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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不理他,自顾自的拨来拨去,跟小猫咪玩毛线球似的。
他抖抖枝桠,觉得现在既不冷又不饿,刚才疼的要死要活的伤口也不疼了。他心里直呼神奇,四处抖呀抖的,将花蕾都抖开了还不自知。
妖怪看的有趣,它绽出一个邪恶的微笑来,缓缓的道:“梅香隐,牡丹现。话说你是不是被天雷劈坏了脑子,你再抖抖,明天就会被人用斧头劈成一块块的做炭火用。”
“你骗人。”他着急的晃动枝桠,抖落一片片的梅香。“是你把我变成树的,你个坏妖怪,丑妖怪。”他哭着说道:“我是人,我跟他们说,他们……”
妖怪的微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邪恶,它看着哭落一片花瓣的梅树,嘲笑道:“一棵会说话的树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不是,我不是。”他尖叫着反驳,却陡然如同被人捂住了嘴般,一动不能动不说了,连声都出不了。他现在是一棵树,视角广阔,前后左右都能看见,他瞧见雪花如同被冻住般定在了半空。他瞧见荒原的边缘,一个小黑点慢慢的移动着,他更加瞧见了那妖怪也变了,变得怎么说呢,跟他家大公子养的大黑狗一样,一样的乖顺怯懦。
连妖怪都怕了,那来的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妖怪。他在心里无声的哭泣,深感今日小命不保不说,怕是连条全尸都会没有的。
妖怪会吃人,会一口把他吞了,连骨头渣都不会剩的那种。想到他从小听到现在的故事,似乎每一件都说遇到了妖怪会死,当然也有好的,好运的遇到了修者,得救了不说,还会发大财。这种故事在他的听闻里也只有一遭,这还是村长他娘哄小女儿时说的,平时听到的都是会被吃的这种。
在这种会被吃的恐惧中他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小黑点终于越来越近了,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红色的衣袍,黄金的配饰,因为年岁小,并未束发,墨色的头发随意的散着,倒也衬得他肤色越发的雪白了。
他年龄虽小,但一双眼睛却如空谷深渊般莫名的难测。被妖怪化成梅树的他只看了一眼,但不敢再看,但眼下他动都不能动,也只能让自己在那双极度不符合年龄眼睛的注视下越来越怕,怕到后来,他都已经麻木放空了。
粉雕玉琢的小孩停在他的树前,勾唇一笑,眼睛从浓墨般的颜色化成鲜红如血的红色,一股子摄人且恐怖的气息从他眼睛里散发出来,无端的恐怖与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心里一颤,眼前一黑,就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在黑暗中他回忆起他未经历天雷时历经的一切。本是天界的一枝梅枝,被天界打理花枝的仙子随手扔入人界,落入到一片贫瘠酷寒之地。他是天界土生土长的梅树剪下的梅枝,天生的自带的一点天界的灵气,从天界落到人界中,他觉醒了灵智。虽然很不幸的降落之地灵气贫乏,但他还是汲汲的吸取周遭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艰难的修行,就这样过了几万年后,他终于从一枝不能动的梅枝幻化出有两只脚行动自如的人类。
初次出了贫瘠有酷寒的地域,他便被世间的繁华迷住了眼。他知道自己的没见识,便自封了口,让自己五感不全。他化成的人类容貌虽不出色,但也是一副周正干净的面容,在混上他周身自带的梅香,隐隐是一个不服家里管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形象。
周正的五官,高大的身形,一尘不染的衣袍,凝脂白玉挂在腰间,青碧色云冠束发,手握一把路边买的折扇。这一身行头,在他初初入了世间后是给了他一些无形的好处,但也被一些不怀好意之人盯上了。
第一次被人掳,他还挺新奇。在听了一路的不曾见闻过的话以后,他便将套在头上的麻袋以灵力震碎,在一众人贩子震惊的目光后,徒手杀光他们后,他便如同路上散步般信步离去了。
后来,他遭到官府的追杀悬赏单。这其中原因有二,一是因为那些人死状诡异,如同被抽干的血液的干尸一般无二,二是因为那些人幕后有人,幕后之人不甘心属下不明不白的死去,便暗暗推波助澜了一把。
一开始他还不懂,见有人二话不说举刀来杀,便想也不想的反击了回去。次数多了以后,他发觉到了不对,但已为时已晚了。他杀人的手法太过诡异,这一诡异的现象不禁令寻常官兵胆寒,百姓颤栗,连一些在世间行走的修者也深深的感到了不安与兴奋。不安是因为手法诡异,他们担心自己一时不慎会折进去。兴奋则是因为此手法不是修魔的邪士便是化形的妖怪,无论是那一种他们一旦解决的话名利与财富唾手可得不说连境界都有可能会进一层。
怀抱着这种心思的修者和闻讯而来立志降妖伏魔的修者越来越多,境界也越来越高,从刚入门的练气期修者到结成金丹的修者不一而足,他们从各处赶来却纷纷的折在了那处曾经繁华异常的城池。
他随着杀戮越来越多,神智也越发的不对劲,常常陷入一片混乱,清醒后又空茫的面对着他亲手缔造出的鲜血与废墟癫狂的大笑。
他一定是疯了!他托着伤痕累累的人类躯壳,行走于废墟中,想着:累,他好累。但是无论是心累还是身累,他都停不下来了,只能任由本能杀戮一切,灭绝一切。
直到那一日冬日的飘雪。雪花洁白,覆盖住大地。他难得的停下来,仰着头目光空空的望着雪花飘落,心里也空空落落的。
好累,好难受。谁来终止这一切啊?谁都行,来啊!来啊!许是上天听到了他心里的呼声,九九八十一道符文光柱从四面八方升起,汇成一座光状囚笼罩住了破败的城池。
刺目的光线笼罩四野,雷声滚滚若战鼓擂响,他安心的阖上眼,任由天雷向他劈来。
他想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明明他只是想在世间看一看,为什么就走到了现在,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在无边无际的雷海中他想起见到的第一人对他展现出的笑颜,又想起第一次杀人是那人瞬间扭曲的容颜。那时他想的是什么呐,好像是那人的血液水分很甜啊!他又想道前来杀他的人之言,好像说的是妖怪天生的残忍无度,弑杀成魔。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他是妖怪,原来残忍是他天生的的本性,但他明明不想这样的,他不想的。
☆、第 54 章
回想往事,分外的不堪回首。从前的屠杀了整座城池的梅妖到现在救死扶伤的小梅医,从前到现在恍如天差地别。而造成如今局面的就是前方走廊下与人嬉笑玩闹的秋夕月,悦怿君的独子,天雱雪公认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哥。
在天雷下独留一介残枝的他在经过无尽的岁月后,又再度的显现于世间。但那时的他混沌迷茫,虽然顺利的化形成了幼童,但神智全无,痴痴傻傻的游荡在山林间,最终某日被上山采蘑菇的妇人捡到带回了山脚下贫穷的小村子。
捡到他的妇人与丈夫多年无所出,便将他养做亲子,不嫌弃他痴傻不说还稍稍得钱便带他医治,虽然无甚作用,但他们仍乐此不疲,直到那年冬天,大雪封山从山上下来了一群饥饿的野狼改变了这一切。
他虽失了神智,但求生的本能还在,他对冲到眼前的野狼大开杀戒,鲜血使他的神智从虚无到丁点。他满手鲜血的对瑟瑟发抖的妇人展开一个痴傻的笑容,他傻傻的唤道:“阿娘。”这是妇人每日抱着他时哄他说的话,他现在重复出来了。
妇人又是惊恐又是欣喜,最终母爱占据了全部,她走了过来,抱住了他回了她家里挖的地窖。
她抱着他,轻声的哄他,跟他说话,让他喊阿爹阿娘。看着他痴痴的重复,她不禁欣喜的留下泪来。
她抱着他一直呆到了天色擦黑,才敢在外面一迭生的呼喊声中爬出来,她对着从山上下来的打冬猎的丈夫道:幸好她带着阿宝躲得快。说完就低头嘤嘤的哭泣。
她的丈夫一向与她相依为命,自然是相信她说的话,更何况村子里其他的幸存者也是如此的,他便没有疑心的相信了。安抚住她之后,他便与其他冬猎的村民处理起野狼与村子里不幸惨死的的村民尸体,点着火把忙活到天亮,他们才处理完各自回家休息。
一回到家,他就听到他妻子欣喜的声音与孩子软软糯糯唤阿娘的声音。那个捡来的傻孩子会说话了,他们的余生有指望了。
诚然他阿爹养他的动机不单纯,但人生在世,你不能让人有些指望,那么你的人该有多无用啊!
他的养父指望他养老送终,他的养母却是单纯喜爱孩子所以不计较他到底是不是人养了他。
但可能他以前杀戮过多,上天对他的惩罚还不够,所以灾难有一次降临到他原本平顺的生活里。一年后,在他能跑能跳又话讲的很清楚后,他的养父在一次上山打猎途中,不甚葬身猛虎口中。而他的养母闻听噩耗当即一病不起,他为了筹钱买药而卖了家中所有能卖后,还是没有挽回他养母的生命。后来,为了他养母死后能有所栖身,便听邻居所言卖了自家的房屋与自身,风光大葬了养母后,直到现在。
“原来我真的是妖怪。”还是那种十恶不赦的类型。他苦笑着,心念一动幻化成孩童模样,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苦苦道:“你也是妖怪。”妖怪见妖怪,难不成要打一架,那可糟糕了,他不一定能打得过啊!
小娃娃脆生生的反驳道:“你才是妖怪。”他的眼睛已回复了原先的纯黑色,看上去既天真又可爱,让人见之既心生喜欢。
他冷冷一笑,并不反驳,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面前皑皑无痕的雪地。唉,刚刚他掉落的梅枝呢,难不成真的烧成灰了。还有刚刚那个把他变回原身的妖怪呢?难不成被这个恐怖的小娃娃吃了不成。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害怕的直发抖。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拉上了他肮脏的衣角,小娃娃甜糯糯的问道:“小哥哥,你冷吗?”
小、小哥哥,他莫不是听错了。他忍不住抬头一看,顿时差点吓得抽过气去,他抖着气音,什么话都不说出来。
黑色的眼睛镶嵌在白白嫩嫩的小脸上,那是天真可爱,但是一旦换了颜色,比如血色那就是惊悚了。他猛不迭的看到,也无怪他就算成妖多年也会被吓到。
血色褪去,小娃娃又恢复了他天真可爱的模样,他甜甜的笑道:“即为同族,想必你也不介意帮个忙。”
帮忙?帮啥忙?他莫名其妙,却也只能看着那个小娃娃在荒原的雪地中慢慢的离开。
什么意思?,不说帮什么忙,就这样走了,真的好吗?怀着这个疑问他在荒原中思索良久,却还是一头的雾水。
虽然他被一个小雀妖告知他要做的什么事,他也照办了。但对那个小娃娃的行事作风,至今他还是摸不着丁点的头脑。
如今,在春日和熙的微风里,他实在是很想冲上前问他,但本能的惧怕却使他止步不前。
算了,如今自己混的还不错,何必自找苦恼呢。他如此安慰自己,顺应心绪找地坐下,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走廊处。
走廊上,一身素白衣袍的风涅双手抱胸,倚着柱子,目光飘忽的放在偷看几人身上。
小孩心性的秋夕月自不必说,当然有他了,其余的还有良禹州的几位他不认识的修者,他们几人正凑在一起透过五毒格窗看向室内。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们几人的表情一会一变,看的他格外的无语。
想看的话正大光明的看不就行了,偷偷摸摸的真的那么有意思吗?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飘到走廊外盛放的杏花上,思绪渐渐放空,进入到一种无我无他的境界当中。
而室内,千微君一脸的含霜凝雪之色,他再度的问道:“你真的没看清打伤你的是谁?”
罗杨身着单衣趴在柔软的被褥间,自腰下只盖着一床草绿色的锦被,他闻言也只是脸色苍白的摇摇头,待察觉到手中虚虚握住的手指陡然捏紧他的手指后便无奈的紧紧手中的温热的手指,有气无力的道:“他在我背后,我没看到。”他背后可没长眼睛。
千微君欲带再问,就被一同在床榻上坐着的梁非秦怼了,他语气极度不善的道:“千微君,他都伤成这样了您还问,您就不能等他伤好了再问不成吗?”
千微君闻言怒了,他一拍桌子,怒道:“耽误兰音养伤的是我吗?是你好不好,你一个正常人还跟伤患抢床,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梁非秦振振有词的道:“我跟他抢床?明明是你们把床边的空都抢了,害我没地站,所以我才上来的好不好。”
千微君气道:“胡说八道。你又不是医者,境界也没他高,你凑过来干什么?好好的站在一边不成吗?”
梁非秦狠狠的回道:“不成。”他抓紧了手中冰凉的手指,胸膛极快的起伏两下,他重复道:“不成。”罗杨是他的护卫,凭什么一干无关紧要的人等把他排除在外,他不准。
罗杨似困倦般的阖上眼睛,他轻声道:“千微君,兰音有些累了。”他自被松河沿的山主赐道号历来首次对长辈自称,他这是谦逊同时也是请求。请求千微君不要同晚辈做口角的计较。
千微君听出来了,他不悦的道:“你不是累了,你是烦了吧。”广袖一抚,他离开了床榻前的椅子。
围在床榻前的几人见状也散去了,他们可不想下一个遭怼的是自己。
“你是烦他还是我呀?”梁非秦见他们散去,于是便小声的问,自己也由原本的坐姿改为躺着了。
罗杨不吭声,健壮宽广的后背随着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着。梁非秦看在眼里无声的红了眼眶,他小声的问道:“你背还疼吗?”当时医者上药时他也在,一片漆黑的硕大掌印贯彻在他的整个后背,深可见骨,伤入肺腑,振得他的五脏差点成糊状。好在他是元婴境界,实力深不可测,那一掌他虽然没避开,但是他也第一时间护住了重要的五脏,所以伤口虽然看着伤得挺深,但其实只要养上几天便也无碍了。
“不疼。”他伤口上用的药极好,可以麻痹了伤口的疼痛的同时还能最大限度的发挥药效,虽然这样一来他整个上半身都不能动了,但总比整个人疼的要死的好。
“伤成这样还不疼,你骗小孩子呢。”他又不是没受过伤,说不疼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真的不疼,药好。”
“是吗?”梁非秦看着看着觉出一处不妥来,他爬起来,从腰间的空间玉佩里拿出一条海棠云鹤纹的紫金发带,他将发带随手放置在一旁,又将罗杨颈间两侧的头发细心的拢在手心里,拿发带绑好后,搁在一侧,满意的道:“先借给你用用,记得还啊。”
“好。”他微微睁开眼,复又阖上,手指动了动,但无奈伤药太好,让他只有手指能动手臂却不行。
梁非秦给他绑好了发带,复又躺下,手指攀上罗杨冰凉的指尖,一点点移动半天才握住了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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