。左青龙,右白虎,青龙为吉,白虎逞凶。这宅子却养虎成患,盖过了青龙的气头。
往西走到底是祠堂,往东走到底是厅堂。魏昭明路过一处偏院,忽听里面传来喑哑粗沙的怪异声音,好像是一个困兽在低声嘶吼。魏昭明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采双却走到魏昭明跟前挡住他探究的目光,催促道:“少爷快走吧,主子等着您一起用膳呢。”
魏昭明只好跟着她的脚步,斟酌着开口:“这里面......住的是何人?”
采双脚步飞快,仓促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您忘了?是三姨太啊,以前是个歌舞厅的红人......”
“她的声音......”魏昭明有些惋惜。
“嗓子坏了,”采双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悲伤,又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这儿也有了问题。主子心善,一直好吃好用地照顾着她。”
魏昭明颔首,嘴上却忍不住酸讽道:”有了新欢不忘旧爱,容先生真是情种。“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听见容钧有妻妾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火大。
”不不,“采双摇了摇头,痴痴地说道,”采双来的时候三姨太就在了,主子却成日吃斋念佛,从没有来过姨娘院子。“
魏昭明挑了挑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沉默了半响,他才期期艾艾地回道:“......容先生倒是虔诚。”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厅堂跟前。采双并不进去,只是凑到魏昭明身边,小声嘱咐道:“少爷,千万不要提啊。”
魏昭明对着采双眨眨眼,走了进去。
屋子里依旧被一面屏风隔成前后两部分,前厅摆了一个巨大的八仙桌,桌上百味珍馐应有尽有。有些以鲜、活著名的食材也赫然其上,如此偏远之地,魏昭明根本无法想象是如何运到的。然而空气里并不是菜肴的味道——是香火的气息。
佛堂青灯、道观长香的那种气息。熏人而又醒人。
魏昭明转过屏风,屏风后一片昏暗。一尊青铜古佛立于台上,案前贡品繁多,下面跪着一个玄色蟒袍金边领口的男子。
他束着一头长长的青丝,一手轻敲木鱼,另一只手握着一串佛珠,缓慢而有节奏地拨弄着。
魏昭明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打扰到他。魏昭明静静立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人。
“容先生?”魏昭明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出了声。
木鱼声戛然而止。容钧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魏昭明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肤如美瓷,唇若涂脂,眉眼轮廓柔和而慈悲,仿佛画中走出的慈航菩萨。
魏昭明眼睛无处可放,又忍不住痴迷地回到容钧身上,只好心中一直默念罪过。
”明儿。“容钧的声音像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慢慢滑上魏昭明背脊。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冷香,魏昭明晕乎乎地傻笑起来,就想往容钧身上倒。
容钧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想去搂魏昭明。但在碰上魏昭明的一瞬间,容钧的手仿佛碰到滚烫的开水般,微不可见地弹开了。
容钧眯起了一双漂亮的凤眼,斜睨了一眼魏昭明的颈间,稍稍撤开一些距离,又叫了声:“魏昭明。”
魏昭明一抖,神志归位,如梦初醒。他羞愧地移开眼,暗讪自己的失态。容钧也不为难他,引他到了前厅落座。容钧坐在他的对位上,魏昭明发现他的右手小拇指上居然带着一个金色的指套,镂空的雕花细致入微,很是精贵的模样。
魏昭明呆呆地看了半天才移开目光,却一下子就对上了容钧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如古井,仿佛会噬人心魂。
魏昭明感觉胸前的玉观音微微颤动起来,他不禁抬手贴了上去。那玉观音滚烫得吓人。
“明儿,是有什么不合心意吗?”容钧似乎见他迟迟不动筷,担忧地问起来。魏昭明急忙放下手,手忙脚乱地端起餐具,“没有没有,非常丰富。”
容钧勾了勾嘴角,魏昭明又看痴了,吃了块最讨厌的姜片下去也毫无知觉。
容钧并不动筷,只是歪着头专注地盯着魏昭明,戴着金指套的小拇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魏昭明终于想起来被自己遗忘到爪洼国的初心,“容先生,请问邹家华现在在哪儿呢?”
“邹家华?”容钧轻念了一声,指套依旧在桌上不急不缓地敲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似乎在脑中搜索了一番,才迟疑地问道:“那是谁?”
第五章
魏昭明一下子坐直了,着急地说道:”邹家华就是——是我......“
是他的什么来着?
魏昭明觉得脑后像是被一锤子闷敲了,疼痛难耐,他忍不住抱住了头。
”是我.....是......“魏昭明突然愣住了,他刚才想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明儿,你脑袋摔过,想不起便不要想了,“容钧从椅子上起身,蹲到了魏昭明腿边。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你忘了吗?你和我斗气离家出走了,听见我要买院子的事又跑回来了。“说完了容钧轻笑了一声,挠得魏昭明心间酥麻。他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模糊,只有容钧一双眼睛清晰而魅惑。
“你这次出去似乎还带回来了好东西,脖子上系的是什么?”容钧状似随意地问。
魏昭明抚上脖子间的玉观音。那是三年前他去觉隆寺的时候一位僧人给他的,他反复告诫魏昭明,任何时候都一定不要取下来。
“你能取下来给我看看吗?”容钧的声线低沉,仿佛凑在魏昭明耳边蛊惑低语。
魏昭明紧紧地捏住玉观音,那玉观音在他手心剧烈地颤动,烫得他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魏昭明勉强维持住底线:“不行,大师说了,不能取。”
容钧嘴角抿紧了。他眯起了眼睛,魏昭明感觉到一阵密密匝匝的压力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忍不住呼呼地大口喘息起来。
“明儿大了,”容钧用冰冷凹凸的小指套慢慢划过魏昭明的脸,压抑的声音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你以前很乖的。”
“因为他失忆了呗。”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喑哑粗粝、气若游丝的声音,魏昭明回头去看,就见一个坐着轮椅的人慢慢滑了进来。
那人瞧面相不过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岁数,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佝偻在椅子里,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魏昭明,似是感慨似是遗憾地呢喃道:“你居然还活着,还跑回来了......”
咕噜、咕噜,车轮滚动的声音。少年枯槁的手扶在车轮上,皮肤暗如老木。
容钧站起了身,挺拔如松,态度很冷淡地说:“谁叫你过来的。”
“我哥回来了,我不出来欢迎?”那人笑了笑。他的脸瘦得只有层皮,仿佛被吸干了精元,一笑就是层层叠叠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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