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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他们也是喜欢,他们喜欢就,就够了......”彩儿化出人型,一张俊脸惨白。
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了,每簇花都连着她的心,每摘一簇便是拿利刃朝她心脏捅上一刀。她忍受了上百刀,此刻虚弱的颤抖着,连化回原形的力气都没了。
“你,你,你简直蠢死了!傻透了!废物一样!”穷奇心里着急,瞧着她这虚弱模样眼中泪水直打转,嘴上却还是说话不饶人。
彩儿听到这话愣了会,不知道想起什么,竟扯起嘴角笑起来,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有力气,慢慢昏睡过去,嘴里喃喃道。
“你怎么,怎么也这样说我......”
黑暗将她笼罩,她手脚渐渐僵硬,皆冰冷至极,如同无穷深渊将她吞没啃食。
一阵喧哗吵闹,将彩儿从深渊拉回来,她缓缓睁开眼,太阳强光使她不自觉眯起眼,只见密密麻麻一堆人围着她,而穷奇背对着她,朝那群人嘶吼叫喊。
“这两个都是妖怪!把它们都烧死!”昨夜那群人一早便在镇口大嚷,将镇民都带过来,两个妖怪在树下睡的正香,丝毫没有掩饰的暴露在镇民面前。
紧接着,便成了这样,穷奇护着彩儿,朝那些人叫着喊着,那些人手里拿着火把不敢靠近,直到那两个青衣男子从人群后走到最前面,笑着瞧两人,像是瞧着被自己逼到山崖边的猎物,眼中充满征服的残暴欲望。
“岳大人,在下没说错吧。”丹凤眼笑着瞧身边岳永林,岳永林谄媚的笑起来:“染料真是极品!”
周围人听得朦胧,可只有这三人知道。
原来这两人竟是住进了岳永林家,也知道穷奇躲在木精这里,只是这木精吸收天地精华灵力不低,仅凭他们两人要对付她还是废些力气,直到这木精开了花,那五彩的花瓣竟是不可多得的上品,用以提炼染料染出的布匹更是美轮美奂。
两人便让岳永林摘了木精的花,耗尽其灵力,到时将穷奇拿下便是易如反掌。
“费什么话!”丹凤眼身旁那人立刻拔剑向前,和穷奇缠斗起来,穷奇生怕碰上彩儿树干,只防不攻,那丹凤眼似乎瞧出来,倒也不急着上前帮忙,倒是懒洋洋的朝身后那群镇民轻声道:“将这树精烧了,不然等她恢复了,遭殃的就是你们。”
“对!烧了!”
“烧了!”
镇民的眼睛一双双刺向彩儿,那一双双被烈火染红的双眼空洞的可怕,陌生的可怕。
彩儿扶着树干踉跄站起来,双眼掠过每个镇民,在树下乘凉的,说笑的,玩乐的,谈情的,那一个个,在如今看来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另彩儿晕眩。
她的心口突然无缘故的绞痛,如同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的向心脏扎去,抽出来,再密密麻麻的扎进去,最后再用一把尖利钢刀狠狠剁成碎块。
真奇怪,她明明没有心脏,却能最真实的感受到心疼。
明明连深冬腊月的寒风都经历过,明明连刺骨冰雪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对上他们的眼睛,就冷的连泪都掉出来了。
颤抖着跪下,彩色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从一开始到现在,从一颗花树到一个木精,从光秃秃的树枝绿叶到满树盛开的五彩花簇,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是自己最想要变成人,此刻却一点也不想承认。
最渴望的东西,伤她最深。
光影在一瞬间闪过,沉溺于熊熊烈火中的彩儿仿佛在此刻又回到多年前那晚,星河闪烁,凉风习习,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带些隐忍和伤感,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语气对她最后的警告。
——丫头,别太相信人。
——丫头,别那么傻……
炙热的火焰从她的树干烧起,剧烈的大火张开血盆大口一点一点将她吞灭,腐蚀掉她的四肢躯干,融化掉她的绿叶繁花。
她不想做人了。
她竟从来没有这般强烈的后悔过,她不想做人了,恶魔终于挣脱束缚牢笼即将席卷狂来,做人太辛苦了,太辛苦了......
可是她好孤独啊,至始至终她都是一个局外客,瞧着平常人的喜怒哀乐,自己也跟着羡慕,幻想着能有这么一天能够和他们一起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到现在还剩什么?
残败的花叶,焦糊的枝干以及......
穷奇。
她忽然想起那头笨重的小牛羔,那个别扭可爱的小牛羔,只为自己着想的小牛羔。
她拼尽全力伸出一条胳膊粗的藤蔓猛然朝穷奇抽过去,穷奇本就处于下风正专心躲避攻击,一时没察觉,竟被这藤蔓抽出去,速度之快,那青衣男子被迅速甩到身后。
穷奇如同躺在一袭飓风之中,无力反抗,没用的扑腾四肢,只能哭着喊着泪眼模糊的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彩儿,她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朝自己笑了,笑的那般甜美,她张着嘴朝他说了句话,穷奇听不到,但却看的清清楚楚。
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那是彩儿对他最后的关心了。
彩儿硬撑着疲惫的躯体看着穷奇消失,转而伸出藤蔓将要去追的那青衣男子一把卷住,拖向火焰。
那藤蔓如同铁一般刚硬,利剑竟都砍不断,他被硬生生的拖进火海,嘶哑叫喊着:“师弟!师弟快救我!啊!”
烈火将他尽数吞没,而被叫师弟的丹凤眼嘴角带着卷儿,朝他轻启薄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烈火中的男人看到了,猛地睁大眼,“柳彻寒!你这畜生!啊!”
终于,他连声音都被大火吞没。
柳彻寒睨着一双丹凤眼懒洋洋的伸出手瞧自己细腻修长的手指,嘴中不轻不慢的飘出句:“看吧,妖怪是会杀人的。”
第二十一章 仙君破仙规?
之后发生的事情, 彩儿都不记得了, 再后来, 就成了现在这样。
“离音”奏出的悦耳曲调戛然而止,苏忘离听到此处,早已是恼怒至极, 一张白净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双狐狸眸子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忍住滔天怒气,恨不得立马起身将岳永林和那个柳彻寒碎尸万段。
“神仙哥哥,我,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了……”彩儿垂眸瞧着自己越发透明的双手, 嗓音沙哑。
她并非真的天真无邪, 相反, 她其实懂得很多,其实比世人懂得都多,几十个春夏秋冬,黑黑白白是是非非彩儿全部看在眼里沉在心底, 她仍旧保持自己那份纯真,那份初入世界对美好万物的期待,对质朴生活的盼望,对人类的向往。
可世界欺骗她太多了......
所有被蒙蔽的真相最终残忍的撕开那层华美外皮, 露出其中肮.脏龌.龊的嘴脸。
一双双沾满鲜血的腥臭烂手将她那层天真的保护膜疯狂撕扯开,尖利指甲插.进咽喉直通心脏, 硬生生将鲜活跳动的初生心脏碾碎, 揉进泥土里, 洒落尘埃中。
苏忘离凝望着那张小脸,嘴唇紧抿,漆黑眼眸中藏着七分愤怒,三分怜悯,握住“离音”的长手骤然收紧,骨节泛上青白。
挽魂吟落,魂散。
这是天命。
天命不可违。
两人紧紧盯住彩儿愈来愈通透的身体,眼都不肯眨。
苏忘离紧紧捏住琴弦,若是可以,他宁愿一直弹一直弹,只要……
这个小丫头能够不离开。
“神仙哥哥,能不能答应彩儿最后一件事。”彩儿笑了,笑容甜如蜜糖,灿烂如光,丝毫没有将要消散的畏惧。
相反,她是洒脱的,豁然的。
阳光明媚灿烂,寂静的染坊里五彩布匹纷纷飘扬,女孩笑着,说着,透明的泪水从脸颊滑落,晶莹剔透。
“嗯,我答应你。”苏忘离声音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
景湛慢慢握紧手,苏忘离从没对他那么温柔过,他明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但还是控制不住心中发酸。
“这样……彩儿……就……就放心的走了……”她明明说的那般豁朗,表现的那么一无牵挂,却在最后化为点点彩光之前骤然回首,彩色眼眸凝视远处曾生长过得地方。
那里空荡一片,没有大树躯干,没有摇曳花簇,没有蹦蹦跳跳的小牛羔。
彩儿就那么望着,似乎要把自己最欢喜的记忆全部留住,直到连发丝都被化成灰烬,随风飘走。
偌大的染坊依旧彩布飘扬飞舞,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切都还一如往前。
但镇外那棵为人避暑躲雨,乘凉谈笑的花树消失了,那傲气可爱的小牛羔成了如今人人喊打人人惧怕的丑陋怪物。
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师父……彩儿姑娘是入轮回道了吗?”景湛心中闷得慌。
“不是,轮回道只有人类死后才可入。”苏忘离声音冷淡,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一双眼依旧盯着彩儿消失的地方。
“那彩儿姑娘……”
“魂飞魄散了……世上再也没有她了……”
苏忘离起身发力飞出去,景湛一眨眼间,师父就没了踪影。
“师父!”景湛立刻抬脚追去。
他想不通苏忘离要去做什么,只觉心脏跳动飞快,一股慌张预感无端涌上心头。
直到苏忘离来到后院灵堂前,才明白他师父要做什么!
这是要破仙规啊!
“师父你消消气啊师父!”景湛朝苏忘离大喊,他没料到苏忘离法力如此高深莫测,直点脚几跃便轻易与他拉开距离。
原来师父以前同他一起移动时都在隐藏实力。
景湛心里干着急,可是力不从心,这时候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苏忘离落地便看到岳永林依旧在灵堂跪着祈祷。
他一把将人揪住衣领拉起来。目光落在岳永林那张干瘪老脸上,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冷若冰霜,那双狐狸眸里可是怒火焚烧。
“我问你,柳彻寒在哪?”一句话几个字像是从后槽牙里嚼出来的。
岳永林被他拉起来,措不及防,似乎跪了很长时间,浑身哆嗦,两股战战。
他眼神飘忽不定,过了一会磕磕巴巴开口:“道,道长你在说什么,柳什么,我,我不认识啊。”
苏忘离原本就一副狐狸相,长相凌厉,此刻压低一双剑眉,怒气冲天,愈发刻薄尖酸,杀气腾腾,比厉鬼还要骇人三分。
岳永林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但衣领被人抓住,他只能伸手要去挣脱。
“你的布匹是用什么染的你自己不知道吗?”苏忘离大吼,“厉鬼为什么不放过你女儿你心里没数吗!你自己作的事让你女儿替你收拾,你这张老脸还要吗!”
岳永林本以为这个道长总是不温不火,一脸冷淡,谁能想到这人怒起来如此令人畏惧。
被人戳中心思,他一张干黄的脸变得通红。
“你,你身为修仙之人,怎可,怎可随意……”岳永林心想这人若真敢打自己,他大可以找到云台山去。
可他万万想不到,苏忘离不是修仙之人,而是他们平日拜的那尊大佛,鹊桥星斗,瑶华仙君。
“死性不改!”苏忘离嘴里骂着,抬手召出“长恨”要打。
“师父!师父!”景湛终于赶到,看到苏忘离拽起岳永林衣领着实吓一跳,急忙冲过去大喊:“天规啊!师父!不能破天规啊!”
“你闭嘴!给我老实待着!”苏忘离那空闲的手朝正跑来的景湛用力一挥,一道结界将他当在外面。
景湛慌张拍打结界,急得直跺脚:“师父,天规破不得啊!会……”
“剔个仙骨又何妨。”
“......”
剔仙骨这等大事可是要受七七四十九道菩提刺刮骨之痛,从此修为尽散,贬为凡人,自生自灭。
这话从苏忘离嘴里说出来竟如此平淡,像是被小刀划道小伤一般,不足挂齿。
景湛无法,眼见苏忘离抬起“长恨”,火上眉头,千钧一发,立刻脱口而出:“我呢!”
欲要抽下的手在岳永林眼前顿住,苏忘离侧首,一双利眸从岳永林满头大汗的老脸移开,望向景湛。
景湛紧紧蹙眉,见这个办法有效,立刻一双明眸死死锁住苏忘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够可怜够委屈:“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声音不自觉带上颤,景湛却丝毫没注意。
苏忘离一张脸冰冷似雪,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似是冷静下来权衡利弊。
不出片刻,将“长恨”收起,紧拽岳永林衣领的青白手指缓慢松开。
没了支撑,岳永林立刻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似是溺水之人刚刚脱险活命,拼命呼吸。
苏忘离抬手将结界除去,没了结界阻挡,景湛立刻冲过来拦在他师父面前,生怕他师父临时改变主意将岳永林狠打一顿。
“我再问你一遍,柳寒彻在哪?”
“他,他在你们来之前就离开了,说是,说是师兄除妖而死,自己心中有愧……”
“说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啊仙长,烧完那树精第二天他就没影了,我到处找,可,可他就跟蒸发了一样......”
岳永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跪着朝苏忘离磕头。
苏忘离只觉心中不安,他们是来寻穷奇的,穷奇还在这黑水镇,这刘彻寒,定是躲在哪里。
“让他们......”
“他们和那......赶走!”
一阵阵闹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在岳府后院,起初听得不是很真切,只是模糊听到些什么。
后来,伴随着大门被撞开的剧烈响动,吵闹嘈杂声也渐渐大起来,两人这才真正听到。
“让他们出来!”
“他们和那妖怪是一伙的!”
“把他们打走!别让他们在我们镇上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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