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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不像叔父。”
“……三分相似。”
“那不就得了。”元霄负着手,气宇轩昂,“既然貌有相似,又是储君。见我如叔父。温仪,你有什么事,同我说不是一样?”
——歪理一堆。
可温仪还挺吃这套。他笑眯眯道:“那殿下,我们去念书?”
待元霄拉着温仪走在了前头,周围已没了外人,古尔真才皱着眉头道:“是我听不懂平都官话吗?他们绕来绕去的,是什么意思。”大乾太子总不可能当真和着温仪在夸他。就那种怼天怼地怼习惯了的狗脾气,他可是领教过的。才不信呢。
金拔汗轻咳了一声:“殿下真要知道?”
古尔真斜眼看着他:“你知道?”
“知道。”
“知道就说。”
“当真?”
古尔真有些不耐烦:“金将军,你是在平都呆久了,染上这里人说话拐弯的习性吗?”
金拔汗望了会儿天,鼓着勇气凑过去道:“他说你老呢。”
古尔真哧笑一声:“就这——”他顿了顿,“你再说一遍?”
温仪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吼,震地他心都颤了几颤,但到底是按捺住了没有回头。想来是抒摇太子少见多怪,总要误会别人。温国公屏退了身后跟着的人,只垂下半幅宽袖挡住与元霄交握的手,方笑吟吟看他:“薛云说你怎么样了?”
元霄道:“当然没事啊。他都放我回景泰宫了。”
“没事就好。”
不过三五日不见,却像隔了几代春秋。情意相通时,两人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即便是不说话,只消握个手,都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一股柔情漫上温仪心头,叫他怎么看元霄都觉得顺眼,难得涌起爱怜的情绪,左右瞧了瞧没人,刚想放开矜持与元霄说几句体己话,就觉得对方面色一变。不禁开口道:“怎么了?”
元霄按下心口悸动,勉力一笑:“没什么。”神色却没有像刚才那般轻松,反而带了丝勉强,瞧着似乎不太甘愿的样子,就连眼神也冷淡了下来。
这番变化瞧在温仪眼中,倒是有些讶然,暗道,他不会真因为先前那句话就生气吧?
可转念一想,生气也只是因为在乎而已,温仪不但没有介意,反而因为对方的在乎而心中甜蜜起来。他自觉手掌心被元霄握得很紧,便想开口宽慰他:“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说那些话,都不过是玩笑而已,作不得真的。”
话至如此,甚至还能打趣元霄:“大乾有你一个太子殿下便够伤脑筋,我又怎么见着是个太子便能哄上一哄。霄儿,你莫不是长大了,懂得吃味了么?”
温仪难得说如此甜蜜的话,往常听在元霄耳中,该是十分受用动听的。
可眼下却是蜜糖如砒·霜。
元霄只觉得,温仪每一句体己话,都像一柄涂了糖的刀,慢条斯理地钝在心口。早先那股如蚂蚁啃噬的麻痒不复存,如今他心里头像是被万千条丝线束缚住,一如薛云所言,有如铁丝嵌进皮肉,来回拉扯,令他喉间都要泛起血腥气来。
可他忍了下来。
元霄道:“我还是头一回听你哄我呢。”
温仪见他面上泛起微笑,不禁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是啊,开不开心?”
开心。
就是真拿刀在心上开个口子,也叫人高兴。他们步子快,又着意与后面的人拉开距离,此时便离后头很远,仿佛这红色的宫墙中,只余他二人,又这长长的甬道,就算是狭窄的牢笼,两人这样牵着手走下去,也心有所依,再不飘摇孤苦了。
元霄咽下喉间血气,小小声说:“其实我是想你来着。”
温仪一愣,微微一笑:“我也是。”
他之心如春风拂面浪潮涌动,却是元霄咬紧了齿关方不呻·吟出声,不知不觉间已汗意涔涔。此番苦痛远甚当夜大宴之时,即便是元霄那般能忍痛的人,也有些按捺不住。他怕再呆下去,说不得狼狈模样毕露,当下就想先避上一避,好忍过那钻心之苦,免得叫温仪瞧出端倪。虽未多加考虑,可下意识的,元霄是不想叫温仪晓得的。
太子内里分明饱受煎熬,却硬是熬下苦水,左右一瞧无人在意,便凑上前亲了亲温仪的脸。这才说:“我回下宫中拿东西,你且在这等我一等。”
温仪看了看身后,古尔真一行方拐过甬道悠悠然而来,便道:“好。我要和抒摇太子一道去见陛下。若你快,可直接来御书房等我。若我快,我就来景泰宫找你。”
元霄便与温仪松开手,退后两步笑吟吟看着他。但他大约是怕温仪等太久,故技重施,好好的路不走,直接一个墙头就翻了过去。
路这种事,大约与温仪一道走时,才觉得一步一步十分踏实。寻常都是翻墙的。
就在元霄离开后,温仪却收起笑。
他摊开手,掌心中尽是汗湿的痕迹。这些都是元霄方才攥他手时留下的。温仪看着手掌陷入沉思,太子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能让他隐忍至此。
身后一行人已至,春兰道:“殿下呢?”
温仪没作声。
古尔真看看他,道:“温大人,不是说要去见大乾陛下吗?”
“劳烦殿下自己见了,温某还有事。”温仪头也没回,淡淡道,“但是殿下——”他转过身来,眼神扫视之下,令春兰和花淮安等人识趣地先行离开,只留下今拔汗站着不动。温仪倒也不在乎古尔真身边还留着谁,只道,“殿下去见陛下前,温仪可以告诉殿下。殿下所求大乾任何一事,温仪皆可代劳。殿下若想明白了,温府的门,随时为殿下敞开。”
说罢,他就没管身后古尔真一脸的莫名,只往另一处而去。
抒摇莫名得了一句承诺,今與山拔汗皱着眉头道:“他在拉拢我们吗?”
不——
这可不是拉拢。古尔真眯起眼道:“他本想等我求他。可这位温大人,一定已经发现,该求人的是他,而不是我。”话至此处,他略有些愉快地弯了弯嘴角。他之所以一直有耐心与温仪耗着打太极,自然是有个杀手锏握在手中,一直没有亮出相来。
而今,大约是时候用上了。
却说元霄。
自翻落墙头后,强忍不适一路疾行,却不是往景泰宫的方向,而是往太医院。
薛云今日当值。自将太子送回景泰宫以来,他最近都忙着一件事。翻遍各种书籍,试图找出与柔丝相关的文献。可这大约等同于大海捞针。书籍文献大多是记载药物相生相克之法,而药都是经后人调配的,谁能保证调的这味药还能被记载于册呢。这世上多的是失传已久的秘药,才是经人口口相传。薛云能晓得这味药,也不过是凑巧罢了,遑论药性与解法。
若按寻常方子医治,瞧着似有好转,可为何好端端地要吐血呢?早前温国公明着客气暗里威胁的问他时,他还一脸的笃定,如今怎么和人交待哟。
薛云一边找解药一边捋胡子,觉得自己快秃了。
却在这时忽然撞进一个人来,哐零当撞翻了他一桌的药。
薛云吓了一跳,慌忙从里间小跑出来,却见到几日不见的太子殿下,正扶着桌椅要站起来。闻声看来,脸色煞白。显然这就是撞翻他药的罪魁祸首。
“薛太医。”
太子倒抽了一口冷气,面无表情中,哼哼唧唧就垮了一张脸。
“孤好惨啊!”
见不得温仪,一见就心口·活泛,还就怕开口。一开口就要吐血。元霄按着额头简直生无可恋。吓着温仪不敢来见他了可怎么办?他就是硬憋也要将那口血憋回去的!
“怎么了,怎么了!”老太医的头被抓得更秃了。他慌里慌张绕过倒在地上一堆东西转而去扶元霄,苦大愁深地去搭太子的脉。
“先前几碗汤药下去不是好好的吗!这回难道又犯相思病吗?”
苦到这份上还能自娱自乐的也就是元霄了。他本任薛云抓着手腕,浑身的力气都用在对抗心头那口热血上,结果一听这话,竟然还能笑。仿佛并没有痛在他身上。
“他们说心如匪石不可转。”太子脸色还白着,嘴里胡言乱语倒没有随着力气的流失而断过,“孤看相思这个毛病,怕是治不好了。”这么说着,一想到温仪,喉间一甜,那口屏了很久的沸血终于还是吐了出来,颜色艳艳的,和他的心一样烫。
——简直要命。
“……”
薛云一拍脑袋就去屋里翻药。
元霄吐完倒神清气爽。他咂巴咂巴自己擦干净了嘴,顺便把地抹了,金刀阔斧坐在那儿诚恳道:“不好意思啊,一个没忍住。”
要不是薛云还顾忌着老臣形象,怕是当场就能跳起来揍他。
什么关头了,能不能挑重点说话。
这柔丝的毒性要如何解,薛云还没个数,眼下都不敢瞎开药,就怕相生相克,回头太子殿下再呕他一地的血来。那可是要诛族的大罪!他揪着胡子,当即立断觉得这样不行,还得去找皇帝,他治不了,怎么也得名医会诊。
结果太子腿一伸就将他拦了个十足十。
“不行。”
坚决不让。
薛云匪夷所思:“殿下,你不要命了吗?”
元霄道:“要啊。”
“老臣实在才疏学浅!总不能任殿下这样呕下去罢?”
“孤知道问题出在哪。”元霄拎着薛云的领子把人按在了椅子上,“可惜若当真如此,这便是个无解之题了。”要让他不见温仪,是不可能的。但要他这样认命,也是不可能的。
薛老太医就着被按在椅子上的姿势,就见太子顺手抽了条凳子,干脆利落地卸下条凳腿。“孤原本因为欠债太多,总有些收敛。可惜他们不领情,对孤总有误解。”
还当他是——
任人宰割的性格吗?
元霄这样说着,顺手就砸了一个山河水色大白瓶。
哐零当一声,碎了太医院一个家当。
“借你屋子一用,账记在叔公头上。”太子殿下擦尽了嘴边余血,安慰地拍了拍薛云的老心,“薛太医,这厢多担待了。”
……
也就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吧,太子突然失心疯的传闻就谣遍了大殿小宫。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嘤嘤嘤孤好惨啊——
太医:你能不能把凳腿放下再卖惨!
第85章 弱肉强食
元帝收到消息时,正和古尔真在一处。仁清殿中,就皇帝和抒摇太子两个人。今拔汗和柳一鸣被花淮安拉去校场操练。同是习武之人,他们总是对彼此的拳脚功夫更感兴趣。何况柳一鸣祖上本是大乾人,长在关外好几代,如今回到故土,血缘之中总是有种亲切感的。
元帝看着古尔真一个人进来,伸着脖子在他后面看了很久,久到古尔真道:“陛下?”
这才说:“你那个相好将军呢。”
古尔真:“……”他压抑着怒气说,“陛下一国之君,与他国太子开这种玩笑,不觉得过于轻浮,实在无理吗?”
元帝眨了下眼睛:“那朕换个问法。”他说,“与太子殿下形影不离的将军呢?”
“……”
这有区别吗?古尔真怒极反笑,轻描淡写说:“那陛下怎么不问问,与贵国太子殿下形影不离的温国公呢?”
“这朕当然知道。”元帝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走下台阶,招呼古尔真坐下,漫不经心说,“太子在自己宫里,国公陪着你。如何能形影不离?”说着笑了一下,“不可能的。”分明也是很平淡的语气,说起话来却像有千钧之力,令人半句反驳也不敢有。
这话说的,古尔真不禁要怀疑大乾皇帝到底是几个意思。可大乾皇帝几个意思关他什么事,他来到大乾,是为自己的国运。若是受他人误导尽往歪了去想,弄些有的没的八卦,怎么对得起躺在床上的皇帝,和抒摇的万千子民。
他人家事古尔真懒得掺和,只道:“陛下,平都的风景,温国公已领我一行看了个遍。可我在外头,听见最多的是说大乾神官风姿俊秀,可行使天地之令,调云降雨。心中好奇,能否请神官来见一见?”
古尔真这样说着,却令元帝微微一笑。但元帝这一笑,却是笑在了温仪身上。
两日前,同样是在此地。
元帝问温仪:“温卿与抒摇使臣一行共处这些时日,可有从中探听对方所为何来。”
国事上面温仪通常不和元帝唱反调,但他也不能将自己派人去抒摇扫了个尾的事全数道来,便含糊三分,挑些元帝本就知道的事情说。大乾皇帝手握重权,剑指大洲,获取消息自然也很快,抒摇国内的动荡掩不过元帝的耳目。
温仪便道:“早前在五禄台,臣与神官受袭一事,陛下可还记得。”
元帝点头:“从未忘记。”
温仪便说:“臣无意之中发觉,抒摇武臣的身手,与那刺客倒是有些相似。”
哦?这个指向再明显不过,但是元帝却皱着眉头道:“同一个师父教不出两个一样的徒弟。朕也习武,知道天下武学虽出自本源,但家家不同。就算是花淮安与常怀之,拳脚功夫也是各成一家的。莫不是你要说那日袭击你的刺客就是今拔汗?”
“陛下,抒摇是个特殊的国度,他们师承国师一脉。今拔汗幼年曾往他处习武,故所学有外家影子。可是抒摇本身的侍卫将领,所学都为本国所出,他们的习惯和招式,在我们的眼中,都是类似的。但是真正抒摇出手时,你可曾见过吗?”
元帝想了想,这倒不曾。大乾和抒摇没打过仗,就算是离钧和抒摇对峙过,大家马上来枪里去,很少会留意到身手这件事。他重重哼了一声:“竟敢跑到这里闹事。”
温仪见元帝已信了五六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瞎扯:“倒非太子之过,一定是他们朝中有人见他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可由此也看出,那些人的目的在于神官。虽不知是何缘故,但说不得轩辕一氏与他们来说,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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