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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湿寒,你伤才好,不宜过多的观赏。”身后传来千微君关切的话语。
罗杨回转过身低低回道:“是。”复又问手中提着雨伞的千微君,“您这是要去哪?”
千微君轻笑一声,道:“群英宴毕,想来德祐应当会来我这讨一杯茶醒醒酒。”
昨日出了那般事,德祐真人自然回来坐坐,与他聊聊。
“那弟子也能去讨一杯茶吗?”梁非秦这时走来插话道。
千微君笑道:“如果你想来也可以来。”
梁非秦想了想,还是道:“算了,弟子还是有空多练练剑吧,毕竟遗迹开启在即,实力才是硬道理。”
“冬素勤勉。”千微君夸了他一句,撑开伞,留下‘进去吧’三字便穿过院中的石径离开了此间小院。
“师叔祖的话你没听到吗?你还要呆到什么时候。”梁非秦双手环胸,一脸不爽的看着望着院中话出神的罗杨。
罗杨叹息一声,淡淡的道:“公子请。”赭红色的眸子半阖,少见的露出疲乏的模样来。
“你怎么了?”
“有点困。”鸦羽似得眼睫闭合在一起,他困倦的说道:“抱歉,公子,属下有点困。”
“那你去睡吧。”心里却在疑惑难道是那汤的原因。元婴境界,不饮不食不眠不休都是基本。罗杨,你为何会感到困?不应该啊!
梁非秦顺手把闭眼的人给搀到床榻前,见他倒下,又倾身扯了锦被给他盖好后这才在床榻前坐好,摸起了脉。
嗯,沉稳有力,没什么不好。
“这倒是怪了?”
飘舞的花瓣,绚丽的彩虹,绯红的流霞,青翠欲滴的雪中寒竹。松河沿的墨轩峰一年四季景景不同,但景景他却与同一人观看了无数次。
春天,墨轩峰顶栽种的桃花飘飘洒洒,吹落满地颜色。夏天,在山脚下的水边看飞流直下的瀑布顶所形成的彩虹,惬意而舒爽。秋天,在山中小景上随意闲逛,将流霞收入眼帘。冬天,将竹叶上的小雪扫入坛中,封存好以待来日酿琼浆玉露。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多年吧,满了十五下山后,满良禹州的跑,倒是很少看墨轩峰的景致了。
他神识不清的喃喃道:“想,竹筏,漂流而下。”
“好。”
迷糊中他听到有人应答,满意的笑了几声后,就缩到被子里,继续睡。
你答应的了,一定要应约啊!
☆、第 113 章
竹筏之约,痛彻千年万年。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这竹筏之约会带给他怎样的刻骨铭心,会怎样的让他在无尽的旅途中一边甜蜜一边痛彻心扉的一遍遍回想,一遍遍的悔不当初。
如果他不曾一时鬼迷心窍,是不是就会迎来不同的结局。他一遍遍的问自己,但得来的永远都是理应如此。
自古恩义两难全,他太痛苦了,所以才会选择放弃一切,放弃他。最初的时候他曾深深的恨他,但爱比恨更长久,所以最后他选择一条无望的路,并决定至死方休。
你的选择我无从阻止,同样的我的选择你也无从阻止,咱们来日方长,等着瞧,我一定,一定会将你带回来的。
前方风雪漫天,他却觉得路途一片的坦荡。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指尖一片沁凉,不爽的睁眼一看,手指底下竟压着一枚雪白的寒玉。
有点眼熟啊!梁非秦将它扒拉进手里,仔细的端详。一面是竹报平安,一面是凌霜傲雪的雪中梅。嗯,手艺嘛?粗糙的不忍看,倒好是初学者的手艺。
咦,唔,这个初学者好像就是他吧。指尖一转,他就在竹叶中发现了当初刻下的字。
顺安。取自顺心顺意,安平一生。
原本进天工堂琢玉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但有了想送的人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选料时选了寒玉,当时恰逢秋末冬初,他便在玉上刻下梅竹二友,又苦心想了八字的福语刻在竹叶上。
罗杨即将出关,他盼着能将这寒玉送与他,贺他荣升金丹,贺他前途无量。
出关那日,天气晴朗无云。他从早上开始就盘踞在殿中花园中,不是喝茶看书就是睡觉,虽惬意自在但袖中放置的寒玉却宛若一颗小石子硌在心头。
还不回来?还不回来!拜见山主过后是师公,师公过后就没人了啊!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石桌上,满脸郁闷。
侍女丛云奉上茶,同时轻飘飘的留下一句人回来在前院的话语。
他有气无力的‘哦’了一声,依旧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后,他听到一阵清缓从容的脚步声,便知道罗杨他过来了。
“公子。”站定在侧,开口轻唤。
“啊,回来了。”他坐好,看也不看他,凭着感觉将袖中的寒玉给扔了过去。“给,这是贺礼,万年寒玉会很适合你的功法。”
“谢谢公子。”
余光瞟见寒玉被妥善的收入怀中,他不禁露出一个微笑,嘴上却道:“小小的寒玉有何好谢,你都是金丹真人了,以后好东西多得是。”
“或许吧。”罗杨兴致不高。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他心知若自己什么都不说的话,那罗杨也不会说什么,但要他先开口,他又心里不甘心。
良久之后,他才问道:“你何时搬走?接替你的人是谁?”
“没有。”肩膀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量,他听到罗杨说道:“等公子到了三十岁或者到了金丹期,属下才会离开您。”
“是吗?”他说不清是喜悦还是什么,但他知道他那一刻除了那两个字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后来,他只记得弥漫在齿间的龙井茶味以及罗杨袖间轻若似无的檀香味。
如今,檀香仍在,但无龙井。
“薄言,泡壶龙井。”他在被窝翻个身,把玉往额头上贴。
“他出去了。”罗杨冷冷的声音响起。
“去哪儿了?”
“熬药。”
侧头瞟了一眼起身泡茶的罗杨,问道:“到晚间了吗?”
“是。”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知。”
“是你把我挪被窝的?”
“是。”
“哦。”面色如常,心跳却如擂鼓,脸埋进被子缓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公子,茶好了。”罗杨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沉闷而有力。
手伸出去去接茶杯,确认罗杨离开床边后才单手撑着坐起来,放在额头上的玉顺势就滑进衣领中,凉的他猛地一抖,手上的茶碗也随之抖动,差点把里面的茶水洒出来。
还好,还好。一手端茶喝水,一手将落到胸前的玉掏出,辗转着在指尖把玩摩挲。
喝完茶水,将茶碗顺手搁到床榻便特意搬来的小几子上,他摊开手掌将手心的玉面向罗杨,问道:“这玉是你的吧?”
“是。”
他继续问道:“那为何会落在我手边?”
罗杨道:“用玉中的寒气修习功法时,薄护卫过来了,属下同他说话时,一时忘记将玉收好。”然后等他说完话回来就看见睡着了公子无意识将玉扒拉到指下,不忍打搅的他自然就无法将玉收回。
寒玉他有几块,随身带着的却只有这一块,明明能靠自身压下去的,他却选择了以灵力引玉中的寒气来压制。这一切或者是因为他将心中一直掩藏的秘密说出来后无可抑制的放纵吧。
头疼的揉揉额角,他道:“公子还睡吗?”
梁非秦摇了摇头,道:“不了。”又补充一句,“但本公子也不想起。”不闻雨声,想来是雨停了,虽有心想出去看看,但被窝里太舒服,他就不怎么想起,更何况现在的时辰又接近晚间。
罗杨没说什么,只是从坐着的罗汉床上起身,绕过屏风,站到了正好端药而来的薄言身前。
薄言小声的问道:“三公子醒了吗?”隔着屏风与帷帐他并不能看到内室的梁非秦,因此低声询问罗杨。
“醒了。”抬手将温度适宜的药一饮而尽。
目睹了罗杨喝药的薄言道:“这药可不是之前喝的,我尝过,很苦很苦的。”
罗杨道:“看来课上你偷懒了。”在啸亭司吃苦也是一门课程。
“啊,喝完了药记得漱口,灶台上还有事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就抢过罗杨手中的碗,跑了。
梁非秦正想嘲笑两句时,一只飞来的纸鹤就打算了他。他伸手一接,将之展开,纸上的内容便了然于心。
君子陶遗迹,三月三寅时正开启,辰时正关闭。届时松河沿来此者偕同下属世家于遗迹未三一处入,过时不候,切记切记。
梁非秦不爽的啧了一声,骂了一声小人。
同样收到纸鹤回到内室的罗杨闻言一怔,虽不解但也没有发问,只是回到罗汉床,依旧盘膝打坐。
梁非秦侧身看着闭眼打坐的罗杨,只觉得在这灯火辉煌中,一切好似恍若一梦。他躺了下来,指尖摸索着竹叶上的字,怔怔的出着神。
今年之后,怕是你我再难同处一室了。
室内室外,声不可闻。梁非秦满心苦涩的合上眼,逼着自己陷入了睡眠中。
在檀香与龙井茶并有中,他一时不察又陷入了梦中。
修道有成者很难做梦,而今年他做梦的次数有点多啊!
巍巍殿宇,皑皑雪山。宽且广的演武场上哀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医修一边给伤者包扎伤口一边担忧的望向人群的最前方。
一头三丈高的赤睛白虎被围在人群中间,咆哮着私图冲出人群然后又被一道道的剑光术法给打回原地。
这光景持续了片刻,白虎就浑身是伤的蜷缩着不动了。
“这孽畜不行了,大家一起上。”不知是何人喊起,但成果斐然。
剑光与术法的光芒堪比日照,他不忍的别过头去,看到了瑶山直入云霄的千机万法楼。
好端端的,他为何回来这啊?还没等他疑惑完,耳边一边巨响就使他头晕脑胀,哀叫连连。
“公子。”冷如风雪的声音伴随着醇厚的灵力渡来,他迷迷糊糊的去抓,却只抓到了一角衣边。
“抱元守一,存身固气。”
你说的容易,我头疼,耳朵也疼。他哼哼唧唧,手指攥着那一角衣边,松松的握着,那是眼也睁不开,话也说不了。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
《清静经》每个修者都要背的典籍,或者说修者的入道的第一本书就是它。常念常背者,有益固守道心。
因为太熟悉了,罗杨背了一遍后,在背第二遍中他也在心里默默的跟了上去。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很久之后,他依稀记起这段回忆,心中甜蜜而又无奈。
给做了噩梦的心上人念经,这是一般人能做的吗?但这或许就是罗杨的残忍与温柔。
他清楚的知道若不能常伴君侧的话,那边予君自强不息的能力,这样的话他朝离开,也会放心不少。
彼时,圆月皎洁,篝火正旺,他对着天边明月轻声道:“罗杨,你个大混蛋。”我不会放过你的。那时他不知离他幻想的重逢还有整整一万年的时光。
一万年很长,一万年也很短。比起等待的苦楚,他更庆幸于他终于等到他了。
在漫天霞光中,他轻声呼唤那个他朝思暮想很久很久的人,他道:“罗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公子。”
☆、第 114 章
三月三,上祀节。兴奋到一夜未睡的无愠扯住同门师兄的衣袖,兴致冲冲的道:“师兄,师兄,好久不见了,可还安好。”
被扯住袖子的无忧点点头,道:“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啊!”
一边的无歌阴阳怪气道:“是呀,有千微君与德素师叔祖的指点,他怎么会不好。”
无愠笑道:“师兄想多了,千微君与德素师叔祖都忙,哪来的时间来指点我。”
无歌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道了一声是吗。
无忧面色不快的瞪了师兄一眼,道:“好好说话。”捧了几句就飘了,这样的人枉他为他师弟。
无歌不屑的‘哼’了一声,道:“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了?”
“你现在就没好好说话。”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在这无边的夜色中,无端的寒凉。
三个无字辈的转身一看,竟是德泙门下的音鹤师叔。
“音鹤师叔。”
三人齐声拱手问好。
音鹤道:“都是同门师兄弟,何苦话中带刺,伤人伤己呢。”
无歌讪讪道:“弟子一时糊涂,请师叔降罪。”
音鹤道:“若搁往日你不敬同门,我定要罚你,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我倒是要问问师兄素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是弟子愚钝不堪,辜负了师父的教导。”
音鹤放软了语调,轻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然知道以后就不要再犯了。”
“是,弟子不会了。”
送走了音鹤,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无愠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轻声的喃喃自语道:“师叔好可怕啊!”如出鞘抵在颈间的剑锋般迫人。
同样被吓出汗的无忧低声附和道:“毕竟是走杀道一途的。”气势自然凌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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