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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洛金玉却不知道啊。他既不便太过关心沈无疾,又不能丝毫不关心,犹豫着,问:“他看兵书,可是为了邙山一事?”
小厮道:“好像是。”
洛金玉皱眉:“他果然是临时抱佛腿!”
小厮一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只见洛金玉的神色都变了,转身回内室穿好衣裳鞋袜,裹起披风,朝小厮道:“有劳引路,洛某有话和公公一谈。”
来福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可左右将事推给了他,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于是来福赶紧去走廊上提了灯笼,小心翼翼地引着洛金玉往沈无疾所在的偏屋走去。
沈无疾正蹙着眉头看兵书,忽然听到来福道:“公子慢点,深夜里露水重,地滑……”
他下意识地抬头从敞开的窗子看出去,愣了愣,和已来到他窗前的洛金玉四目相对。
半晌,洛金玉开口:“我想——”
“来福你这混账!”沈无疾破口大骂,“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厮吓得忙道:“不是小的……是洛公子自个儿要来的,老爷明鉴,小的只是去给公子换茶的。”
他说话间,沈无疾已如同一阵旋风似的去到门口,打开门,拉着洛金玉往屋里走,也懒得听小厮说什么,只顾着埋怨洛金玉道:“快进屋来,虽开春了,夜里还是很凉,你才刚刚好,又想给咱家寻麻烦。”
说完,沈无疾顿觉这话说得不好,忙道,“不是说你……”
“在下确实给公公添了许多麻烦。”洛金玉道,“抱歉。”
“你——咱家不是这个意思!”沈无疾急了,“咱家是怪那来福,不长眼,没有心的,大半夜去扰你清眠,咱家饶不了他!”
“与来福无关,他只是去给洛某换茶的。”洛金玉看了一眼屋外讪讪的来福,道,“我有些话和公公说,你可否——”
洛金玉话未说完,来福便赶紧道:“小的先行告退!”
说完,他就拔腿往院门口跑,似乎跑晚了一刻,便会被沈无疾扒了皮。
沈无疾倒是没因此发作,只顾拉着洛金玉去太师椅坐,忙着给他端来点心和茶,虚掩上吹风的窗子,只留一小条缝,又将裙角随意搭起,蹲在地上,拿炭盆旁的小钩子去扒拉,一面絮絮问道:“手冷不冷?冷就先抱着茶暖暖,咱家这就让人拿小暖壶来。”
洛金玉见状,坐立不安,忙站起身:“公公无需如此,我不冷。”
“此时是不冷,等你察觉到冷了,又已病了。”沈无疾嗔怪地说着,就蹲在地上,扬着头看他,手里还抓着炭钩子,道,“你坐,坐着,别站,站着累坏了。”
“……”洛金玉忍不住道,“我又不是两岁的孩童,哪能站着累坏,你别总拿我当……”他一时又不知沈无疾究竟是拿自己当什么。
沈无疾却笑了,竟完全没了仪态,就势盘膝坐在地上,挑眉望着洛金玉,逗他道:“你倒是说啊,你觉得咱家拿你当什么?”
洛金玉看出他的狡猾戏谑,不想理他,只道:“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大半夜的,又没外人。”沈无疾放下钩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杵着一旁的地面,半倚在地上,身形倒是潇洒风流,声音里都透出几分慵懒来,“其实咱家私底下不拘小节,很好相处的。”
洛金玉想了想,问:“谁告诉公公,公公是这样的?”
沈无疾理所当然道:“这还需人告诉?这世上再没人比咱家好相处了。”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公公一如既往的自信。”又道,“可剿匪一事事关重大,公公不能儿戏。”
“原来你是来说这事……”沈无疾正要辩解,就见洛金玉起身朝书桌走去,他一怔,忙从地上一跃而起,跟了过去,“喂——”
洛金玉来到桌前,拿起桌上倒扣的兵书,匆匆翻看几页,望着沈无疾,欲言又止。
沈无疾一把抢回兵书,恼羞道:“看咱家做什么?不许咱家温故知新?”
洛金玉有许多话想说,可统统都没说,他只道:“我不爱说废话,便与公公开门见山。我本见你成竹在胸,以为你当真于行军布阵上有所心得,却不料你竟半夜里苦读孙子兵法,且这书还是今年初春新刻版,可见是你近日才买来的。”
沈无疾抢着问:“你怎么就知道是咱家刚买的,不能是咱家先前那本读破了,换一本新的?”
“恕我直言,公公不像能将书翻破之人。”洛金玉耿直道,“我在公公卧房住了这段时日,也曾翻看公公书架上的书,除却几本古诗辞赋、情俗话本与洛某的诗集文册外,其他书,好似都是崭新的。洛某在架子上还见到了三个不同版的崭新《孙子兵法》,想必公公总不记得自己还曾买过这本书。”
沈无疾:“……”
沈无疾面上无光,咬咬牙,梗着脖子道,“你就不知道咱家有钱,买四个版,一版翻破了,另三版……”
“公公,时候不早了,我们长话短说,以事情解决为佳。这里没有第三人,你无需强求颜面。”洛金玉恳切地劝道,“且古有圣人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
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爱好:看爱情小说= =
第50章
洛金玉见他不说话了, 便道:“公公既然并无金刚钻, 便不应强揽瓷器活。虽然如今朝中兵权多由君亓掌控, 可也并非没有态度持中的将领。”
沈无疾别过眼去,哼了一声, 道:“也都是些庸庸之辈,朝廷又不是没派人去过。”
洛金玉径直问道:“是众人皆庸庸之辈, 还是公公想独揽此功?”
沈无疾立刻瞪向他, 一时没话, 过后方才冷笑着,又别开眼, 道:“咱家在你心中, 不就是这样, 咱家也习惯了,任你说去。”说是这么说,却又道, “咱家能独揽什么功?要独要揽,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将功全揽给你那位忠君爱国、铁骨铮铮的吴大人。”
洛金玉的语气仍然淡淡,可所说之话却极为直率,甚至于伤人:“你虽于众人面前而言,是为吴大人做嫁衣,可皇上必然知道全盘计划,他眼中所见自然并非吴大人,而是沈公公你的才干功绩。此次邙山剿匪一事, 公公一则削弱君太尉兵权,二则拉拢吴国公府,三则向洛某卖好,不仅能监视洛某回乡祭祖,还能伺机令洛某有感公公忠君之事。
以上三重目的,轻易便能看出,可其实,还有第四个目的,公公深埋心底,不愿为人所知,那便是公公有意染指兵权。
你在皇上面前只说是为扶持吴国公府,削弱君太尉,可其实你是为了让皇上看到你的能力,待此事顺利功成,吴国公府被你收服,吴家三子心性单纯,必将为你所用,成为你之傀儡。
至此,兵权看似在吴国公府,其实是在你沈无疾手中。届时你再周旋一番,难保你哪天势大,连傀儡也无需再用,便如当年的曹国忠一般,光明正大将兵权收归己用。”
随着洛金玉所说之话,沈无疾的脸色在闪烁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洛金玉望着他,问:“在下所说,公公认吗?”
沈无疾冷笑一声:“还需要咱家认不认吗,洛公子都已看到咱家未来一手遮天、残害忠良的一幕了。”
“你此时未必想要将来残害忠良,但你想要一手遮天是必定的。”洛金玉淡淡道,“而只要你一手遮天,到时你必然残害忠良。”
沈无疾冷笑连连:“因为咱家是个太监?不阴不阳、喜怒无常的怪物?”
洛金玉道:“是。”
沈无疾顿时大怒,伸手拍桌:“洛金玉你——”
“其他公公我不知道,但仅就沈公公你而言,你委实是性情乖僻、心胸狭小。”
“你——”
“虽然性情不能全与品格相连,可世间许多人是无法理解这一点的。”洛金玉平静地说,“更何况曹祸之鉴在前,朝野上下对宦官心存防备,公公届时一手遮天,又喜随本性肆意妄为、嚣张跋扈,自然会有人弹劾公公。公公自然不会任人议论,便会打压那人,可越是如此,越会引起人怨沸腾,弹劾之人越来越多,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公公,你扪心自问,以你脾性,届时你是会拱手让权、平息众怒,还是残害忠良,从此一去归不了头。”
沈无疾道:“你既然觉得咱家只是性情乖张,品格却是为国为民的,那届时咱家好好为国尽忠,弹劾咱家的,又怎么会是忠良,不过是屁事不懂就乱骂人的狗。”
洛金玉沉默片刻,道:“在许多世人眼中,你一个太监权势滔天,就该骂。骂你的人,皆是忠良。”他垂眸,又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公公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再者说,鹤立鸡群,于鹤而言,算不上一件好事。”
沈无疾一怔,忽然想到了洛金玉为何会有此感想。
三年前,洛金玉是因坚持揭露太学院内腐败腌臜而得罪了院长君路尘及其身后一干人等,进而得罪了君太尉。
其实太学院内官商勾结,腐败之事,哪里能瞒得过东厂与锦衣卫,曹国忠与沈无疾等人早于这些学生知道,可事不关己,自然是高高挂起,平白无故的,傻了才干些没什么好处、还要得罪重臣的事。
也因此,太学院事泄露之际,东厂同样早早得知,因锦衣卫掌管京城秩序,因此虽暂不插手,可曹国忠却也让人密切监控太学院。
沈无疾便看了此事全程。
学生们先是义愤填膺,以洛金玉与其他几个平时颇有名声的同学为首,商议暂且将消息控制于院内,于是并未对外宣扬,只是学生们罢课于太学院庭中静坐示威。
见如此,太学院院长等人更是不将学生放在眼中,一面继续给未曾参与罢课的学生们照常上课,一面颁下院令,威胁对不守校规、持续抗议的学生将以严厉处罚,甚至于开除学籍,逐出太学院。
院令下,一些学生便松动起来。他们绝大多数家境不佳,家族希望寄于己身,而考上太学院乃是学子在恩科前最近龙门时刻,且在院长等人克扣之下,太学院仍能免食宿学费,赠衣帽鞋子,比其他学院好上太多。
权衡之下,便有些人悻悻然回去上课。
洛金玉却对此不以为然,他告诉同学们,太学院乃天子特设学院,太学生皆是万里挑一的天子门生,太|祖之时便有金口玉言,若无皇上亲笔手令,任何人都无权开除他们。洛金玉更说,他就不信始作俑者君路尘敢将他们罢课一事及名单上报朝廷,若君路尘敢,他洛金玉倒还多敬他一分。
实则,洛金玉还真没说错。
君路尘当真不敢。
他若想要开除洛金玉等人,必得上报皇上,否则他私自开除天子门生,此罪可比他私下里做的其他事厉害多了,君亓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若他试图混淆视听,蒙蔽皇上,骗取圣上亲笔手令开除这些不识相的兔崽子们,又得首先取得司礼监这一群太监的点头许可。然则此事与司礼监并无干系,指望司礼监没在看笑话都是妄想呢,傻子也不费这个劲儿去白白讨好,欠了天大的人情,说不定还要被曹国忠当猴耍,回头还得千恩万谢,君亓仍然不会干。
君路尘被洛金玉说中痛心之处,更是对他恨之入骨,见威逼不行,便又施一计,利诱。
这些闹事学生们多是家境普通之辈,君路尘私下里派人去找到他们,分而化之,许以钱财前途利益,便又有些人回去课堂之上了。
洛金玉收到的最多,他收到了三份地契,一份是京城郊外肥沃良田十亩,一份是京城正中,最繁华主街口子上的一间可容纳五副桌椅的铺面,还有一份,则是京城中富贾们聚居片区的一套两进小院儿,加在一块,折合起来,大约值得个七八百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两口宽裕地活个两辈子。
据锦衣卫事后向沈无疾禀报,当时他在屋顶上窥得那洛金玉碰也没碰地契,冷笑一声,昂首道:“我洛金玉的骨头虽不如几百两的银子重,却好歹还不比这几张纸轻。请回,不送。”
赶走游说之人,洛金玉连夜挑灯,以此事写成文章,贴到了太学院平日里用来张贴成绩榜单的高墙之上。
这是学生们上课必经之地,大早上的,众人忍不住驻足观看,神色不一,却大多心中微妙。
从头至尾没参与过这事儿的学生们都仍觉得仿佛自己是洛金玉骂的助纣为虐的一员,遑论那些中途退出了的。
被威逼的尚好,在心中勉强安慰自己。被利诱了的则最为心虚,自然觉得洛金玉这文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他们羞到极处,反成了恼,见着了谁都仿佛听到人在嘲笑自己,终于恼羞成怒,暗地里骂起了洛金玉是块不知变通、一意孤行、任性妄为的顽石,仗着自个儿有点才名,平日里高高在上,还真当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曲星下凡了!
而在君路尘看来,威逼利诱都用了,却还有些不识相的,那就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情自然是父母亲情,理则是父母之理。
君路尘让人别再搭理剩下的这些学生,而是去这些学生的家里,将事儿改头换面一番,说学生们被流言蒙骗,如今若再执迷不悟,就只能被退学,且还从此彻底革除学籍,没哪个学院敢收闹事之徒了,至于恩科,此生都别指望,还祸连子孙。
这些学生的父母们被连哄带唬的,自然不干,急忙去学院里逮着自己那糊涂的儿子打骂教训,又哭又闹。
学生们无可奈何,只能以孝为先,各自散去。
然则洛金玉这块铁板,还真是块铁板,烧红了的铁板!
君路尘派人去他母亲那故技重施,不料他母亲看着慈祥端庄,听完说客所说之事,却狡猾搪塞道:“我一介妇人,守三从四德,夫死从子,管不了他,请回。”
谁信!
说客讪笑道:“洛夫人,这城中可都知道,您儿子是出了名的大孝子,您这话可不就是在糊弄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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