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万鹏道:“我岂不知。我已回绝了左家。但左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有动作,难保不对宁城动手。仁儿,你挑选一批修士,即刻动身,到达宁城后着手巩固城防,随时与我联络。”
顾怀忧连忙上前两步,郑重道:“爹,让我去。”事关思渺,他放不下心,要亲自去看着才好。
顾万鹏望他半晌,无声叹息后说:“好,你既然愿意去,我不拦你,你也该历练历练了,记住,不可逞强。”
顾怀忧松了口气,说道:“是。”不敢有片刻耽搁,辞过了顾万鹏,便出去调兵遣将了。
顾怀忧走后。顾万鹏手指敲击着桌面,经过这么一打岔,他语气已缓和了下来,向顾浮游说道:“你还不把经过说来。”
顾浮游已有一腔不乐,兀自忍着,声音低沉,只略略说道:“是我杀了他。我得了掩耳铃,它助我藏匿了身形,因此得了机会,从背后将他刺死。”
顾万鹏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变快,屋子里嘟嘟嘟的声音闷响着:“这么说,你本可以制服他。既然是背后,想必他毫无防备,下挪两寸便是丹田,你可以损他丹田,也可以损他手脚,让他丧失行动之力,你却选择了最莽撞的做法。”
顾双卿道:“爹,阿蛮对阵一个辟谷期修士,对方还杀她欲后快,生死之间,阿蛮自然无暇想的这般周全。”
顾万鹏面色肃然,向顾浮游道:“你还把钟靡初拉了进来,你嫌祸害的人家不够么!”又回顾双卿的话道:“她不是想不周全,她是一直都这么冲动任性!”
顾浮游张了张口,想说不是我,最后却是无力发声,钟靡初可不就是自己拉进来的。顾万鹏前一句戳在她愧疚之处,她已在恼羞成怒的边缘,下一句直接踩了雷/区。她爹的话总是轻而易举的刺中她,让她烦闷,让她有苦难言,让她炸起浑身的毛。顾浮游眸子里升起一股怒色,突然大声:“我就是要杀左天伊,我杀他怎么了!我制服了他,到时候不过是把他送还虚灵宗,虚灵宗会惩处他?不过是做做样子,打他几棍,罚罚禁闭,不痛不痒,他什么事都不会有,风头一过,依旧能做他的富贵公子。凭什么啊!死在他手里的人命怎么算。阿蒙他们就该死吗?他们没有灵根,不会修炼,就是命贱,活该受人折辱,死了也就死了?”
顾浮游其实深深明白这世间弱肉强食的道理,可她此刻不愿明白,她修为低微,因而总觉得自己与那些凡人差不了多少,她对这些凡人有极强的同理心,因此见他们死于非命,才会这般的不甘。
顾万鹏把声一沉,说道:“是,事实如此。它左家是南洲霸主,它就是天,它有这能力,它就是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你有没有想过,原本死了三人,你杀了左天伊,左家掀起争斗,会死的可不止三人!”
顾浮游猛地站起来,冷声道:“那就跟他们打。他虚灵宗之心,路人皆知,他就是要挑起战争,吞并逍遥城,这是迟早的事,既然没有退路,不如主动出击,拼死一战!”
“你把战争看的如此简单!你说打就打,多少人不过求一个衣食温饱,阖家安乐,你不要命,别人不想要命么!”
顾浮游道:“蜷于左家虎爪之下,算得什么安乐。他今日杀你一人,你不计较,来日杀你两人,你不计较,直等到他将你逍遥城的人都杀光了,你也要忍气吞声!”
顾万鹏一掌拍在桌子上,哐的一声巨响,将跟前那碗芙蓉羹震翻了,他虎目瞪着顾浮游,说道:“何时该忍,何时该攻,何时该进,何时该退,都不用费心思索了,他左家但有动作,我们就持刀直上?你知道逍遥城的实力有多少?你知道顾家在左家压迫之下维持逍遥城,让它成长到如今这地步花费了祖宗多少心血?你知道逍遥城真正可用的盟友有几何?你又知道虚灵宗是怎么一个庞然大物?真打起来有多少人遭殃,逍遥城有多少人主战,这场战斗能有几分胜算?你可知如今的逍遥城宁静一年,成长一分,拖得越久,对上虚灵宗才越硬气?你不知!你只会想当然,一味的耍性子!”
顾浮游怔怔看着那碗芙蓉羹,空气发酸,钻入喉管,仿佛从口腔里一路将肺腑都锈蚀了:“是。我是没用,我是个废物,不会修炼,文治武功不成,不能帮你管理城池,只会胡闹,让你丢脸。我连累师姐;我招惹左天朗;我自己逞能,地洞有危险,我偏要往地洞钻;我任性冲动,看左天伊不顺眼,我偏要杀了他。我没用,我做什么事都顺不了你的心。”
“你说话不要这样阴阳怪气。”顾万鹏道:“从小到大就爱惹事……”
顾浮游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一下,她眼眶一红,泪扑簌簌落:“是啊,是啊,我从小就是个惹祸精。所以你不喜欢我,一直都不喜欢我。不,你恨我,你恨我害死了我娘!”
顾双卿喝道:“阿蛮!”
顾万鹏整个人气往上提,一瞬间红脸赤目,抬手一巴掌打了出去:“混账!”顾万鹏胸腔喘息着。
顾浮游脸被打的侧向一旁,登时起了个红印,她抬手摸了摸,左脸麻木着,她抬脚就往外走,忽的脚步又一顿,返了回来,取出檀木盒子里的手串,狠狠的往地上一摔。
顾双卿惊道:“阿蛮,不要!”待要拦,已是迟了,上好的寿星玉登时应声粉碎。顾浮游绕过顾双卿,直接走了出去,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顾双卿也有些怨愤:“爹,你太过苛责阿蛮了!”去看顾万鹏时,却见顾万鹏缓缓蹲下身,捡拾地上寿星玉的碎玉渣,身子佝到了桌下去,顿时他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了。
顾双卿走出屋子。陆石青站在一旁,她听到了动静,因而过来看看。顾双卿叹道:“你照顾爹,我去劝劝阿蛮。”
陆石青柔声道:“你耐着性子些。”
顾双卿笑道:“我知道。”他一路到了顾浮游的院子,见她房门紧闭,上前敲了敲门,叫道:“阿蛮。”
屋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大叫:“走!”
顾双卿叹了一声,直接将门闩震断了,他走到屋子里,屋里暗的很,只能透过一点星月微光看到床榻上被子高高蜷成一团。他走到床边坐下,温声叫:“阿蛮。”
顾浮游在被子里说道:“出去!”
顾双卿道:“爹不该冲你发这么大的火,你去游走市门,也不过贪玩了些,是大哥不好,没能陪着你。”
被子里静了很久,顾浮游闷闷的说:“跟哥哥你没关系。”
顾双卿温声道:“下地洞还有许多细枝末节的事,爹没有弄清楚,不知道你的难处,杀了左天伊,也不能全责怪于你。但是你也不好,你该跟爹好生把事情讲清楚,有什么不得已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爹又怎会知道,他只当你是游刃有余。”
顾浮游猛地冲出来:“我哪里游刃有余。”
顾双卿见终于把她诱了出来,浅浅一笑:“你看。你一急就这么冲,跟爹说话时总不能平心静气。阿蛮,将下地洞的事细细说给大哥听罢。”
顾浮游默然良久,终究还是缓缓说了出来,从解九宫八卦,到误入幻境,到寻得掩耳铃。
顾双卿困惑道:“阿蛮,你能操纵掩耳铃,它认你为主了?”按理说,掩耳铃这等神器不会轻易认主,若是不愿,顾浮游这修为碰都碰不到它。
“没有。它高兴的时候听我的话,不高兴的时候也不理我。”
“你是怎么抓到它的?”
“突然就抓到了。”顾浮游直觉得是因为钟靡初,许是她是龙族罢,天生吸引宝物,掩耳铃也是看着她的面子才待在自己身边,可她又答应过不能泄露钟靡初龙族身份,因而只是含糊其辞。
顾双卿沉吟着,让顾浮游继续说。顾浮游直说到众人被左天伊的人阻拦,她独自一人进了蕊珠宫殿寻觅百姓,遇到了来夺掩耳铃的左天伊。
顾浮游一想起当时的事,还是会觉得阴冷,喘不过气来:“阿蒙就死在我怀里,没了气息,我不知道是我没护好她,还是左天伊要了她的命。哥哥,我也会害怕。我打不过他,我好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杀了他了。”
顾浮游的声音颤抖。顾双卿温热的大手握住顾浮游的手,一手轻轻的抚住她被打的脸颊:“好,好,阿蛮已经做的很好了,还疼不疼。”
顾浮游摇了摇头。顾双卿道:“你看,像现在这样说出来不是很好么。爹是个暴躁的性子,他往东一拉,你往西一扯,说的话越来越偏离轨道,想问的事没能好好问,最后倒是吵了起来,谁都不痛快。”
顾浮游怏怏不乐道:“说出来了又怎么样,他照旧不满意的,他不喜欢我。”
“胡说。”顾双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他怎会不喜欢你,他是这世上你最亲的人。所以,阿蛮,你最后说的那句话,真的伤了他的心。”
“他也伤了我的心。”
“所以说你们是父女,一样的性子。”顾双卿道:“爹怎会不喜欢你,你以为六鹤长老为何会知道你精通阵法?”
顾浮游茫然的望着他,这个问题她也一直不解,忽然心念一闪,她怔怔的看着顾双卿。顾双卿笑道:“你注解的那本《阵法新解》是爹拿给六鹤长老的,六鹤长老这才知道你的才情,点你做了学童。爹这些年费心拓展逍遥城,是为了百姓,为了更有实力,也是为了能给你更广阔的一片天。你该明白,这个世间不自由,处处是墙壁,阿蛮,你的天空有多大,取决于你有多强。可就算是你修为不济,父兄也要给你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任你遨游。”
顾浮游眼睛一眨,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道:“我不想要那些,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想他多陪陪我。”
顾双卿拇指拭去她的泪,哀婉道:“你知道不能的,因为我们是顾家的人,改变不了的。阿蛮,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撒娇。你长大了,你要明白,人生有许多迫不得已,可就算是迫不得已,爹也在尽力两全。他脾气不好,心思也不细,可能不是个完美的爹爹,但是他没有对不起你过。”
“阿蛮,你能肆无忌惮伤害的总是爱你的人,诚然爹也有错,但是你是女儿,你先跟他低个头,他也会认错的。”
第44章 无非明争与暗斗
顾双卿离开后。顾浮游怔怔的在床榻上跪坐了半晌。她垂着头, 手摸在被打的脸颊上, 火烧一样的痛楚已经散去, 但是心依然刺痛不已。她眸子里水光溶溶, 语气倔强道:“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先低头呢。”
顾浮游爬到床边,取过挂在边上的储物袋,翻出一张符箓,她抱膝坐着,望着符箓良久, 自言自语起来:“我答应你了要与他好好谈谈的, 但是搞砸了, 太难了。我的性子要是像你就好了, 你若是我, 肯定能与他好好说话,吵不起来……”
顾浮游笑了一下,眼泪直流下来, 她拿手背抹去, 委屈哽咽道:“钟师姐, 我想见见你。”
她双手握住符箓,叫道:“南……”
就要叫出名字,唤出思念的人。忽然哑了声。钟靡初回了玄妙门也是有自己的事处理, 将她召来,扰了她的事怎么办,再者当初约定的便是万不得已之时方能召唤,紫藤萝树下第一次违背约定, 不经意召唤了她,她或许念在初犯没有计较,可再来一次呢,又违反约定把她召来,她会不会生气。
顾浮游将符箓按了下去,歇了召唤的心思。可想见她的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了,越来越浓烈。
“我去见你,我可以去见你啊。”顾浮游恍然叫出来,这个想法一出,越发坚定:“我要去见你!”不能总是让你过来,那么就我自己走过去,一定要去!
这是一个纷扰的夜晚,苦闷似夜色一样浓稠。天色渐渐亮了,日头从云团里升起,是个好天气,虽是新的一日,城主府里却是一样的不得宁静。
一大早逍遥城外有邪修闹事,顾双卿带了修士前去制服。恰逢虚灵宗的使者来拜访逍遥城,一共六人,为首的是首席炼丹师杜判,顾万鹏亲自接待了。说的依旧是求亲之事,杜判软硬兼施。顾万鹏软硬不吃,与他周旋。
这厢正说话,屋外訇然一响,动静不小。杜判放下茶杯,斜眼瞅了一眼顾万鹏。顾万鹏走到门边,喊道:“什么事!”
立即有一人进来报道:“城主,有邪修在府里作怪。”
杜判枯瘦的脸露出笑道:“我们来时,正看到少城主出城,说是城外有邪修闹事,莫不是给他们闯了进来?”
众人走了出去,只见东苑火光大起,前门灵力躁动。顾万鹏双眸冷觑。有人打破了城主府的防御阵法,那阵法由他设下,既然被人打破,必是那人与他修为相差无几。
跟前闹事的邪修一共三人,修为最高不过是金丹大圆满。
还有两人,藏着呢。
“城主不必在意我等,先处理邪修要紧。”杜判笑道:“可要我们帮忙?”
顾万鹏背着双手,声音浑厚,对属下说道:“没见我有客人在此,还不速速处理了!”
属下领了命去了。那些个邪修无不凶悍,逍遥城几名修士出手稳健,配合无间,张开了防御阵法,不让打斗波及到府外,来来回回,虽将东苑毁的一塌糊涂,但四名邪修也被制服了。
顾万鹏和虚灵宗等人在外看着。顾万鹏眼睛余光冷冷的打量着杜判,又另分了一半心神,感知府中异样。
杜判道:“城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顾万鹏皮笑肉不笑,说道:“哪里哪里。到底是在城主府,不至于让鱼虾掀起了风浪来。与虚灵宗各位比都算不得什么。”
杜判已不再提及求亲之事,两人寒暄了一阵,杜判便要告辞。顾万鹏假意挽留了一声,杜判婉拒后,带着虚灵宗另五人离开了。
出门之时,顾双卿正好回来。杜判行了一礼道:“少城主。”
顾双卿回了一礼:“杜前辈这就走了。”
“是。”杜判欠了欠身,与顾双卿擦肩而过。顾双卿回首看他离去,去瞧他身后跟着的五人,说不出的怪异。
顾双卿往会客堂来,看得前门和东苑惨状,寻了属下一问,才知有邪修闯入府来。走到会客堂。顾万鹏站在阶前,仰首闭目,蓦地睁眼,身形一晃,转瞬便到了西苑,只见一团黑雾正朝远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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