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衡的余光瞥见祝深这样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心里忽而就有些憋闷,佯作聚精会神地继续看着报表,可那上面的数字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祝深还在和吴绪打电话,吴绪显然还是支持祝深出去玩的,问他:“是和钟衡吗?”
“嗯。”
吴绪笑了:“太好了!”
“好什么?”
“祝深你不知道,你们在一起后,你的画又变得生动鲜活了。”
“最近又看文艺片了?说的话那么骚。”祝深皱眉:“少说骚话,好好卖画。”
吴绪哈哈大笑:“那也得有东西卖才行啊,得亏我不止代理你一个画家,不然我迟早没饭吃。”
“你在嫌我?”
“小的不敢。”吴绪卑微道:“那就祝你床上恩爱,灵感不断,旅途愉快吧!”
“行了挂了。”污言秽语他可真是听不下去了。
可仔细一想,似乎真是这样。
自从画完《废墟》以后,祝深就没有再画出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去年年底的时候,长辈们攒局,让他和钟衡相亲,之后他倒又画了几幅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有时候他都能清晰感知那些久违的颜色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视线,他害怕稍纵即逝,不敢闭上眼睛,连眨眼都小心翼翼,只想拼命留住哪怕一丁点儿的色彩。
世界灰暗,总该偿他一点亮。
这些年他也尝试过很多方法,色彩在他脑海中不过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他那是心理病,四周灰暗暗一片与他的情绪有关,医生说他得学会自己释怀。
爱丽丝对他说:“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心病要用心药医。”
“少和吴绪学着讲骚话。”祝深一笑,他这病还没治出什么结果来,主治医生和代理人倒是快要开花结果了。
说来也很奇怪,和钟衡重新接触以后,他倒是偶尔能看到颜色了。就连爱丽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对他说:“也许你可以尝试和他多接触一下。”
祝深乖乖遵医嘱,遵着遵着就和这人结婚了。
祝深一笑,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转过头,他凝眸看着钟衡。
“钟衡。”祝深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钟衡无声地回看着他,似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其实挺期待我们出去玩的。”祝深的眼波似乎划出了一个勾人的弧度,扬起下巴轻声问:“你呢?”
钟衡喉结一紧,嗓音却有意压低:“嗯。”
“‘嗯’是什么意思?”祝深摁灭了手中的那支烟,脸上的笑容朝他绽开了,“你这是期待还是不期待?喜欢还是不喜欢?”
笑,也像一把钩子。
都不用饵,早就有人等待数年,心甘情愿,只为上他的钩。
当然是——
“喜欢。”钟衡说。
但绝不仅仅是喜欢而已。
第15章
三月中旬,他们出发去机场。
两人的蜜月算得上是钟家头等的大事了,杨莎专门放下手头上的事,一寸不离地紧跟着二人,生怕出什么差池。
——主要还是怕祝深这边出什么状况,一步三回头地牢牢看着祝深。
由此可见祝深婚礼出逃一事给杨莎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她都已经亲自把他们送到了机场,嘴上还十分不放心道:“一会儿下飞机就会有人来接应你们。这两个星期也都会有专门的人负责你们的行程,你们尽管痛痛快快地在A国玩,什么都不需要想。”
祝深一顿,笑容止住,一脸难以置信:“A国?”
杨莎点头朝他笑:“A国啊。”
祝深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懊悔当时商讨蜜月方案时为什么没有仔细看完。
他甚至连地点都没有看,就和甩手掌柜一样任人推着走了。
A国……他怎么能去那里?
这些年,国外的许多地方他都去过了一遍,可唯独A国,他永生永世不会涉足。
钟衡察觉到祝深神情变化,走来揽住他的肩。杨莎朝两人挥挥手,心中大石仿佛落地:“那你们可要好好玩啊。”
祝深愣住了,直到杨莎离开,都没有反应过来。
钟衡从来没有见到祝深这样失落,低声问他:“不高兴?”
祝深声音微哑:“原来我们是要去A国。”
钟衡握着登机牌问:“你不喜欢A国?”
祝深轻轻笑了笑,笑容泛苦:“薄梁和姜遗在A国。”
钟衡脸色一变,心像被人捂住了一样。
薄梁。姜遗。
这两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祝深的不可说。
薄梁是祝深从前喜欢的人,是他的爱而不得,是他的年少的痴心妄想。
祝深看着他,眼底不知氤氲着什么情绪,近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在A国啊。”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敢在祝深面前提这两个名字。
姜遗是祝深的弟弟,但没有人承认过。人都道他的母亲为了上位勾引祝父,姜遗听了以后就会哇哇大哭,祝深则会凶那些嚼舌根的人。可他对姜遗始终是冷冷淡淡的。
姜遗从小就喜欢跟在祝深的后面,像条小尾巴,“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长辈们都说要祝深离姜遗远些,可他没有听。
直到后来姜遗把薄梁抢走了。
其实说抢也许不大准确,毕竟薄梁从来也没说他喜欢祝深。
倒是姜遗,一边怯怯地和祝深说会帮他和薄梁在一起,一边转头就和薄梁私了奔。
说来,他们挑的时候也真是好,一挑挑在了祝深母亲自杀的那天,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了一起,等大家反应过来两人不见的时候,为时已晚。
薄家的天之骄子与祝家的小私生子私了奔,很长一段时间,媒体们捕风捉影,倒把两家闹得鸡犬不宁。
于是两家就此交恶,老死不相往来。薄家将薄梁移出了族谱,只当没有这么个不孝子孙。而压根就不在祝家族谱的姜遗似乎没有损失什么,他早就对祝深说过,他迟早会离开祝家的。
可祝深没有想到,他离开祝家的方式是这样狠绝干脆。
人人都要离开他——以最决绝最心狠的姿态,披坚执锐,在他的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印子。
直到很久以后,祝深才知道,薄梁和姜遗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去A国,还是他妈的功劳。
“我对A国没有期待。”祝深从钟衡的手里扯出了自己的登机牌。钟衡的手掌握住的力道很大,可祝深朝他伸手,他却只得一点点地松懈,任凭祝深从他手中抽出他的痴望。
祝深说:“我永远都不会去那里。”
钟衡呼吸一滞,眼睛一寸不离地看着祝深,几乎已经估量得到祝深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果然,只见祝深面无表情地揉皱了他的登机牌,随手一扔,就扔进了垃圾桶里。
钟衡的眉头狠狠一皱,可他甚至没有理由去阻拦祝深。
因为祝深说他不喜欢。
多可笑呢。
钟衡只能把自己手里的登机牌握得死紧。
“你干什么?”祝深看着钟衡握拳的手,有些不解。
钟衡低头:“没什么。”
人最不该有的是期待。
何况这样重要的愿望,上天又怎会轻易许诺给他呢?
他早该知道了的。
“扔了啊。”祝深指指他手里的登机牌。
钟衡没有动。
“你还真想去A国吗?”祝深摆摆手:“去哪儿都好,我可不想再呆在滟城和你一起秀恩爱了。真的,我觉得演技太拙劣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捅出来。”
钟衡喉结一滚,渐渐地却是听懂了祝深的意思:“你还想去玩吗?”
“当然想啊,我都要发霉了。”祝深望他一眼:“你不想?”
他想。
他当然想。
也没等钟衡回答,祝深就浏览起了航班信息,终于敲定了一个很快就能飞的,“就去霓城吧,我订票了啊。”
钟衡一怔,继而低头笑了。
是实打实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啊?”祝深不解。
他鲜少见到冰块脸发笑,一时觉得新奇。只道是钟衡也不满杨莎的安排,现在两人改了地点,所以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了起来。
“没什么。”一颗心砰砰地跳着,该怎么形容钟衡此刻的心情呢,就像是穿过了云霄与深海,大起大落不过如此。深邃的眼眸像是含了情般,投望向人的时候,是初春冰雪消融的清冽,半晌,只听钟衡说:“霓城,挺好的。”
祝深点头,朝他笑了笑:“我也觉得挺好,听名字就挺好的。”
钟衡喉结滚了滚。
“钟衡。”祝深叫他。
“嗯?”他望向祝深。
“你期待和我的蜜月吗?”许是觉得这话有些别扭,祝深自己都笑出了声,更改道:“旅行。和我的旅行。”
以为钟衡多半是不会回答的,可哪知他却无比认真说:“期待。”
祝深疑心自己看走了眼:“你期待?”
“是,我期待。”钟衡收拢了那张登机卡,婚戒泛着低调的光泽。
祝深凝望着他无名指的婚戒,不由得一哂,提醒道:“快自由了,可以摘了。”
钟衡合拢了手掌,拇指抵住无名指上的戒环,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头往祝深手上看了一眼,摇头说:“不摘。”
祝深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端,莫名觉得这人好像在赌气。
赌什么气呢,他也不知道啊。
第16章
三个钟头后,飞机降落在霓城。
霓城是个水乡,傍水而生,依河筑屋。早些年还是个交通不发达的穷乡僻壤,这几年国人忽然发现了它的美,蜂拥而至,络绎不绝,因此发展得很快。
霓城当河为街,以船为车,整座小城都浸在了朦胧的烟青色之中。满城都是小船,从空中俯瞰,就像是一把把乌青色的伞,摇曳在河面上。
祝深觉得新奇,便招来一艘乌篷船来过过瘾。
划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一对小辫儿,穿着火红的棉袄,看上去麻利又干练。祝深将手机上酒店的定位给她看了眼,她便高高兴兴地开始划了。
祝深在L国长待的城市也是一座水城,但那里的异国风情很浓厚,与这里倒是很不相同。霓城沿岸都是绿柳红桃,岸上大多铺着青石板,再往上看,黑瓦白墙,像是被岁月洗尽铅华,留下了如诗的风骨。这倒是与祝深从前的画风很是相称。
霓城从前太过封闭,普通话像是还没有普及好,因此本地人都说的是方言。但霓城话甜细软腻,拉长了调子,像是一支温柔的歌,即便是听不懂,祝深也喜欢听。
并排划过几条小船,船上的人见到了祝深,女孩儿朝他招招手,说着些祝深听不懂的话,倒是把祝深船上划船的小姑娘听得羞红了脸,她壮着胆儿伸着脖儿,放肆地打量着祝深。
祝深面色闪过一丝疑惑,却是礼貌地朝她笑笑。
这一笑还了得,小姑娘痴痴地朝他看着,手里的桨都要掉水里去了。
祝深坐在船里,看着夹岸的风景,安静地倒了两杯茶。
一杯给了钟衡,钟衡坐在一边,面色不虞。
祝深倒不明白钟衡为什么不高兴,可他高兴,于是他还给钟衡碰了个杯,颇有些逃出生天的自由感。
钟衡拿他没法,只好微微抿了一口茶。
青芽茶还是他记忆中的老味道。
然后,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祝深会意地往屏幕上望了一眼,是二婶杨莎。
钟衡皱起了眉头。
他与那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声情况,那边明显是不买账的,刚要再说,钟衡就把电话挂了。
祝深笑说:“你还挺叛逆。”
钟衡扫了祝深一眼,这人惯会张冠李戴:“谁叛逆?”
祝深一乐:“我叛逆。”顿了顿,他又仰着下巴问:“我就算叛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钟衡将茶水一饮而尽,没有答话。
他不能。
祝深见钟衡喝完了,于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时忽然问他:“钟生觉得这样像不像是在和我私奔?”
有口无心,又不知道是哪个字戳到了谁的痛点,手一抖,茶水就洒了。
钟衡眼明手快地一接,茶水落了他满手。
祝深放下杯子问他:“你没事吧?”
幸好水只是温热的,不至于将人烫伤。
钟衡拿纸巾擦净了手,低沉地“嗯”了一声。
又不知道是应的哪一句了。
两人一路无言,祝深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朝着一直看着自己的划船小姑娘又笑了一笑。
划船小姑娘耳尖都发红了,呢呢喃喃地朝祝深说了什么,软声软气的,她低下头悄悄抬眼朝祝深望去,钟衡看她一眼,“啪”地一声将茶杯放到了矮桌上。
“你怎么——”
祝深还没问完,就见钟衡冲那小姑娘说了一句当地方言,软糯细语被钟衡吐出却别有一番味道,连带着他的气息都不再那么冷冽。
——然而钟衡的眼神却是冷的,那小姑娘经他眼神一吓,耸着脖子老老实实划船了。
“你居然会说霓城话?”祝深一愣。
“我以前和阿婆住在霓城,”钟衡一语带过,显然不愿多谈:“城北。”
祝深点了点头,没想到他这误打误撞,居然来到钟衡的老家了。他语带嗔怪:“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钟衡却不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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