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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起身气呼呼去池边刷碗,刷完后回来盯着妹妹生吞了一碗没滋没味的面条,这才觉得满意,看天色已晚,便赶她去炕上睡觉,自己则坐在木桶旁,专心修补起破烂的渔网。
他们这一片的渔家都很小,只盛得下够两人睡的火炕,一张饭桌,一个小厨房,最多再加上放鱼虾的桶,其余再没落脚的地方。
幸好楚河家只有他和四五岁的小妹妹,还勉强周转得开,若是楚湘再大些,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在他如今加入了皇家卫队,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楚河越想越觉得干劲十足,不一会就把渔网修补好了,他伸了个懒腰,觉得上下眼皮打架打得厉害,便上了炕,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半梦半醒间,楚河似乎听到屋里有点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浅蓝眼眸。
楚河瞬间清醒过来,可这清醒没持续多久,他就仿佛被奇特魔力控制了一般,再次陷入沉眠。
楚河只隐约记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个坐在他床边的姑娘,那姑娘有一头金灿灿的长发,颜色像极了麦田里金黄的稻穗。即便以楚河对美贫乏的认识来看,也觉得那人长得真是好看,比年画上画的神仙还美。
第二天一睁眼,楚河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第一句话便问:“阿湘,你昨晚见着什么人没?”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那小屁孩子又站在板凳上伸手捞小锦鲤,忙不客气地将她拎起来放到一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楚湘一指木桶,又开始哼哼唧唧,楚河对这吃货妹妹感到颇为头疼,正待教训,家门却突然给人敲了几下,随之而来的是李哥洪亮的大嗓门:
“楚河,你家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楚河连忙跑去开门,道:“没啊,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昨天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结果今早上一起来,好家伙,我昨晚上打到的那些海货全都不见了,还不光是我,咱们周围□□个人都是这样,我这不来看看你,没事就好。娘的,该不会是隔壁村看咱们入选的人多,有人眼红来搞破坏吧。”
“这可不行,”楚河皱眉道,“要不晚上找几个人加强巡逻,看能不能逮住那些人,否则李哥你对上面也不好交代。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哥拍拍他的肩,“不过就不劳动你小子了,照顾好你妹妹,有什么发现随时交流,我先去下一家看看。”
送走了李哥,楚河回屋检查了一下那仍好端端装着小金鱼的木桶,突然觉得金锦鲤可能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他越看越喜欢,不由把脸埋进水里,捉着那小鱼亲了一口,又给它起了个名叫“阿金”。
他们都以为这事到此就算完了,任谁再眼红,也不可能没事干到光给他们搞破坏,可世事无常,一连几天,渔民们打到的鱼都会无端被人放跑,就好像有坏人驻扎进村了。于是,村里成立了夜间巡逻队,村长要求各家各户夜间紧闭门窗,如果发现可疑的人,要立刻上报,谁家若敢私自窝藏,要按村规处置。
虽然第一天出师未捷,但楚河技艺高超,再出海时总能打到数量可观的海货,他不想让阿金跟那些卖钱用的鱼生活在一起,便给小锦鲤单独换了个透明的小鱼缸。
说来奇怪,那个昼伏夜出的破坏者虽也夜夜光顾他家,却总会给他留够糊口的鱼虾。可这样一来,楚河心中对这人越发好奇,好几次夜里不睡,想看看那侠盗的庐山真面目,可从没有一次如愿。
这天夜里,楚河照常睡得死死的,可半夜被尿憋醒,只得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想出屋去解决。路过阿金的小鱼缸时,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扭头一看,竟见里面空空如也!
楚河一惊,瞌睡虫瞬间全飞走了,他急忙在屋里四处寻找,却全无结果。
楚河急得满头是汗,可就在这时,门口却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第92章 极乐海(五)
门“咔嗒”一声,给人轻轻开了一条小缝,楚河连忙屏住呼吸,随手抄起一个棒槌躲到门后,心道若那贼人敢进来,就先给他尝尝闷棍的厉害。
几乎是转瞬之间,贼人便进了屋,楚河想都没想,一棒槌朝着那人当头砸去,同时条件反射性地大喝一声:“看你往哪跑!快来抓贼啊!”
他这一棒槌是下了狠手的,那人却也灵巧,只踉跄了一下便要往后退,似乎想夺门而出,楚河见状忙手脚并用地扑上去,愣是把人死死压到了墙上。
炕上楚湘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声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含含糊糊地叫:“鱼鱼,哥哥别打鱼鱼。”
周遭渔户被他一嗓子吵醒,叫骂了几声后,便纷纷赶来查探情况。可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楚河却愣在当场,他迷茫地盯着那方寸之间近在咫尺的人,感觉有热血瞬间冲上了头。
那人金发蓝眸,模样清清冷冷,却讨人喜欢得很,跟梦里见过的姑娘简直如出一辙,此时似乎被那一棒敲得有点晕,却还挣扎着要推开他。
就在这时,门口忽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哥的大嗓门喊了起来:“楚河!楚河!你小子瞎喊什么?那贼在哪呢?”
情急之下,楚河糊成一团的脑子却难得冷静了下来,他一把扯过桌布盖在那“姑娘”身上,想了想又觉得不行,干脆心一横,把人推进盛鱼的木桶里,自己也跟着跳进去,还把上衣给脱了。
刚做完这一切,李哥便带着七八个渔民破门而入,见里面鬼影都不见,只剩个在炕上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忙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楚河猛地从桶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不好意思啊李哥,老毛病了,我刚刚做梦梦见抓贼,魔怔了,一睁眼还喊出来了,这不跳水里清醒清醒,打扰大家了,实在对不住。”
他好话说了一箩筐,生生把自己说成了个神经病,李哥半信半疑地在屋里打量半晌,确信没有藏人,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们都走了,楚河赶忙跳出木桶,手一伸,打算把对方扶出来,同时轻声道:“姑娘,我不是坏人,先前不得已,你千万别怪罪。”
楚河自觉已说得够诚恳,可却并未得到那“姑娘“的回应,他壮着胆子往里一看,却发现对方已靠着桶壁睡了过去。
楚河那时不知道疏是因为透支灵力才陷入昏睡,还以为是自己那棒槌下手太黑,忙把对方抱上炕,接着烧了热水湿了毛巾,开始给人检查起伤势来。
可检查着检查着,楚河却陡然发现,那人虽生得一副刀刻斧凿的好皮囊,却身形修长,棱角分明,哪里是什么姑娘,分明跟他一样!
娘的,竟然看走了眼,要是说给别人听,非让人以为是想姑娘想疯了不可。
楚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放松下来,便要去解那人紧扣的衣领,却不料下身被什么东西碰到,滑不溜秋像是鱼尾,他低头一看,心脏险些漏跳一刻。
那竟真是条纯净的蓝色鱼尾,在昏暗中摇曳出优美的曲线,楚河正看得呆住,没料想那人却陡然睁开眼睛,张口便问:“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跟人一样冷清,却听得人莫名有点喉咙发紧。
楚河看看外边的天色,胡乱答道:“子时了吧,不对,等等。”
一般人见此情景,可能早就吓得魂不守舍,可楚大胆只是低下头稍微理了一下思绪,便抬头连珠炮似地问道:“那个,你叫什么,是什么,来这做什么?”
对方略惊讶地看他一眼,轻轻蹙起眉来,却没答话,只抬眼看了看天边清幽的半月,接着抬起手来,冲楚河无声地往下一劈。
楚河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后颈一痛,便载倒在地上。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他一骨碌爬起来,旁边却只有阿湘那小妮子拿着块石头乐呵呵地玩,楚河抢过来一看,发现竟是块成色极好的翡翠。
他虎着脸问她这石头从哪来的,却什么都问不出,只得恨恨作罢,把翡翠仔细收了起来,想着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还给那个人。
可自那以后,那人非但再没出现过,连金锦鲤都不翼而飞,海边的渔家平静下来,夜间打的鱼也再也没有少过。
可楚河却一日胜似一日的魂不守舍。他迫切地想知道那日究竟遭遇了什么,却久久未能如愿。
直到那一天。
那日,楚河随李哥去宫中送鱼,李哥随管事的进去了,他独自一人百无聊赖,便想在偌大的宫城内随便走走,不知怎么逛到一个小小偏殿,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乐声。
楚河虽天生五音不全,可那哼唱的女声着实动人,便驻足听了一小会儿,没成想,待那乐声止歇,他却听到这样的话。
“阿玉,久闻泉客歌喉妙甚,今日得闻,三生有幸。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一见真身?”
就这样,楚河在这小小偏殿外,看到了如那夜一般的修长鱼尾,只不过她鱼尾的鳞片呈现橘色,不似那人碧蓝如洗,像月光下粼粼的海水。
后来几经辗转,楚河单独找到那天抚琴的男子,问他何为泉客。那人起先不肯说,直到楚河说了那夜经历,还将翡翠给他看,这才告诉楚河,说泉客便是老人常说的海鬼,它们人身鱼尾,深居于海底,泣泪成珠,织绡为锦,但已经许久未曾出现了。这次不知为何,竟然再次出现在这世上。
楚河那时满脑子都是终于知道那人身份的喜悦,完全忽略了琴师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恳请琴师帮忙问问阿玉,问她知不知道那是谁,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但从那以后,楚河除了向别人没完没了地打听泉客消息,便是夜夜去海边守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哪怕仅仅是为了把翡翠还回去,也非要找到那个人不可。
至于其余幽微的心思,欲说还休的念头,都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后,逐渐在他心中沉淀成小小的一角,柔软,却又坚若磐石。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人依旧音讯全无。
事情的转机,来临在某日李哥有任务抽不开身,叫楚河顶着个皇家卫队代表的身份进宫赴宴之时。宫宴行至一半,那叫阿玉的小歌女却突然要行刺皇上。少女本事不算大,又带了几分轻狂的不自量力,终究被当场拿获。
被刺杀的皇帝却也并不十分恼怒,只是冷笑着抚摸她的脸,叹了一句可惜此等倾城绝色,说完,竟直接命令一旁的侍卫挖掉她的眼睛。
楚河心中悚然一惊,头一回觉得龙椅上的人如此可怖,但他到底在险恶红尘间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反应极快,当下咬牙上前一步,根据他最近才了解到的信息胡诌八扯道:“皇上,小人听说用鲛人筋做成的琴弦,其声响遏行云,分外动听,而抽筋拔骨时,眼珠会因剧痛而染上一层均匀血色,到时再剥出来,会更加好看些,岂不是一举两得?若陛下准许,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楚河话没说完,自己倒先给话中的恶毒带出了一脑门子汗,他有意拖延时间,还暗中给琴师递了个眼色,岂料对方完全没接收到他的眼风,只像根柱子似地杵在原地,郁郁不肯做声。
少女阿玉满腹的心事凝结成两滴晶莹泪珠,啪嗒一声,滚落在皇家华贵的地毯上。
圣上抬眼瞧了楚河一眼,觉得以前没见过这人,可听他说话十分称心,便似笑非笑道:“也好,明日正午之前,朕要见到实物。若办好了,定重重有赏。”
说完,他让手下人将已折了胳膊的少女带到沼狱,又丢了可在沼狱随意出入的腰牌给楚河,便拂袖而去了。
楚河谢了恩,拿了腰牌揣进兜里,待出了殿门,便悄悄找到琴师,道:“今晚随我去沼狱救她,你敢不敢?”
琴师踟蹰一下,嗫嚅道:“我听说下了沼狱,就是十死无生,更何况……”
“那就是不愿意了?”楚河直接打断了他,冷笑一声:“也罢,我自己去。”
其实他向来贪生怕死,遇事瞻前顾后,总顾念着还有妹妹要照顾,这次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勇气,明知死路一条,却还跃跃欲试,非要闯一闯不可。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找死行径,怕是只有傻子才干得出来。
离夜幕降临还有几个时辰,楚大傻子揣着那人上次留下的翡翠,去了皇都里最好的珠宝铺子。他先叫了掌柜的出来,将怀中翡翠悄悄露给他看,接着指明要两颗珍珠,成色不论,只说越圆润越好。
楚河家世代打渔为生,生出来的子孙自然看不出翡翠价值,他也没指望它能多值钱,只是暗自期望够买两颗鲛珠就成,可同时又觉得肉痛得很,甚至连唯一的念想也没了,实在可惜。
可没料到,掌柜的一见翡翠,俩眼都开始泛起绿光,他表示会立刻将珍珠送来,并直问楚河是从哪里得到的,以及还有没有其他的,若有,一定要送到他这来,他照单全收。
楚河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心痛的感觉却更甚,他随口胡扯了一段经历,把那翡翠往桌上一放,便抱着装珍珠的盒子扬长而去。
随手送人的东西都那么金贵,看来那家伙在海底下肯定是个家财万贯的主,下次若再见了,非要好好宰他一顿不可。
若他能以身相许……
楚河被心中陡然升起的念头吓了一跳,赶忙摇头甩掉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快步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至于真的死路一条,他还有些别的东西要准备。
第93章 极乐海(六)
入夜,楚河如约到了沼狱门前。
他从怀中掏出那可供自由出入的令牌递给门前狱卒,然后冲狱卒拱了手,不卑不亢道:“小弟奉命前来办事,还望狱官大哥给带个路。”
说完,楚河上前一步,悄悄往那狐疑的狱卒袖口里塞了锭沉甸甸的银子,又顺势解下腰间酒壶递过去,轻声道:“来的匆忙,身上没什么别的好东西,唯独这鲍参泡的酒,滋味是天下独一份的,我跟大哥一见如故,权当交个朋友。”
酒是好酒,钱是真钱,那狱卒闷不做声地将银子和酒收了,也没仔细检查楚河肩上背的大麻袋,便转身替他将牢门打开,客气道:“好说,大人里边请。”
沼狱内暗无天日,在尽头一间破败的牢房中,楚河见到了白日里胆大包天的少女,她此刻模样很有些凄惨,两条胳膊软软地塌在一旁,一双美目被白布蒙住,就那么不省人事般躺在干枯的草席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昏过去了。
楚河向身后看了一眼,那狱卒只提醒了句注意时间,便很识趣地走开了。他叹了口气,将肩上背的袋子放到地上,接着俯下身去探查阿玉的伤势,意料之中,发现这小姑娘伤的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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