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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孟旷沉默了一会儿,问。
“弥津安南,我妹妹叫安惠。我们的父亲是弥津信政,我们弥津一族,永远侍奉信浓真田氏,侍奉武田信玄。”她不断念叨着自己的父亲,自己所属的家族,自己侍奉的主人,尽管她们家的主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对于孟旷来说,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情感,不过她觉得人有信念很重要,她能在弥津安南身上看到这种因仇恨而升起的信念。
“你妹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与岛津军在一起?”孟旷道。
“是的……你怎么知道?”弥津安南吃了一惊。
孟旷不答,转而问:“你妹妹为什么会成为岛津氏麾下的忍者?”
“因为岛津是目前为止尚未完全臣服于秀吉的最后一股势力了,妹妹加入岛津,乃至于帮助岁久,就是为了反抗秀吉。只可惜,岁久被出卖了,我妹妹当时选择了返回本岛的岛津氏,加入朝鲜战场,所以抛弃了岁久。”弥津安南道。
孟旷觉得这简直是上天在助她,于是道:“你能否联系上你妹妹?我有重要的事要委托你们做。”
第209章 平壤城(四)
穗儿立在茅厕之中,假装解手,却在思考对策。此时此刻她女扮男装,不管外表装得像不像,她也得维持男性的行为特征。而那个在外面一直盯着他们的忍者实在太碍事了,妨碍了穗儿在府衙之中的行动,她必须想办法甩脱这个忍者。
不过,他们不能采取攻击这个忍者的方式,如若攻击他,不论是杀了他还是弄晕他,都会留下隐患,弄晕他就必须一直控制他,避免他苏醒过来。而杀了他还要考虑如何藏匿他的尸体。而如果他的同伙来寻找这个忍者却找不到,必然会引起警惕,打草惊蛇。
周进同已经先她一步出了茅厕,穗儿随后出来。那忍者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意思是要把他们送回宴会厅。穗儿和周进同相视一眼,打算暂不冒险行事,先随他走,等回了宴会厅再找机会溜出去。
于是三个人沉默地返回宴会厅,刚走到宴会厅门口,他们就看到方才那个忍者同伙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里,见引导他们去茅厕的忍者回来了,他立刻上前招呼了一声。两个忍者短暂交流了片刻,当即丢下穗儿和周进同,离开了宴会厅,往府衙的西南方向行去。
尽管穗儿不会说倭语,距离听懂倭语也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她其实掌握了倭语的一些基本规律,并且听得懂倭语中个别词汇的发音。在京中时,穗儿曾向白玉吟请教过一些倭语中常见用词和军事用词的发音和假名写法,包括倭语中最基础的数字、语法和基本用语,以备不时之需,她预料到上战场后应该会用到,记忆力极为出色的她将这些知识点牢牢记在了脑海里。“命令”这个词在两名忍者的对话之中出现了两次,说明他们应当是收到了什么命令,而急匆匆地离开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周进同一头雾水地问道。
穗儿眉头微蹙,望了一眼宴会厅之中的景象,依旧是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似乎并无异常。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情况的变化,忍者作为倭军之中的特殊情报部队,突然有了异常动作,必然是出了什么意外事件,于是她对周进同道:
“你进去提醒一下老郭他们,让他们注意,可能情况有变。”
周进同问:“那你呢?”
“我得抓紧时间去完成任务。”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周进同连忙阻止,穗儿可是他顶头上司孟百户的心肝宝贝,万一有个闪失,八百个周进同也担待不起螣刀修罗的怒火。
“那你去找?你能保证记下倭军的全部部署吗?”穗儿反问。
周进同面露难色,穗儿接着道:“现在进去喊人出来帮忙也不现实,我们那么多人都溜出来,哪怕是喝醉了的倭国人也会起疑。你听我的,咱们就这么分头行动,我一定会小心。进入书库之后我就躲起来不会出来了,如果你们能出去,再想办法进来救我。你让老郭他们最好趁着小西行长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寻机会出宴会厅,离开府衙,如此还有与敌人周旋的余地,不能在府衙内被包饺子了。”
随即穗儿也不等周进同反对,立刻就往方才他们准备去的书库而去。周进同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片刻后,他也只能咬牙豁出去了,按照穗儿的计划行事。
周进同从偏门进入宴会厅,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回到了座位边,然后在不引起倭国人注意的情况下,凑到身边的郭大友耳畔,悄然说了什么。郭大友面色未变,扬着醉醺醺的笑容,桌案底下比了个握拳的手势,意思是“听我指挥”。
另一头,穗儿快步向书库而去。这一路上,竟然顺利得有些无法想象,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唯独在书库前,她遇到了把守的两名倭国士兵。看来这书库中果然有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倭军也不会在此派人把守。
穗儿本没想到此次进入平壤城,她自己也会肩负起刺探军事情报的任务,这本是锦衣卫的任务。但因为她记忆能力太过出众,郭大友又抽不开身,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她。她的潜入经验有些浅,更没办法撂倒那两个倭军士兵,眼下这种情况,她只能想办法从别处溜进去。
穗儿摸到了书库的侧翼,建筑是用石块筑基垫高的,窗户设在相当高的位置,她身高太矮,实在够不着。穗儿尝试着后退助跑摸高,奈何她的体能就很一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有些气恼,气孟旷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她身边,要是有她在……也不用这么费力了。
想起孟旷她就有些揪心,她现在在城中安全吗?会不会遭遇不测?
唉……穗儿无声地叹息,想这些没有用,只能另寻他法了。正准备离开这里,去寻个能垫脚的物什来,突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穗儿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竟然是个身着朝鲜服饰的小女孩,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这孩子看上去最多也就五岁,身高只及穗儿的大腿根。
女孩对她说了什么,奈何穗儿听不懂。女孩于是比比划划,努力向穗儿表达。穗儿聪慧,很快就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女孩是在问她:
“你想进去吗?”
穗儿点头,尝试着比划告诉她,她想要知道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倭军为何会在那里守着。
女孩蹲下身来,在地上画了一幅图,指着这幅图比划,告诉穗儿书库里有个大舆图,挂在墙上,每天倭国将军们都会在里面待上很久,商讨事情。
穗儿惊奇,问她:你怎么会知道。
小女孩一边比划、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以这种方式告诉穗儿,原来她就是那位朝鲜书记员的女儿,曾随着他爹在门口看到过里面的情景。穗儿曾听沈惟敬说了一句,那位书记本是平壤府的书吏,是被抓来这里做记录的。看来他和他的家人都被强行扣押在府衙之中了。这小女孩倒是很机灵,而且还很大胆,竟然还敢在倭军眼皮子底下在府衙之中乱跑。
小女孩突然蹲下身子,往书库建筑的悬空底座里面钻,并向穗儿招手,示意从底下可以进去。穗儿忙用鞋底抹去了小女孩在地上画画的痕迹,然后随着小女孩钻进了建筑底座之中。小女孩带着她在建筑底下穿梭,很快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小女孩将其顶开,爬了上去,穗儿紧随其后,二人居然就这样从地板底下钻进了书库之中,入口则是一个围炉,好像是书库里面的管理者烧水煮食物用的围炉,木板之上本有一个炭盆,不知何时被挪开了。
这口子实在有些小,若不是穗儿身材娇小,恐怕就要被卡住了。穗儿钻进来时不可遏制地想,孩子总能发现大人注意不到的路径,若是孟旷也随她走这条路,会不会被卡住?想到这她不禁乐了一下,随后又暗道自己这节骨眼上心态也太好了。
她打起精神来,开始随着小女孩在书库之内悄然走动。就在书库一层的大堂内,确如小女孩所说,有一幅相当大的朝鲜舆图悬挂在其中,其上被标注出各种各样的标记,竟然是目前朝鲜军和倭军在整个朝鲜国内部的行进和对峙局势图。穗儿不禁喜出望外,她要找的就是这个。
当下她就立在舆图之前,开始速记舆图。若换了寻常人,这会儿恐怕已经着急忙慌地找纸笔来记下了,但对于穗儿来说,纸笔反而更慢,记在脑子里更快。这样一幅相对比较复杂的舆图,穗儿也能在半盏茶的时间之内全部速记入脑海之中。她在记忆的同时也确认了一下倭军方面的情报,确认岛津军确实目前就驻扎在江原道内,距离平壤城有着不短的距离。
小女孩乖巧地立在穗儿身边,看着她记忆舆图。她年纪还太小,不懂穗儿在做什么,更不懂明朝、朝鲜和日本三国之间的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父亲告诉她,那些倭国人是坏人,进犯他们的家园,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还杀害了很多人。而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倭国人,因为那些倭国人都穿着夸张的盔甲,长得很丑恶。她觉得穗儿看上去很和善,还很漂亮,小女孩用她孩子敏锐的直觉,天真地如此认为。
就在穗儿记得差不多时,突然书库外面传来了倭军的呼喝和喧嚣声。穗儿暗道不好,忙拉着小女孩躲到了方才她们进来的地板入口处,领着小女孩从口子下去。他们匍匐在书库地板底下,能看到无数双倭军的脚从书库两侧的通道穿梭而过,向宴会厅的方向跑去。穗儿捂着小女孩的嘴巴,不让她出声。此时她心中寒凉透骨,因为她知道,锦衣卫假扮使者入平壤刺探情报的事,恐怕被倭军发现了。至于是怎么发现的,穗儿却没想明白。
因为穗儿当前尚不知晓平壤倭军之中竟然有能通过孟旷的武器就认出她身份的人存在,这一点不仅穗儿不知道,就连郭大友和孟旷本人也根本没想到。这种万里不存一的巧合,按道理是绝对不该发生的,可它偏偏就是发生了。
这就好似孟旷竟然能在平壤城中遭遇到白玉吟曾经的侍女,而这侍女竟然就是忍者中的一员且恰好在小西军中服役一般,是根本无法预料到的巧合。这种双巧合的叠加,使得目前锦衣卫的局势显得有些晦暗难明,福祸相依。
此时此刻,遭遇巧合的孟旷已经将弥津安南押到了武器库附近,弥津安南双手被缚,只能努了努嘴,示意孟旷看看眼前的这栋建筑。它位于平壤府衙的西南角,是一座罕见的高耸宽广的仓库,四面用厚砖砌成,黑瓦覆顶,门扇是精铁打制的厚重的双开铁门,其上有横竖五路门钉,门环乃是椒图兽首铜门环,很是有些威严感。
而眼下仓库的门是开着的,有好些人聚集在门口,他们均身着黑衣,蒙面携带武器,一看就是忍者群团。为首一人一头银发、蓄着短如钢针的花白胡须,眉眼肃穆凌厉,立在门口,亮出了手中拿着的一柄双首弯刀,对忍者群团发话说了什么,那群忍者得令后动如闪电,立刻向府衙包抄过去。
忍者首领手中的刀一看就是孟旷的螣刀。
“糟糕了,咱们还是来晚了。那是我们头,看这情况,他已经派人进府衙抓人了,你们的人恐怕有危险了。”弥津安南说道。
孟旷思索了片刻,道:“你们忍者若被人俘虏,可有屈辱到必须自戕剖腹的传统?”
“没有。”弥津安南奇怪地摇了摇头。
“那好,你随我演场戏,我保你无恙。”一边说着,孟旷猛然一推弥津安南,携着她疾跑几步,迅速且突兀地出现在了仓库的正前方,现身于忍者群团的众目睽睽之下。她手中忍刀一翻,指向了忍者中为首的那位首领,向他发起了挑战。
此时弥津安南心下拔凉拔凉的,只有一个念头:螣刀修罗果然是个疯子!
第210章 平壤城(五)
仓库之前顿时陷入沉默紧张的对峙之中,孟旷挟持弥津安南突然出现,一句话不说就抬刀指向忍者首领,发出威胁挑战。在场众忍者顿时拔出身上的武器,将孟旷包围在其中。
那忍者首领却没有冒然动作,他盯着孟旷的双眼,仿佛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他要判断这个猎物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他则会率先采取封堵措施以将其瞬间制服。
但孟旷却好像很沉得住气,身处包围圈之中,岿然不动。她五官六感尽全力调动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等待着忍者先发难攻击自己。被孟旷挟持着的弥津安南此时紧张到了极点,她心知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什么货色。弥左卫门,伊贺忍者之中的罗刹,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织田信长平定伊贺时他曾尝试刺杀信长,但失败了,随后不知所踪。实际上他躲到了肥后,投靠小西行长,为小西训练忍者部队。此人对手下的训练近乎地狱折磨,严酷无道,令人心中即畏又厌。弥津安南毫不怀疑他会一点也不犹豫地舍弃自己,孟旷以她作为人质,对这种罗刹之人来说是起不到威胁作用的。
几乎是在弥津安南的念头刚落下的下一瞬,忍者首领动了,只见他闪电般摸向后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把可以单手持握的短管鸟铳,对准孟旷和孟旷挟持在身前的弥津安南就开枪了。
“砰!”的一声枪响,却未能击中目标,因为就在弥左卫门右手臂刚抬起来的那一瞬,孟旷就凭借她近乎天人感应一般的直觉,带着弥津安南向前扑出,二人扑倒在地时,铅弹恰好从她们头顶飞过,击中后方包围圈的一个忍者的肩膀之上。
“啊!”那忍者发出痛呼惨叫,此时他的肩膀已经血肉模糊。
而就在这一声惨叫发出来的同时,趴下躲开铅弹的孟旷已经从地上弹身而起,如箭矢一般冲向弥左卫门,速度快到让弥左卫门再难快速填补第二颗铅弹,眨眼间她就已欺近对方身前不足一臂远的距离,手中忍刀以刺击的方式向弥左卫门的咽喉捅过去。
弥左卫门冷哼一声,脑袋一偏,手臂一抬,将孟旷刺击而来的刀直接用臂肘之上佩戴着的铁片护肘挡了开来。与此同时他拧身,右腿一记侧踢迅猛向孟旷腰间抽来。孟旷蜷身收紧腹部,抬起左腿外翻,以左膝截挡对方这一腿抽击,与此同时抽回穿刺出去的忍刀,刀身在她手中诡异一翻,从正握变作反握,外翻的刀刃从右下向左上方斜劈而起。
弥左卫门匆忙之下一个铁板桥翻身而下,躲开了这奇诡的一击,同时团身曲腿,又若弹簧一般猛然将并起的双腿踢出,直打孟旷面门。孟旷矮下身子,让开踹击,并顺势往前一撞,弥左卫门终究没能躲过这一撞,撞得他鲤鱼打挺半途被中断,整个人翻滚着跌了出去。
二人几个来回的交手飞快,眨眼间结束,孟旷占了上风,但下一刻背后就有大量的忍者暗器向她打来,包括鸟铳飞弹。孟旷根本没空往后看,只是在撞飞了弥左卫门之后,迅速连续多次前滚翻,尝试着躲开背后的袭击,与此同时她欺身而上,将弥左卫门之前没能使出来对付她,以至于撞飞后掉在一旁的螣刀捡了起来。
螣刀在手,她握住了她最熟悉的武器,长久的磨练,她已与螣刀合二为一,战斗之中螣刀对她的辅助能将她的战斗能力直接拔高一个台阶。不幸的是尽管方才孟旷已经尽全力翻滚躲避,她还是中招了,背后中了一记飞镖,左臂之上被铅弹崩出来的碎屑扫到了。不幸中的万幸是,飞镖扎进了皮肉,但由于被内甲和厚重的衣物抵挡,只是刺破了皮肤。铅弹碎屑将她身上的皮袄刮花了,内胆露了出来,但并未能伤到她。她探手至后背,轻描淡写地一拔,就若掸走灰尘一般将那飞镖取了下来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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