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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缦华咬了咬唇,轻手轻脚地将一切恢复原状,在放下帘帐之前,她望着月清尘沉睡的侧脸,心道哪怕以最挑剔的目光来看,哪怕生在这样清冷的人身上,此般眉眼也担得起绝世无双四字。
只可惜……
朝如梅间清月,夕似零落泥尘。
这二人之间,真真是一段孽缘。
君长夜回到偏殿时,已是天边星辰四起之际,他以往练功累到精疲力尽,或稍微闲下来时,总喜欢一个人靠在窗边,抬头看看夜空,就像靠在绝尘峰的梅树林里一般。
可北境魔域的夜里是望不到婵娟的,每每抬头,看见的都只能是失望,失望久了,倒已经成了习惯,也不再去想着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的明月,终于照在他的身边。
天色已晚,寝殿内烛火昏黄,在帘帐上摇曳出温柔剪影,在一片昏暗之中,君长夜脱去外袍,缓缓躺到床上,侧身去揽身旁仍在昏睡中的人。
可手刚一触碰到月清尘的身子,君长夜却觉一阵冰凉,连整个被中都冷如冰窟,他微微一怔,忙用自己的额头去贴月清尘的额头,却发觉对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正在不住地颤抖,便赶忙将月清尘紧紧揽进怀中,手掌贴上他的后心,向内输了一股与火灵类似的灼热气息,开始慢慢温养他的四肢百骸。
月清尘现如今虚弱至极,方才的种种表现,都是冰灵气外泄严重的后果。君长夜的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对于如今的月清尘来说,便更是一个暖身火炉,他开始无意识地向着热源挨近,双手很快缠紧对方火热的身躯,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上面。
他这般投怀送抱,君长夜自然求之不得,心中虽有隐忧,却很快将二人身上衣物尽数除去,但没有做什么,只是将月清尘抱得更紧,感觉到被内温度渐渐升高,便暂时放下心来,很快睡去了。
许是萦绕在怀中人身上清幽的梅香之中,他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可尚未天明,却在近乎野兽般直觉的提醒下,突然睁开双眼。
正对上一双寒湛的星眸。
疼痛来得如此剧烈,和着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一起,迅速将最后一丝睡意自君长夜脑海中驱赶出去,有滚烫血液自脖颈的伤处喷溅出来,君长夜眸光一暗,却对伤口置之不理,只一把握住月清尘抓着刀柄的手,迫其低低压下,眼看着刀刃贴着皮肤一路划过,带起一连串的血滴,便反手一拧对方手腕,待刀身离开身体后再猛然砍下,那小刀应声而落,随即被打飞了出去。
是那夜君长夜随手放在桌边的刻刀,不知何时被月清尘藏了起来,还被充作要人性命的利器。可惜他一击不中,此后要寻机会,只怕会更难了。
君长夜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过程中并没有刻意控制力度,往外拧时隐约听到“咔嚓”一声,心知手下握着的胳膊怕是脱臼了,便顺势回正过来,按住一推,又这么生生给安了回去。
此般入骨的剧痛绝非单靠意念便可以忍受,更何况身体虚弱至极,月清尘虽一声未吭,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额间冷汗如瀑,刚安好的右臂不住地抖,若非心中有一口气撑着,怕要当场栽倒在床榻上。
他以前修炼虽因为要突破瓶颈,亦少不得经历几多痛楚,可毕竟有大乘期的修为傍身,身边又会备够充足的灵丹仙药,因此从未弄得像现在这般不可收拾过。
可这种□□上的痛苦,与昨夜雌伏人下的耻辱相比,却又根本不值一提。
君长夜面无表情地看着月清尘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憎与屈辱,心中五味杂陈,他先简单处理了脖子上的伤,接着伸出手去,握住对方不住颤抖的手指,月清尘要挣,那手却纹丝不动,用了一股大力将他揽到怀中。
“以后再要杀我,”君长夜将他的手拉至自己心口位置,点了点,低声道:“刀子记得往这里捅。”
语毕,他俯身吻住对方血色褪尽的嘴唇。
月清尘被君长夜紧紧锢在怀里,手上脸上满是对方身上鲜血的味道,口中亦被对方唇舌占领,他想要躲,可全身上下却无处可由自己掌控。
这种感觉,像极了那个荒唐至极的夜晚。
命劫当头却一味躲避,果真是没有丝毫用处。
一吻既毕,君长夜伸手去仔细探查月清尘的伤势,忽听得身下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忍痛过后的嘶哑,却依旧冷冷淡淡:
“你这么做,仅仅是想报复我当年在潇湘逐你出门吗?”
这话听在君长夜耳中,着实是天真得过了头,于是他笑了,用脸亲昵地蹭了蹭月清尘的面颊,柔声说道:
“岂止,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哪里是十根手指能数得清的?索性不去数了,只要你愿意好好待在我身边,过往一切,就都让它过去吧。”
“过去?”月清尘低低重复一遍,却摇了摇头,他面色苍白,向来少有波澜的双眸此刻被铺天盖地的恨意堆满,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君长夜的心坎上扎了重重一刀。
他道:
“刻骨铭心,永生不忘。”
听闻此言,君长夜抱着月清尘的手一紧,随即慢慢加重力度,直至对方呼吸愈发急促亦不肯有半点放松,似乎想将他彻底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如今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心跳呼吸俱在耳边,却又如此之远,远到两颗心再也不可能有贴近的时刻。
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吗?
君长夜茫然地想着,突然想到以前在绝尘峰时每日最快乐的时刻,便是早晚向师尊请安时,只要能看到月清尘那袭胜雪白衣,哪怕距离远远的,无论修行再疲累清苦,心中便总能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那时总觉得师尊喜怒不形于色,半分心思也不肯让旁人知晓,便总想猜测对方心意,可事到如今,却是宁愿自欺欺人,也好过听月清尘亲口道破心中厌憎。
但厌憎也好,愤恨也罢,哪怕是互相折磨到死,他都绝不能让他再离开自己半步。
“我倒是忘了,师尊记性向来很好。可您性情一向寡淡,言辞如此决绝,倒也少见,莫非真是病糊涂了?”君长夜低下头,看着月清尘的眼睛道:“我还记得,你与晚晴道长一向交好,他如今就在魔宫中小住,既然师尊行动不便,不如我把他传到这卧房里来。与好友相聚,兴许会让您觉得慰藉些,如何?”
月清尘眸光一凛,正欲说话,君长夜却将手指抵在他唇边,继续道:
“再或者,你若实在思念故人故地,我便亲自去昆梧山将宁师叔请来,让她你替你调理身体。西洲慕氏的回春术,我还是信得过的,只可惜,如今除了宁师叔,世上怕是再难寻得真正的慕家传人了。”
他这番话中含有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月清尘怔愣一瞬后,便追问道:
“你说慕氏如何?”
君长夜对他的反应很是受用,却并不马上回答,只微微笑道“师尊这般反应,便是认了宁师叔即为慕清屏?”
月清尘不答,只轻轻摇摇头,想甩开眼前再度出现的阵阵黑点,心口滞涩发闷,像是预感到接下来的消息必然坏到极点。
君长夜看他难受,便松开一点紧抱着月清尘的手,正经答道:“今早刚得到的消息,就在昨夜,鬼族密袭了慕氏仙府西洲塘,将其千年家底被洗劫一空,慕家上下,除了零星几个在外学艺的小辈外,无一幸免。
换句话说,那绵延近万年不断的西洲医脉,就在昨夜,已近乎彻底断绝了。”
第130章 苦莲心(三)
彻底……断绝了?
君长夜后面的话,月清尘已经听不清了,神思恍惚间,却突然想起在绝尘峰养伤的最初那几年。
那时他内外伤皆重,身子不爽利,口中亦会发苦,日日相伴的,除了宁远湄一日三次送来的清苦药羹,便是药碗旁永远的一颗糖莲子。
莲心是苦的,宁远湄每次采下新鲜莲蓬后,都会细心地将其从白生生的莲子里剔除干净,然后把莲子裹上糖衣,按旧时家中的做法,做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糖莲子。
她像对待因为怕苦而不爱喝药的小孩子一样,每次等自己喝完药后,都会笑吟吟地递上一颗莲子,也不多说别的,只是静静看他吃完,然后把药碗收走。
月清尘本不怕苦,也向来不喜欢糖莲子这类太过甜腻的东西,可叫她这么执着地惯着,也渐渐习惯了在喝完苦药后吃一颗糖。
可糖能解口中苦,解不了心中苦。
记忆中,那蕙质兰心的女子总是一副温柔模样,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能不急不缓,有条不紊,总在别人有难时充当解意的角色,可她心中的苦楚从不比旁人少半分,却又有谁能解?
如今月清尘的异样早已瞒不过君长夜的眼,后者见对方似乎陷入回忆之中,脸色顿时沉了沉,隐隐威胁道:
“怎么,师尊在想宁师叔?莫非是心中对她有意?”
他这话中呷醋的意味太明显,可惜月清尘对此置若罔闻,只缓缓抬起头来,有些虚弱道:
“告诉我,此次……密袭,何者为鬼军主将?”
君长夜勾唇一笑:“师尊这算是在求我吗?”
月清尘别过头去,冷冷道:“你不说便罢。”
他这一扭头,雪白颈子上未褪的暗红吻痕便尽数呈现在君长夜面前,别有番风情似的,勾得对方邪火四起。君长夜不愿再伤了月清尘,却亦不愿委屈自己,便再度紧了紧揽住他腰的手,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边不轻不重地替月清尘揉捏起酸痛的腰身,边回答道:
“师尊有令,长夜怎敢不说?此事说来话长,便挑重要的说吧。这次密袭虽说是打着冥王名号做的,但实际操控者,却是那个叫刹罗的鬼将。
师尊是否知晓她与宁师叔和慕家的渊源?据我查实,她是携着鬼族的诅咒一并降生在慕氏的,在还是慕家小女儿时,便已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阴邪之体,一出生便克死了生母,非但修不得灵,还喜好与毒物为伴。小小孩童却这般不合群,定会遭到族中所有人的排斥,幸好有长姐慕清屏的回护,才不至于落得太过悲惨。”
说到这,君长夜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便顺口道:”幸好有师尊当年相救,否则……”
否则天地之大无处可去,或忍饥挨饿,或冻死路边,亦未可知。
可月清尘之所以会救自己,却偏偏是出于对苏羲和的爱和愧疚。
愧疚便罢了,可是爱,君长夜不能忍受。
接受君长夜如此靠近和触碰,对月清尘来讲本就是一桩难堪的耻辱,可他无法抗拒,索性合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可听着听着没了下文,便抬眸一看,见对方神色复杂地盯住自己,下一句话却是没头没脑:
“她到底有什么好?”
这种指代不明的问题月清尘自然不可能回答,君长夜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他不愿在二人中间提起苏羲和的名字,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便小心地将月清尘放平在床榻上,又替他拉紧被角,轻声道:“夜深了,师尊好好休息吧。若你不愿去劳烦宁师叔,明日我便找个修木灵的修士来替你疗伤。”
语毕,他在月清尘身边隔着一个枕头侧躺下来,闭上眼开始假寐,实则却调动一切感知放在对方身上,等到月清尘合上眼睛,鼻息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便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将月清尘揽进怀里,运起内息替他暖身,直到感觉被窝里和怀中人身上都暖和了,才暂时放下心来。
君长夜如今修魔,虽内泽深厚,可身上攻伐之气太甚,若亲自替月清尘疗伤,只怕会适得其反。他知道月清尘的伤在夜里最为凶险,便一夜未再合眼,小心看护,与对方头挨头躺到天明,直到天光大亮,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穿好衣服,下床去寻医者了。
君长夜走得匆忙,只随手盖了盖脖子上的伤口,未仔细遮掩,谁料一出门便正碰上纱缦华,后者一见他行色匆匆,心中顿时生疑,再仔细一看,便瞧见他脖子上隐约的狰狞伤口,心中了然,却按下未提此事,只是上前道:“尊上,您昨日吩咐做的衣衫,再过三日便能做好了,到时需要缦华替您送进去吗?”
“不必了,”君长夜微一摆手,“到时交给我便好。”
从前的月清尘就像高洁白鹤,朝飞阆苑霞,莫宿炎洲烟,饥餐必瑶草,渴饮惟琼泉,本该翱翔天际,自由自在地振翅于天地浩渺。
可如今,他却生生将这只鹤折翼困在樊笼中,再不得见云霄。他不愿惹月清尘伤心,因此除非必要,便再也不想逼迫他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红衣也好,白衣也罢,桃也好,梅也罢,只要月清尘想要的,他都愿意双手捧到他眼前,这样天长日久,哪怕他再恨自己,也总有慢慢接受的可能。
至于那身红衣,就等到师尊愿意的时候,再由自己亲手替他穿上,以此盟誓缔约,乞求白头偕老,良缘永结。
听他这样说,纱缦华点点头,顺从地退到一边,君长夜则不再看她,径直向前走去,在行过纱缦华身边时,却又听她低着头道:
“缦华听人说过,若太过情深,反而不能事事如意,尊上在心疼别人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君长夜顿了顿,终于露出个笑,道:“谢谢你。”
纱缦华看愣了一瞬,却很快便大方地回以一笑,正欲再说点什么,又听得君长夜淡淡道:
“但世事本不可能尽如人意,无论情深与否,皆是如此,你我本是不信天命之人,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提了。”
语毕,他便回过身去,很快走远了。
路过那道挂有历代魔尊画像的长廊时,君长夜在沧玦的画像前立定,很快跪下去,叩了三个响头,在心中默念道:
父尊,求您原谅我,身为人子,却不能替您报仇,实在该死,可师尊非但对我有恩,还是儿子今生唯一挚爱,不管他以前做了什么,此生此世,心意不改。若您在天有灵,要问罪要责罚,长夜愿一肩承受,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您不要再降罪于他。
一下一下,铿锵有力。
画像上的英俊男子不语,只微笑着望向跪地不起的青年,半盏茶倏忽而过,君长夜站起身来,与沧玦对视片刻后,终是静默着离去了。
后半夜里,因为被里和身上都是暖的,月清尘睡得还算安稳,待再睁开眼睛时,原本身上腰间的酸软便已消了大半,□□也不再如昨夜般一扯就痛。
身侧早已无人,只留一枕那人气息,尚且萦绕鼻尖,锦被里留了好几个灌好的汤捂子,边上缀着绿梅石璎珞穗子,用来暖身倒有奇效,也不知是不是施了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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