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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懊恼的叹了口气,金丝暗纹衣摆下的双手紧攥着,骨节因用力过猛泛起青白。
“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干活啊!”景湛第一个拿起筷子,起身夹了个叶儿粑放进苏忘离身前桌上的瓷盘里。
苏忘离一双微挑狐狸眼死死盯着自己瓷盘里那只白嫩嫩的叶儿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太丢人了。
哪有让徒弟给自己夹菜的。
心中一阵狂跳,面上确是平静淡然,若是忽略掉他那双红透的耳垂,此刻还是那般高高在上翩翩有礼的模样。
抬眸要骂景湛几句没礼数的话。
可一抬眼,才发现景湛给陈耀祖和岳永林也分别夹了个,又给自己夹了一个,“晚辈也没什么能做的,但看着两位老爷如此难过心里也不好受,还望两位能给小生一个面子,先把饭吃了,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是吧。”
景湛啰里啰嗦说了一堆,笑嘻嘻的看向两人。
那两人毕竟也是知晓道理的,硬着头皮咬了口叶儿耙。
苏忘离这才肯夹起来尝一口,软糯的面皮在进口那一刻瞬间化开,丝毫不黏牙,当真好吃的紧,只是望了眼糯米糍里裹着的馅儿,不自觉的蹙起眉头。
鲜肉。
他最不爱吃的就是鲜肉。
要说倒霉的话,苏忘离排第二,那也没人敢争着抢第一。
他原本以为叶儿耙是软糯糯甜腻腻的红豆沙枣泥馅的……
苏忘离轻叹口气,将咬了一口的叶儿耙又放回白瓷盘中,盯着蒸笼里那些还在冒热气的小白团子愣起神来。
自己盘中的没吃完,若是又拿一个会不会太贪心了?
景湛会不会觉得自己师父小事儿真多,真麻烦?
会不会……
“师父,”景湛叫他,苏忘离回过神,只是一秒又将刻薄高傲的模样摆在脸上,斜眼晲景湛。
“师父,徒儿能跟您换换吗?”景湛面露委屈,一双细长眸子眨巴眨巴,卷翘睫毛扑闪不停。
“换什么?你怎么那么多毛病!”苏忘离嘴里骂着,目光扫过景湛面前白瓷碗,只见景湛用筷子将那白团子分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满满的红豆沙枣泥。
“可徒儿想吃肉的……”景湛嘴角带着卷儿。
这声音不大,却被来送菜的那下人听得清楚。
“小道长想吃肉馅儿?那可太不幸运了,”下人朝苏忘离盘里看去,“肉馅儿的只剩一个了。”
苏忘离额角青筋暴跳,忍不住扶额。
到底谁才不幸,最后一个肉馅儿的也能被他拥有。
“这个已经咬过了。”苏忘离道。
景湛笑道,“不打紧,我不嫌师父。”
边说话,便将两个叶儿耙倒换了瓷盘。
苏忘离白他一眼,蹙着眉,暗骂句,“孩童心性。”
景湛装没听见,夹起那被要了一口的鲜肉白团子吃的津津有味。
苏忘离咬了口红豆沙,甜腻的香味将他蹙着的眉毛缓缓揉开,表情柔和下来。
等苏忘离夹第三个叶儿耙的时候,所有小炒抄手都上齐了。
苏忘离望着自己面前那份龙抄手,奶白汤头上飘着几个抄手个大馅足,剁碎的葱花洒在元宝抄手上,晶莹剔透,香气四溢。
苏忘离默默将第三个叶儿耙吃完,想去夹第四个,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合规矩,便拿起白玉汤勺要吃抄手。
汤勺在抄手中搅拌许久,个个圆润白元宝碰到白瓷勺又缓缓避开。
突然搅动的手停住。
苏忘离抬眸扫过四周,最后落到陈耀祖身上,问道:“为何在座只有我们几人,陈公子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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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离满脸黑线怒瞪小糖:“能不能让我的运气好一些!好歹是个仙君!你这样我面子何在!”
卑微小糖躲在景湛身后瑟瑟发抖。
景湛笑着安慰炸毛苏忘离:“没事没事,我在呢师父,我运气好!”
不出意料,小糖看着被苏忘离拿长恨追着打的景湛。
第十六章 仙君关心徒弟
陈耀祖本就没吃多少,这时也更是吃不下去,将金片包裹的竹木筷子放下,似乎想到什么,摇摇头又叹口老气。
“泉儿今早上便醒了,只是受到的刺激太大,片刻间接受不过来,一直卧在榻上饭水不进。家妻不安心,一天都守在泉儿榻边照顾。”
家妻指的是谁众人心中都有数,昨晚陈九泉气急攻心吐血晕厥便能看出二夫人心中焦急。
“那大夫人缘何不来呢?”景湛挑眉,手持白玉瓷勺在奶白汤头里来回搅着,白嫩抄手随着搅动来回翻滚。浇上红油的抄手似是披了层红纱,一个个娇艳欲滴,等着被一口吞下。
“唉,姚儿总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便将自己关进房里,说要抄经念佛百遍才肯出来。”
“百遍?!”景湛细眸圆睁,咧嘴嗤笑,“那这要抄到梨树都开花了也未必能出来吧。”
“景湛!不得无礼!”苏忘离见景湛口无遮拦,一双星眸浸着寒光立刻剜过去。
景湛立马闭嘴,埋头喝自己面前的龙抄手。
“陈老爷,那大公子是否也是这几日回来?”苏忘离转首望向陈耀祖。
“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吧。”陈耀祖又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想谈这些。
“两位道长先用膳,恕陈某招待不周,家事缠身便不再多留,两位道长厢房已经安排妥当,到时让珍儿带两位过去,陈某先告辞了。”陈耀祖朝苏忘离两人行了礼,急忙朝后院走,岳永林也作揖行礼,抬脚去追陈耀祖。
“师父,你说他俩那么急着去干嘛?”景湛吞了个抄手,一张嘴塞得满满当当,咕噜着朝苏忘离道。
“切莫多管闲事,安心吃饭。”苏忘离语气冰冷,不动声色将自己未动的抄手推向景湛,缓又起身夹了个已经凉透的叶儿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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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陈兄留步啊!”岳永林一手提着碍事的锦绣衣袍,一手要去拦陈耀祖。
“何事?”陈耀祖无奈停住脚步,一双鹰眼敏锐犀利的瞪向岳永林。
“布匹的事......”岳永林摆着张笑脸,却因面目铁青,眼袋耷拉着显得异常丑陋怪异。
“先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说。”陈耀祖显然没有任何心思去谈生意上的事,更没心思去理会岳永林的事。
倏的,陈耀祖嗤笑一声,目光闪电般从远处落到岳永林身上,一脸鄙夷,又是一声嗤笑道:“镇上传的确实不错,当真是为了荣华富贵连女儿都能卖,你那宝贝闺女刚逝,你这当爹的今儿个就跟我谈布匹生意,倒不如做点正事,给你女儿好好找个棺材埋了,让她早些安息。”
“这......想容都已经嫁到陈家来了,已是陈家媳妇儿,这事也不用我来操办才对......”岳永林仍是笑着。
虚伪至极,恶心至极。
“呵!你就不怕她变成厉鬼回来索你的命!”陈耀祖气急,一张枯黄老脸气得发黑,宽袖狠狠一摆,不再理会岳永林,朝后院走去。
陈府东院
“两位道长请,这便是为两位备置的厢房。”珍儿便是刚刚那个上菜的侍女下人,她长相并不出众,心思却巧的很,将苏忘离和景湛各自引入房中。
“若有何事,尽管吩咐珍儿就成。”说罢便委身出了东院。
苏忘离站在院里瞧了会。
这东院不大,但木雕窄长廊交错着,之后便是三间客房,两间对着,苏忘离和景湛各住一间,另一间挨着苏忘离的房间,房门上了锁。
苏忘离转身进门,客房不大,却精致的很,有些发黄的墙上挂着几幅书法和水墨画。一张方木桌子摆在房间中央,两旁各一把雕花木凳。
往里瞧去,一张窄榻上铺着素兰锦被,榻上帘纱也是素兰色。
苏忘离没做停留,朝对面景湛屋里走去。
进了门,只见精湛正铺着被子,明明是刚铺好的床铺,他竟又重新铺了便。
真是事儿多。
“咳咳”
景湛专心致志的铺着床被,直到苏忘离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笑着走过去喊了声师父。
苏忘离没理他,径直坐到木凳上,示意景湛也做下。
“你可感觉到这陈府哪里不同?”苏忘离道。
景湛先是茫然,后又渐渐清明,蹙眉眯眼,“你是说陈姚氏?”
“你说这个陈姚氏自从陈九泉大婚那天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说什么抄经诵佛,你说她是不是操纵岳想容的那个邪祟?”景湛道。
“现在一切都不能确定,”苏忘离一张俊脸此刻冷的像寒霜利剑,“总之,要小心。”
苏忘离说完最后一句便起身回了房间。
景湛依旧坐着,一脸呆滞,许久才回过神来。
小心?
他那尖酸刻薄高高在上的师父刚才是在关心他?
景湛不知道心里此刻是些什么滋味。
毕竟这一年多里,他这师父不是拿“长恨”抽他便是骂他,从没给过他好脸,现在居然给他说让他小心。
景湛像块木头似的抬起手在另一条胳膊上狠狠掐了下。
“嘶——”
真疼。
不是做梦。
这天晚上陈府岳家整个镇上人心惶惶,生怕又有什么邪祟鬼怪出来索命,但什么事情都没再发生。
岳想容按照陈家规矩下了葬。
陈九泉刚娶得媳妇儿在新婚那晚便一命呜呼。
镇上顿时流言四起,传的是那般难听。
都说这陈家以前肯定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被诅咒了,才惹上这些个祸害,四个儿子死了俩,刚过门的儿媳妇连房都没圆便去了地府找阎罗王。
传的极其低俗难听。
可没过一天,新的流言又起来,这回却是针对岳家的。
有人说岳想容是个贱胚子,是个荡.妇,与人有了婚嫁还和王生去偷腥,大晚上的不知死活去巷子里私会,竟被穷奇那只怪物撞见给撕了。
真是恶有恶报。
流言从岳想容身上到岳永林身上,说岳想容不干净,品行不正,都是当爹的这个没教好,这个当爹的也是个品行不正的,那陈家布匹做的那么好,还不知道里面加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买了不买了,用些普通布料最起码对自己好。
没想到这流言竟真应了现。
不出几日,买了陈家布匹的人就浑身起红疹,密密麻麻,瘙痒难耐。
紧接着,陈家布匹再也没人敢买。
一连几天一匹都卖不出去。
等景湛再见到岳永林时,整个人瘦了一整圈,见到他们那脸上再也笑不起来了,一张老脸枯凹进去,朽木一般,异常憔悴。
景湛不禁嗤笑,心中冰冷。
这生意落魄比死女儿的打击都强。
又过了几日,黑水镇似乎恢复往日宁静,穷奇再也没出来兴风作浪,镇上也都各自忙活各自的。
这天两人回到陈家后,发现大堂里坐了个男子,见两人回来便笑着站起来朝两人行礼。
直到离近了苏忘离才看得清楚,这男子竟比景湛还高出几分,一双凤眼勾着,挺直鼻梁下一张轮廓鲜明的薄唇,玉色发带束起高髻,端的是朗朗如月,偏偏神姿。
“两位便是云台山来的道长吧,在下陈含笑,见过两位道长。”
陈含笑披一件海棠花纹月白袍,声音轻缓,活脱脱一彬彬有礼的陌上公子。
苏忘离朝他点头示意。
景湛只是挑眉打量着他,只觉这人惺惺作态,搔首弄姿。
“我也是今日薄暮时分才刚进门,还没坐稳。”陈含笑叹了口气,“但父亲从信里将一切都道明了,唉,真是家丑啊。”
苏忘离安慰道:“陈公子不必伤心,小公子这几日都待在房中,我已经将那间房设上结界,邪祟伤不了他。”
“那便多谢道长了。”
陈耀祖这几日看起来着实没有气色,整个人总是精神欠缺,浑浑噩噩。
他从朱红倚上站起来,朝几人摆摆手,“老夫有些乏了,先去歇息了,两位道长,影儿,你们也早日歇息吧。”说罢便走出大堂。
陈含笑作为陈家大公子,自然尽心尽力将两人送回东院。
“不知陈公子可有听闻镇上流言?”苏忘离似乎是在没话找话,闲聊着。
“偶有耳闻,但流言毕竟不可信,两位道长也就听听,图个乐子罢了。”
不得不说,陈含笑总是能将别人问的话很好的圆回去。
这般才华,屈身做个郎中可惜了。
“那两位道长好生歇着,含笑担心泉儿,这便告辞了。”陈含笑说完便行礼出了东院。
两人能感觉到,整个陈府都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苏忘离理不通想不懂。
他轻叹口气,不再去想,刚要吹掉蜡烛,便听到敲门声。
“师父,”景湛声音很轻,“你睡了吗?”
苏忘离懒得跟这皮孩子说话,也不知这人找他何事,便没好气地回了句,“要睡了。”
果然屋外没了声音,就在苏忘离一度以为景湛已经走了的时候,门外声音又响起来,“我有事想跟您说,师父。”
苏忘离别无他法,便将门打开。
只见景湛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进屋又将门关上。
也不怪他心事重重,换成苏忘离也是这么一副模样。
两人在这黑水镇待了已经有半月还多,除了来到第一天见过那穷奇之外,便再没碰到过它,也不知道那身躯庞大的怪物能躲到哪去。
自从岳想容和王生被害之后,那穷奇也再没出来作恶。
两人本是下来除妖,没想到却碰到了有人使“绝煞傀纵”这一禁术。
而景湛却比苏忘离多了件心事,他到现在都不知苏忘离怎么会懂“金佛灭魂咒”这一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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