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了有路不走,爱蹿着别人家屋顶跑,有次夜深就路过了一下沈府主院的屋顶,正好听到师弟哭声。
明庐还以为师弟怎么着了,下意识驻足,倾耳细听。
从此他就绕着那走了。
实在是叫他惊奇。
他一度怀疑自己弟弟是个假太监,还特地旁敲侧击了一番。
明庐自认为已打探得很是委婉隐秘,不料自个儿弟弟当年乃东厂刑讯的一把好手,哪能看不透他这点话术?当下神色一变,将茶一泼,骂他不要脸。
明庐正胡思乱想着,何方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以走了。”
“怎么?”明庐看了眼那墙。
“他们离开了,自会有人跟上去。”何方舟微笑道,“这屋中两位姑娘也快醒了,我们也早早离开,省得多生事端。”
两人便收拾一阵,将屋子恢复原样,然后出门去扮作无事样子,照本来计划去寻春花馆内其他人打听了些边边角角,也不多待,就此离去。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凌晨,春花馆内倒是热闹,出去后,瓦子街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何方舟凭空莫名地生出了点繁华过后一场空的唏嘘感,不由得微微叹了声气。
明庐与他沿着街道走,转头看他:“怎么忽然叹息?”
“没什么。”何方舟笑了笑,随口敷衍道,“春花馆内的香气太浓郁了,刚有些气息不畅。”
“这倒是,春花馆的熏香多很廉价,刺鼻。”明庐道,“没你们用的香料好。我以前不喜欢闻熏香味儿,现在倒觉得有了趣味。”
说着,他就凑到何方舟颈间,用力闻了闻。
何方舟:“……”
明庐忽地笑出了声:“你紧张?我发现,好像我一离你近了,你的身子就有点儿僵硬。我还以为是你天生的防备心强,可刚刚见着皇上和那位展公公亲近你,你却很自然。”他挑眉道,“怎么,只防备我?是因为我非朝廷中人,是个江湖浪子吗?”
何方舟讪笑道:“明兄说笑了。我与清水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如亲兄弟一般……”
“他一定没拿你当亲兄弟,”明庐道,“他爱慕你。”
何方舟一怔:“明兄休得开如此玩笑。”
“我何必拿这事儿说笑?”明庐认真又自信道,“看这种事儿,我绝不会出错。就不说上回他因我与你动作亲密,冲上来就要打我,今日我再细细看了,他看你的眼神,就如葵花向日一般,看我的眼神,则是有夺妻之恨……”
“明兄!”何方舟听不下去了,急忙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明兄外放开朗,这我早就知道,今日见明兄与江湖朋友们谈笑,更是有所了解。可我与清水非明兄的那些朋友,我二人皆是太监,有些玩笑,明兄还是不开为好。”
明庐见状,神色一凛,忙收起了笑意,认真道:“抱歉!我绝非恶意,只是平日里没轻没重惯了,若冒犯了你,还望你见谅。”
何方舟摇了摇头,有意岔开话头,缓和一下氛围,正要开口,却听得明庐道,“不过,太监又如何?沈无疾不也是太监吗,我看他除了生不得孩子,别的一样没拉下,我这做兄长的八字没一撇呢,他亲都成完了。你是没见着,哪天去沈府吃个饭,嗐,保准腻歪得你吃不下,我见谁家夫妇俩也没那么腻歪的。”
何方舟:“……”
明庐正色道:“若你是对那位展公公没兴趣,我冒昧提及,冒犯了你,我诚心向你道歉,可你若只是因为你是太监,我就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他明亮的双眼如同此刻天上的星辰,盯着何方舟,恳切地道,“我好像终于发现了你爱自个儿拘着的原因了。沈无疾虽嘴上叫得大声,可我没看他有几分自卑,他不自负的时候,就是难得能与他好好儿说个话的时候。可你却不一样,你面上不显,从来不提,可你心中,好像有一道长久不愈的疤痕。”
何方舟正要否认,明庐忽然凑过来,一只手拉着他,就这么吻上了他的嘴唇。
何方舟:“……”
何方舟从未与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他甚至想也没想过。
沈无疾私下里爱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还传染了展清水等人,何方舟却很少看,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太监,就不该生出那些多余的荒唐的心思。
明庐虽年岁不大,却是混迹风月场所的“老手”,别的且先不说,吻技怎可能不老道?
何方舟几乎是愣在了那,也可说是被“吓僵”在了那。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庐才松开他。
他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明庐本想逗一逗他,此时却见他眼波闪烁,像含了一捧水,脸颊亦如飞了红霞,肿着嘴唇,整张脸的神色更是无措、慌张、茫然,与平时那持重的样子截然不同……
纯真又诱惑。
明庐的心猛地漏跳了几下。
“我——”
何方舟刚开口,被明庐一把拽到怀里,嘴唇又黏了上来。
何方舟:“……”
这次,他终于回过神来,自然要挣脱开来。
可明庐仿佛早有预备似的,一面吻着他,一面轻轻松松地制住了他,将他推到身后的树干上,就这么按着继续亲吻。
何方舟挣扎许久,又总不能真与他大打出手,因此那点力气根本不被同为习武之人的明庐放在眼里,几乎没造成任何阻碍。
或者说,反而是越发激起了明庐想要征服他的天然欲望。
或许是在明庐的潜意识里,男子与女子究竟是不同的。
他以往只亲热过女子,对待女人,必是温柔,先取人芳心,才会进而肢体触碰。
这是他第一回 贸贸然就强吻别人。
自然也是他第一回 遭人拒绝挣扎。
他感到新鲜,感到越发的激动,不是寻常时候与那些女子们亲热时的愉悦,而更像是与高手过招时的血脉偾涌——像狩猎时,见到了比兔子麻雀要棘手许多的猎物。
好容易,何方舟才略微挣脱了一些些的距离。
——其实,算不上挣脱开了,是明庐见他脸憋得通红,怕他喘不过气来,才略微松开了他一点。
何方舟仍是如猎物一般被明庐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他急忙呼吸着新鲜的气息,脑子里有些空白,茫然地看着明庐。
明庐轻轻地笑了一声,既有得意,又有温柔,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都这么晚了,别回东厂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浪子:约吗?
展公公:(言辞过激,被屏蔽了)
第217章
洛金玉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君天赐平日里非得与他一块儿回家, 沈无疾得知就大怒, 今日亲自去礼部接了洛金玉, 好容易摆脱了君天赐,不料这人竟直接登门了!
还自说自话地吃了一顿饭。
吃饭也就罢了, 点菜也就罢了,他吃着吃着, 话还很多。
“沈公公会享受, 这几道菜是因我来, 方才仓促做的,却也做得不输宫宴啊。”君天赐笑着道。
沈无疾不慌不忙, 微笑道:“小君大人过奖了, 咱家府里的厨子, 绝不敢与御厨相比。宫中设宴,多是世间难寻的山珍海味,又岂是这一桌简陋家常能比的。只不过小君大人向来体弱, 大约平日里都只吃些药膳,而药膳倒是都一股子药味儿, 就误以为差别不大了。”
君天赐忙道:“我不过随口一提,沈公公何必如此慌张。”
沈无疾讶异道:“咱家哪儿慌张了?”
洛金玉忍无可忍,轻轻搁下筷子,正色道:“君大人,食不言。”
他倒也非苛刻,平日里吃饭,偶有言语正常又温馨, 可君天赐这显然是来挑事的。
君天赐一挑事,沈无疾必然就入套,非得怼回去。
那就不是温馨场面了,是吵架场面。
这顿饭还吃不吃了?
且往略远些说,吃完这顿饭,君天赐倒是甩手走人了,被他激怒的沈无疾还不得洛金玉来安抚?
到那时,可不知道沈无疾得怎么闹呢。
光是想一想,洛金玉就头疼。
唯一好在明先生早吃完了,如今不在席上,否则还得跟先生解释。若先生再见到沈无疾闹起来的样儿,说不定又要劝自己和离。
听得洛金玉开口,沈无疾趾高气昂地望着君天赐。
君天赐不动声色,只笑道:“沈公公似乎比我的话多。”
洛金玉淡淡道:“你是客人,他是主人,你开口说话,他若不理,乃是失礼。你又在言语之中故意拿他一个司礼监掌印的家中晚饭与御膳相比,若他不解释清楚,叫别人听见了,岂不是要误以为他奢靡犯上?你不告而来,我们已经招待了你,你若有意多生事端,便恕在下无礼,只能下逐客令了。”
君天赐:“……”
沈无疾马上刻意地露出想笑却又拼命忍着笑意的神色,捂着嘴看。
除了洛金玉外,哪曾有人这样对君天赐说过话?他再有心掩饰情绪,也终究忍不住,也放下筷子,维持着最后的风度道:“看来,是我不该不告而来……”
闻言,洛金玉认真点头。
君天赐:“……”
沈无疾觉得自个儿是真快憋不住笑了。
“既如此,也不耽误你们了。告辞。”说完,君天赐就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沈无疾虽心中畅快得意,可面上工夫还是得做,便忙也起身,跟上去,故作热切道:“小君大人,咱家送您,您慢些,身子不好,别喘着了……”
到了沈府大门口,沈无疾停住脚步,笑着道:“这家里吃着饭呢,就不远送了,小君大人见谅。”又回头叫道,“来人,陪着小君大人送回去,别叫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沈公何必如此客气,太尉府与沈府相隔不过百步,我再体弱,也不至于这点儿路都走不了。”君天赐皮笑肉不笑道。
“咱家不过是担心小君大人。”沈无疾也皮笑肉不笑。
君太尉吃完饭,消完食,正坐在前厅喝茶呢,就见君天赐面色寒冷地走了过去。他叫了一声,人也半步没听,充耳不闻,直奔自个儿小院去了。
君太尉正猜测着原因,没多久,小厮跑来,道:“老爷,沈公公府上遣了小厮来,送了一个食盒,说里面是二老爷在沈府没吃完的药膳,因是特意为二老爷做的,也没其他人吃,还剩很多,倒了很浪费,就送过来了。”
小厮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那小厮特意说,不是沈公公让这么做的,是洛大人让这么干的。”
君太尉:“……”
大约是那事对君天赐的打击有些大,他不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再去纠缠洛金玉了,更是再度告病请假,说夜里突发急症,又上不了朝了。
皇上倒也顾不上他,随他去了。
皇上得先顾着自己与“南宫梦蝶”。
那日他和展清水偷跑出宫,去瓦子街逛庙会,还顺路逛了趟青楼的事儿,终究叫何方舟告状给了沈无疾。
沈无疾一听,大怒!
当场就叫人把展清水给扣住,要庭杖一百。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庭杖三十,人都有打废了的,庭杖一百……不如索性砍一刀,给个痛快。
好在有展清水的小徒弟通风报信,及时求到了皇上跟前。
毕竟也是自己惹的事儿,皇帝只好赶紧找来沈无疾,亲自替展清水求情。
沈无疾本还不肯放过展清水,当着皇帝的面,义正辞严地将展清水骂了个狗血淋头,几度激动起来,勒起衣袖,就要亲手打死这个不知分寸的混账家伙!
场面一再艰险,好在皇帝拼死相互,说了一篓筐的好话,发誓再也不私自出宫了,沈无疾方才冷静下来,答应饶展清水一条贱命。
沈无疾领着展清水回司礼监的路上,旁边再没了别人,沈无疾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叹了声气,道:“你就是耳根子软。你若死活不答应,还真能出事儿?倒是你答应了,到时真出了事儿,有一百条命,咱家也救不了你。”
展清水闷声应了,再没别的话。
沈无疾却觉得奇怪,照平常来说,展清水多少也得狡辩几句,或者感谢自己两句,怎会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便问:“怎么了?”
展清水起初还不愿说,被沈无疾催了好几下,方低声道:“你去问你那亲哥。”
沈无疾一怔:“什么亲……明庐?”他问,“他怎么你了?”
“他——”展清水看他一眼,飞快地别开头,闷着往前走。
沈无疾莫名其妙:“他怎么了?你倒是说话说全……”他恍然大悟,追上去道,“你是不是在春花馆遇上何方舟和他在一块了?”
展清水猛地停住脚步,差点叫追上来的沈无疾与他撞个踉跄。
他含恨回头,瞪了沈无疾一眼,扭回去,继续闷头走路。
“你……”沈无疾哭笑不得,继续追他,“他俩不是去逛窑子,是有要事去打探消息,东厂总有耳朵伸不到的地方。那姓明的是武林盟主,结交遍天下,现成的便宜,何方舟不利用,他傻吗?”
展清水又停住脚步,狐疑地看他:“你让方哥去接近他的?”
仔细说起来,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沈无疾不愿这傻子多想,便道:“是啊。”
不料他话音刚落,展清水就急了,伸手狠狠打他胳膊几下,怒道:“我拿你当亲兄弟,你这么对我?你……你到底跟那姓明的才是亲兄弟!”
沈无疾无缘无故挨了一通打,一边躲一边道:“你疯了吗?咱家哪儿得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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