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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余震的证据被当场曝光,谢家名声可就毁了。谢宏老匹夫还是个很爱惜羽毛的人,这些年为二皇子奔走,硬是要在士林中保持一个礼贤下士的大贵族气节。
若说谢宏是冤枉的,余震手里的证据的假的,打死李淮都不信。这件事一定是谢家做的。但看谢宏的脸色,李淮呼吸一窒,谢宏也被人算计了!
他腾的从龙椅上站起来,如果是这样,齐国危矣!
迎上李淮锐利的目光,谢宏差点儿没哭出声来。此时此刻,除了李淮,他是最不希望天下生乱的啊!
一君一臣默默对视着,李淮竟然读懂了谢宏的潜台词,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有些事情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谢氏在淮中经营很深,如果想找回被劫盐车,务必要有谢氏的帮助才行。朝会到此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余下的事情是要和谢家私底下谈的。
李淮摆摆手打断众臣工的议论,沉声道:“双方各执一词,不可偏听偏信,此案朕会酌情处理。”
兵部侍郎这会儿搞明白了,心里也恨谢宏恨的咬牙切齿。元尚书给他的眼色他看明白了,立马出列奏道:“皇上,渭南之事待如何解决?”
众臣工才群情激昂的讨伐了谢宏,这会儿涉及到实际问题了,一个个都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吭声了。崔奉气的不轻。
老百姓要吃盐,军队也要盐,不吃盐哪来的力气打仗。现在已经不是派谁去渭南的问题了,而是打渭南的军队需要足量的盐,老百姓也需要盐来平衡人心。
李淮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谢宏,他此时无比希望事情让谢家做成了,那批盐就在谢家手里。他宁愿屈服谢家一时,也不愿事态扩大严重。
“朕已着令户部盘查存盐,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甩甩袖子走了,临走时给谢宏使了个隐晦的眼神,谢宏一下子就明白了。下了朝也不理会同僚,撩着官袍就往宣明殿去了。
谢宏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若是往常,李淮必要嘲讽几句的。眼下却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了。他愁啊,愁死了。
谢宏也不打算跟李淮藏着掖着,余震都被刑部扣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皇上都知道了,此时殿内也只有他们君臣二人,他还瞒什么呢,找到丢失的盐车才是正事儿。
不过该争取的利益还是要争取的。
谢宏虽退了一步,但谢家底蕴不止于此,李淮也不想逼他太过。只问谢家多要了一成盐税,并索要谢家提前从杨苗两家以及各散商手中收购的盐。
谢宏在心里盘算一番,觉得尚能接受。毕竟比起暴露私军来,这点儿利益也不值当什么。日后若二皇子登位,他必将这些百倍千倍的拿回来。
当然,谢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李淮想了想便答应了谢家不允崔奉为主将一事。毕竟谢家为这事儿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若他不退一步,把谢家逼急了就不好玩儿了。
君臣达成一致后,面面相觑,面露愁容。互相看了眼,都觉得对方有点儿可怜。
君臣对着重重的叹了口气。
谢宏道:“臣怀疑此事极有可能是东越所为。东越境内只有几个小盐场,而且他们提炼纯盐的技术不高,所食用的盐大部分都是从齐国进购的。”
李淮冷笑着瞥了眼谢宏,嗤道:“是从齐国进购,还是谢家走私?”
谢宏老脸一红,忍不住心中腹诽:既然是心知肚明的事儿,何必非得挑明呢。再说眼下是说这个的时候么,一成利都让给朝廷了,还想怎么样!
李淮见他脸色不好,心情忽然就好了。他往后靠了靠身子,幽幽说道:“东越可疑,北燕南梁也未必就是好的。盐乃民之本,国之本。不知多少人眼红齐国两大盐场。西湾盐场有褚氏的人在,没人敢打主意。而淮中距东越较近,他们暗中出手也未尝不可能。朔北战局僵持,北燕想转移朝廷注意也并非不可。南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渭南之乱又尚未平息,此时若齐国内乱,三国齐出,我齐国的疆土就任由瓜分了。”
说到此处,李淮话锋一转:“当然也不排除个别有野心的大贵族。淮中是块肥肉啊。谢大人以为派何人去淮中更为稳妥呢?”
谢宏想说让他们谢家自己来就好,但用脚指头想也是不可能的。他退了一步,道:“全凭皇上做主。”
第160章
不让皇上做主也不行啊。反正皇上不会任由谢家把控淮中的,尤其此次损失大批盐车,朝廷势必要将这些抓在自己手里才会安心。
李淮摩挲着手指,他也在想派何人去淮中才更合适。
找回被劫走盐车是重中之重,但淮中贵族扎堆,更是谢氏根基所在。若只派一般的臣子去,只怕会正中谢氏下怀。一旦人到了淮中,势必成为谢氏傀儡。
若同样派出身贵族的大臣前往,若和谢氏同流合污者,朝廷得不偿失。其实李淮心里还是倾向于派谢氏对家去查,但奈何事情从急,两方势力遇到一处势必水火不容,还查个屁的案。
如王奕那般出身贵族,为政却尽忠尽职的朝臣毕竟太少了。李淮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踌躇间,明德来报:“陆相爷求见。”
谢宏非常有眼色的行礼退下,明德引着他到偏殿喝喝茶。当然,谢宏是完全没有心情品茶的。他知道陆鼎这老匹夫最得皇上信任,此时必是同他商议派往淮中的人选的。
还真被谢宏说中了,朝会时文臣之首的陆相爷一直沉默不发一言,其实在谢宏跳出来抢先说出淮中盐车被劫时,他就已经在考虑派去淮中的人选了。
“卫昭?!”李淮忍不住挑眉。
要不是知道陆鼎一向沉稳,素来不爱讲笑话,李淮真的要以为这个时候他还拿自己开涮了。
他手指点着几案,蹙着眉道:“相爷知道的,镇国侯父子二人皆在朔北掌兵,淮中离朔北也不远了。”
因卫儒之妻出自宁州褚氏,朝廷本就对其有所忌惮,毕竟这个姻亲太强大了。若再叫卫昭沾上淮中势力,那岂不是要上天了。
“……卫昭可不是个老实的。”
陆鼎回道:“但在此时,他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淮中虽距朔北不远,但卫氏父子奉旨镇守云朔二州,无诏不可擅自离开。且卫老太君尚在京中,宫里又有卫皇后母子三人,皇上怕什么呢?”
“若说担心卫昭染指淮中势力,可莫忘了,淮中贵族势力本就根深蒂固,卫昭虽有镇国侯府为后盾,但初入淮中,也少不了受贵族制约。同样的,贵族因忌惮侯府,也不会刻意为难。毕竟卫氏同杨苗两家并无利益牵扯。此时找到被劫的盐车才是当务之急。”
“卫昭有查办大案的经验,为人圆滑机警又不失沉稳。由他办此案再合适不过了。”
他轻笑一声,低声道:“而且,他是镇国侯卫儒的儿子,他去了淮中,淮中怕要热闹起来了,镇国侯会放心么?人啊,一旦心有牵挂,做事难免就会瞻前顾后,失了分寸。”
李淮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陆鼎果然最懂李淮的心思。无论是横在镇国侯和皇室之间的秘密,还是镇国侯手里的卫家军,都足以让李淮心动。
见他神色松动,陆鼎继续道:“卫昭在天下学子中打开了名声,无数人崇敬他,对他寄予厚望。流言能成就一个人,同时也能毁了一个人。捧得越高,摔的就越狠。而显然,淮中之事恐怕短时间内难有结果,市面上流通的,还有官府囤积的盐又能支撑多久呢。到那时卫昭顶着天下人的压力,宁州褚氏会坐视不理么?要知道西湾盐场仅次于淮中盐场,他们的屯盐会少么?”
说起来前些日子卫昭被吹捧,其中还有陆相爷的手笔呢。他只是想把卫昭捧得高高的,却没想到遇到淮中之事,这不正是把卫昭狠狠拉下来的好机会么。
就算他能追缴回被劫盐车,可一旦陷入淮中乱局中,他能不沾一点儿腥味的脱身出来么?谢家恐怕也不会同意的吧。
君臣相视一笑,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谢宏被告知此案由卫昭查办时一脸的恍惚。说起来他其实没想在此时对上镇国侯府的。但想想,卫皇后可是有嫡子的,无论如何,谢家同镇国侯府早晚都要对上。
这么一想,谢宏便开始盘算起如何坑一把卫昭了。虽说办了几个大案,扳倒了陆瞻,但谢宏还真没把他看在眼里,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罢了。在盛京城有他祖母老爹哥哥姐姐小情人罩着,没人敢找他晦气。可到了淮中,一切还不是他谢家说了算。
谢宏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安排,踱着步子慢悠悠的出了皇宫。
而正在家里啃烤番薯的卫昭被这天降惊吓猛砸了一把,当时就觉得手里的番薯不香了。
说起来余震入京,他也是知情者之一。而且他本来是想看笑话的,没承想笑话没看成,倒给自己惹了一身骚。不过再品品,能公费出游,还挺兴奋的。
他斜眼见沈愿脸色黑黑的,刚露出的笑容嗖的敛了下去,就叹气说:“人啊,太有才能也是很累的,年纪轻轻就要扛起如此重担。”
来通知他的沈愿忍不住活动活动脚腕,很想踹他一脚怎么办。
天知道圣旨落到大理寺时,吓的他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他就想好好的当个大理寺卿,好好的办案子,根本不想掺和进那些贵族争斗里。可偏偏空降的这位爷是个不老实的主儿。
沈愿要愁死了。
虽说卫昭出身高贵,可毕竟自己是他的上官,出了事儿自己也要担责的。他觉得有了卫昭这个下官,他要夭寿啊!
“你这次奉旨出公差办理大案,按规程是可以从大理寺衙门选一位司直跟着的。我替你定了韩司直,你觉得如何?”
沈愿说完这话一脸肉疼,韩司直啊,他十分看好的有为青年,真不忍心让他掺和进去。
卫昭高兴道:“沈大人对我真是太好了。”
沈愿就指着他鼻子哼哼道:“到了淮中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该管的别管。若背后势力牵扯太深,可记着见好就收。找到被劫盐车你就算立了一半的功了。”
卫昭无可无不可的答应着,一边吩咐小楼去给他收拾行装。这趟可是急差,需得急行赶路,不然等他到淮中,黄花菜都凉了。
沈愿见他这么积极,心口更疼了。
卫老太君得知卫昭要去淮中,也没多说什么,圣旨是直接下到大理寺的,卫昭既在朝为官,便要尽职尽责。
卫昭向老太君辞行时,老太君告诉他:“到了淮中,只管办案便是。至于淮中贵族那些肮脏龌龊,能避则避,不能避也不必委屈自个儿。卫家,褚家,哪家都不是吃素的。你只记得,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保住自个儿的命。”
卫昭趴在老太君腿上仰着头看着祖母,对上祖母慈祥的双眼,突然就不舍得离家了。
“祖母,这次案件紧急,事态严重,如若孙儿办不好差,只怕要连累家里了。”
卫老太君爱怜的摸了摸孙子的头,温声道:“不用理会外人怎么说,凡事都有祖母在。李淮敢让你去淮中,打的什么主意祖母心里明镜似的。此案办好了,你的声望自然水涨船高。便是办不好,还有祖母和你外祖在呢,有什么好怕的。”
卫昭狠狠点头:“祖母,孙儿不在京中,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曹大哥您知道的,有什么事儿大可找他去办。还有城东雁行堂的孟三哥,我同他说好了,他会多多关注侯府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提前示警。曹大哥和孟三哥不便出入侯府,如有事情小五和蒋四哥会过来的。二姐知道他们,远儿也见过。”
卫老太君细细的听着卫昭在耳边絮絮叨叨,只觉心中十分熨帖,不知不觉他最宠着的小孙子也长大了啊。
“好好好,祖母都记得呢。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你要让卫放贴身保护,寸步都离不得知道么。此次又是急行,你可要好好顾着身子。”说着说着,卫老太君就替小孙子委屈起来了。
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道:“你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苦,淮中隔着那么远,祖母真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路上要受大罪了,我的乖孙呦。”
卫昭忙安抚道:“祖母莫哭,我是卫家男儿,男子汉大丈夫当建功立业,这点委屈怕什么。爹和大哥还不是照样在边关好几年,他们能吃苦,孙儿自然也吃得。”
卫老太君就道:“他们怎能跟你比。他们打小就练出来了,皮糙肉厚的,吃那点苦头算的了什么。哪像我昭儿这般精细,想想路上要遭罪,祖母就心疼啊……”
远在边关的卫家父子狠狠的打了个喷嚏,感觉有被冒犯到。
卫暄吸了吸鼻子,卫离忙紧张的问:“少将军莫不是受寒了?”
卫暄摆摆手:“我身体结实着呢,莫担心。不过说起来,今秋的天气也是怪的很。前两日还秋高气爽的,这几日突然就变了天,下起雹子了。朔北的风又硬,将士们只怕要受罪了。卫离,吩咐下去,叫军医备足御寒药材,今儿晚上起锅造饭时给将士们每人一碗姜汤灌下去,这会儿生病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卫离躬身应是。
卫暄又道:“爹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听说前不久朔州城外有小股军队出现。战事僵持三年多,北燕坐不住了吧。”
卫离想想,说道:“完颜哲虽奸诈,但不会让北狄趁虚而入,此时不是开战的时候。秋收刚过,北燕那边怕是想打草谷吧。”
这几年每年朔北都有不大不小的战役,卫暄便也不再纠结。
只是镇守朔州的卫儒内心却不平静了。
他收到斥候线报:北狄汗暴毙。
第161章
韩崇良就等在城外十里亭。
他见卫昭一身便装立于马上,英姿飒飒,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你走了,我独个儿在京怪没意思的。”
卫昭坐在马上冲他笑:“又不是不回来了。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也许一个月,最迟入冬前也回来了。冯遇被他家里拉着相亲呢,我想他心里一定慌慌的。承逸婚后性子闷了许多,你若闲着没事儿就多开导开导冯遇,可莫让他变成承逸那样。”
韩崇良低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儿,撇了撇嘴道:“他们俩好着呢!”
卫昭知道韩崇良心里郁闷,却也没有办法,只好笑着说:“你那未婚小娇妻快出孝了吧,恐怕你也闲不了多久了。”
说起这个,韩崇良心里算是好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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