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楚河本来的计划,是想用两颗珍珠冒充鲛珠,然后向上面报个伤重而死,再偷偷将少女运出狱去,放她回归大海。
这计划说起来轻松,其实哪一步都不容易,在任何一个环节暴露都是欺君之罪,万万马虎不得。
事已至此,楚河不禁提上了十二分的谨慎,他轻手轻脚地从袋中取出那装珍珠的玉盒放在地上,然后掏出一把小刀,冲着手掌心比划一下,然后飞快下刀,在其上划了道深深的口子。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楚河轻蹙了下眉,接着翻过手去,把血均匀地涂抹在珍珠表面上,配合他此前对照着鱼眼石对珍珠做的简单处理,看起来好像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做完这一切后,楚河从身上随便撕了块布条裹住伤口,接着将玉盒重新盖好,准备一会交给来交接的人看。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捏着鼻子打开地上的麻袋,却突然觉得有阵阴风自背后掠过,无端端叫人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正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便眼睁睁看着牢房内唯一的豆大烛火颤抖般摇晃几下,突然灭了。
在周遭狱友杀猪般的鬼哭狼嚎中,楚河咽了一口唾沫,却觉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没放弃手上的麻袋,但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打算迅速干完赶紧撤离。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到了他的肩上。
楚河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条件反射般朝着身后揍了一拳,飞快往门口跑去,逃命间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身上,却又毫发无损,可当他用余光瞥见那“鬼”的形容,身体却顿时一僵,然后有点艰难地转过身来。
那“鬼”轻轻一歪头,有点意外道:“是你?”
鬼个毛线鬼,这家伙金发蓝眸,不是那晚的翡翠主还能是谁?
楚河死瞪着他,眼眶竟然有点红,心中一时喜悦太过,倒有些麻木了。
鲛人殿下踢了踢脚下麻袋,见里面竟露出具面目模糊的尸体来,不由道:“这个,是打算做什么?”
“没什么,”楚河按下心头狂喜,干巴巴道,“你是来救她的么?要救就快点带她走吧。”
疏看他一眼,淡淡点了个头,然后便俯身去抱阿玉,却又听那少年在身后吞吞吐吐道:“那个,那块你落下的翡翠,我本来想找机会还的,可一直没找到你,结果你来的不巧,这会儿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我还想过这姑娘和你是同类,救她或许也能抵你的债,可你来的又太快,我都没来得及把她救出去,你看……”
疏扭头看他,却见对方脸红得像泉室周围的珊瑚花,很小声道:“你看,我用我自己还成不成?”
疏一愣,立刻别过头去,似乎忍俊不禁,接着轻声解释道:“那是送给你的,作为暂住的谢礼,不用还。”
“那可不成,”楚河摆摆手,还欲挣扎:“我……”
可他话没说完,就听到一个人呼哧呼哧朝这边跑来,楚河抬头一看,发现是那琴师,手里还拎着根棍子,一见他便急促道:“我把看守打晕了,咱们快带她走吧。”
“嘶,你把看守……”楚河几乎要咆哮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碍于疏在旁边,只得生生压了下去,黯然道:“完了,我钱白塞了,老兄,你还是自己快跑吧,就不连累你了。这样,那个谁,你把我打晕,然后带着阿玉赶紧走。”
疏幽幽看他一眼,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楚河只觉后颈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接着立即昏死过去,半点都不含糊。
等他再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已经躺回自家炕上,一旁阿湘正开心地玩着他的头发,而李哥趴在炕边睡得正香,自顾自打着均匀的小呼噜。
楚河挣扎着爬起来,无意间摸着怀里有张字条,他拿出来展开一看,发现上面没头没脑地写着几个字:
“月满之夜,极乐海边”
楚河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懂了纸条的意思,眉心一舒,便自顾自高兴起来,把楚湘吓了一跳,小妮子还以为她哥真傻了,嗷呜一声尖叫起来,把一旁打呼噜的李哥也吓醒了。
“我的爷爷,你可醒了,”李哥朝着他肩膀揍了一拳,“怎么回事,我刚走多久啊,你就干出这种事来?不要命了?”
“我错了,”楚河试探道,“李哥,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李哥“哼”了一声,爱答不理道:“听说后来抓着个琴师,是跟那女的耍朋友的,他倒把那女的送出去了,可自己却没捞着好,下了狱没多久就招了,还说你那一下也是他打的。”
楚河沉默下来,突然觉得是自己错看了那个琴师,下定决心若还有机会,一定帮他一把。
可机会哪能说有就有呢。
转眼到了下个月圆之夜,楚河先哄了阿湘睡着,然后依照字条上所说,在深夜偷偷摸摸地来到极乐海边。
海浪此起彼伏地拍打着岸边礁石,楚河从沙滩上挑了个模样好看的白海螺,然后寻了块不算太湿的礁石坐下,他摇晃着腿,随手掏出个小刻刀专心打磨起海螺来,任凭裤脚被来去的海水打湿。
夜已深沉,而月光温柔清越。
转眼到了子夜时分。
海上突然起了薄雾,起伏的潮水开始很有秩序地向两边分开,慢慢的,海水中央逐渐浮现出一个隐约的人影来。
朗月清辉之下,那人踏水而来,恍若凌波仙子。
楚河蓦然站直了,他将打磨好的海螺在衣襟上擦干净了,偷偷藏在背后,然后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到海岸边上。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冲那将露未露的人影扬声道。
“我叫疏,”疏终于踏上岸,他拂去身上沾的海水,走到楚河身边,用带点疏离的彬彬有礼道:“上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谢谢你救了小玉。”
楚河看着他笑了:“谢什么,最后不也没救成么,算了,咱们不说这个。”
话音未落,他献宝似的从背后掏出那个大海螺,放在嘴边呜呜一吹,那海螺便发出厚重悠长的声响,在一片寂静的深夜中,显得分外清晰。
楚河用那海螺吹了一整首渔歌小调,期间,疏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海螺看,等他吹完了,才微微笑道:“真好听,原来螺还能这样用。”
“这只是一种用法,”楚河笑眯眯道,“你们那里是怎么用的?”
疏想了想,从楚河手中取过海螺,手指放在外壳上敲了几下,然后将螺口放在唇边,朝里面极轻地说了句话。
之后,他将海螺递给一头雾水的楚河,示意他放在耳边仔细听。
楚河连忙照做,他怀着期冀把耳朵紧紧贴在壳口处,等了片刻,却竟然听到里面传来对方清清冷冷的嗓音:“我们那一般作传音用,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保持联系,除此之外,还可以存音。”
“厉害,”楚河眼睛亮了起来,“这要是放在岸上,肯定能赚很多银子。”
疏摇摇头,俯下身挑了块干净的沙地坐下,楚河随之坐下,可谁料他刚坐稳,对方却猝然间出手,一掌直冲他面门而来。
楚河没躲,被疏一把压在沙滩上,鲛人殿下看着他无所谓的模样,不由蹙眉道:“为什么不躲?”
“躲也没用,你太快了,”楚河舒舒服服地把一只手搭在脑后,躺在松软的沙滩上仰视上方的人,“何况,我觉得你不会杀我。”
疏跟他对视片刻,似乎觉得没趣,便放松了对楚河的压制,他刚想起身,却又被对方一把拉下来。
楚河一边把他拉到身边躺下,趁机捉着手不肯放,一边装作纯良地指着天空道:“哎,你看这星空多美,平日里见不到这么多星星的。”
疏对这跳脱的思路无话可说,他沉默半晌,突然道:“楚河,你知道龙神么?”
“龙神?”楚河侧过身去看他,觉得那近在咫尺的容颜分外引入沉沦,他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喃喃道:“那是什么?”
“龙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疏仰望着星空,脸上流露出悠远的追忆神色,“算上这次和狱中那次,每当我对你动用龙神赐予的灵力,你都毫发无损。”
“这说明……我跟他有缘么?”楚河半开完玩笑道。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偷偷想:其实我更希望跟你有缘。
疏终于肯偏头看他一眼,竟然点点头,认真道:“普通人族是无法承受这种力量的,但你可以,说明你是跟龙神有缘之人。关于他的故事很长,无妨,在朝阳自海平面升起之前,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第94章 极乐海(七)
听疏这样说,楚河当即支起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摆出一副纯良的洗耳恭听模样。
然而,虽表面纯洁,楚河胸口本来就燃烧着的火苗给这小风一吹,反倒势头更旺起来。
按理说如此刻夜凉如水,清风习习,正是个听着故事助眠的好时辰,可他们如今一起躺在沙滩上,相隔的距离不过一拳,实在叫人忍不住心猿意马。
楚河一眨不眨地盯着疏清俊的侧颜看,越发觉得比起那个小姑娘阿玉,其实眼前这位才算得上真正的倾城绝色,他试探着一点点靠近,试图找出对方能容忍的底线。
实在是太近了。
疏从来习惯独处,在海底时连话都很少说,如今二人距离不足一拳,实在有点令人不自在。
出于礼貌,他往旁边靠了靠。
看他退后,楚河又耍赖般靠近一点,真诚地扯淡道:“我耳背,你离我近点,要不然我听不到。”
疏瞥他一眼,觉得再躲有点太难看,索性直接开口道:“说到龙神存在的年代,其实要追溯到一万年前,那时神魔尚未决裂,万物各得其所,算是彻底的黑夜降临前,光明最后的余晖。”
“一万年前?”楚河思索了一下,“那时候有人吗?”
“有,”疏淡淡道,“那时天地间灵气充沛,人间的修道者甚至比如今更为繁盛,但人族的力量不是天生,终究太过弱小,比不得生而强大的神魔,即便用尽毕生探求飞升之道,最终也不过列入仙班,求得长生而已。”
“长生?”楚河讶然道,“这样还不够么?”
疏摇摇头:“人之贪念永无止境,而世间尤物多不胜数,若学不会束缚本心和欲望,渴望便永无止境。且不说人,即便是妖,魔,仙,乃至于神,但凡被欲望蒙住双眼,最终都难逃为心所缚。”
听了这话,楚河心中那簇火苗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颓然地灭了下去。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但熟悉感只是一闪而过,楚河努力想捕捉某段记忆,挣扎片刻却无半点头绪,只得颓然道:“别管我,你继续吧。”
疏看他脸色似乎不太好,便温和道:“其实刚刚那段话是我从上古某位神尊的批注中看来的,但真假暂且勿论,只说人不是神,若真的半点欲望和追求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楚河心中的小火苗“噌”的原地复活,又有了愈烧愈烈之势。
“抱歉,扯远了,”疏轻叹一声,“其实上古神龙一脉既不是神,也不是魔,若真论起来,大概可以算妖的一种,但天生异常强大,可遨游天地不受拘束,身份又尊贵至极,因此便被尊称为龙神。可万年前,上古神龙却惨遭灭族,只在深海千丈之下遗留下一点微弱血脉,可仅凭这一点未苏醒的血脉,直到如今,仍能荫庇着我族中人。”
可想而知,万年前的古龙族是强横到何种地步。
“那他们为什么会被灭族?”楚河不解道。
“大抵是怀璧其罪,”疏有点黯然道,“当时的龙太子名为九赭,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烛龙血脉,灵力之高绝千年罕见。那时虽然神魔尚未决裂,但终究不是同道中人,魔族先后出了几位魔神,老仙帝心中不安,想要拉拢龙王,便想将自己的女儿嫁予九赭太子,弗料却被拒绝。”
“这哥们胆子够大,”楚河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不由幸灾乐祸道:“不过这样一来,那个什么仙帝老头肯定很生气。”
“这倒没什么,只要他们不跟魔族站在一边。不过很可惜,九赭与魔族离渊交好,在当时已经不是秘密,于是,老仙帝便使了伎俩,先除了九赭,又趁机灭了神龙一族,龙神血脉自此断绝,只留下零星一点,被藏在幽深海底见不得光的地方,等待着有缘人再次开启。”
“等等,”楚河摆手道,“我就是个普通人,跟那些什么神魔,龙啊没有半点关系,你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疏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曾取过一点你的血,置于龙神血脉之前,事实证明,不会有错。”
“难道我那老爹是龙?不会吧,”楚河嘀咕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跟我到龙神面前,亲自唤醒它。”
“可是那在海底,”楚河脸色一白,愁眉苦脸道:“我要是下去,估计坚持不到那就要翘辫子了。”
“没事,”疏淡淡笑起来,“接下来每到月圆之夜,我都会上来教你一些东西,等到时机成熟,你自然就可以下到海底,不会有事。 ”
楚河在小命和美色之间犹豫了一会,理智终于被色胆打败,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当即道:“好。”
还没等疏赞一句高风亮节,楚河却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但这么危险的事,我不能白干,你懂吧?”
疏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道:“当然。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请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楚河下意识舔了舔唇,强忍住想欺负他的坏心思,认真道:“那我提三个要求,第一,如果我出了事,你们要保证我妹妹今后的生活,第二,要保证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至于第三……”
他话末拖了长长的尾音,有意要吊人胃口似的,直到发觉疏的脸色愈发凝重,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至于第三嘛,以后想到再说。放心,你一定做得到。”
67/224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