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长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陆成风的家世和信息,或许是其他家长,或是私下里问了学校的老师。
那时何熙远刚植入抑制器,因排斥反应而多日干呕,晕眩感让他不得不请假回宿舍休息。
家长在电话里对他说:“该吃药该休息,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作业回头补好。不要一天到晚想着爬陆成风的床,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人家什么条件,不要意淫了,小小年纪怎么学得这么贱。”
何熙远挂了电话,指甲抠进后颈的肉里,想将那段金属抠出来。肉体和牵连神经的剧烈疼痛让他的泪水不断涌出,他咬着胳膊继续抠,一直到手指因为疼痛而无法弯曲。
他躺在无人的宿舍里,裹在下铺厚重的棉花被里,浑身发抖。
他知道暗恋陆成风会遭到很多人的嘲笑,因此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从医院的意外之后,他再也没有打扰过陆成风的生活,甚至没有去过陆成风的班级。
但汹涌的恶意依然在他最脆弱是猝不及防咬他一口。因为太脆弱,无力抵抗也无力反驳,所以任何人,尤其是他的家长,可以随意羞辱和谩骂。
羞辱他对家长来说大概是快意的,因为家长一生没有什么是可控的事物,唯独对年幼的孩子可以任意控制、打压和辱骂,直到他被揉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像一个唯唯诺诺的奴隶,因精神阉割而永远无法独立。
通过控制孩子,家长可以享受完全掌控一个人的生死、身体和精神的权力,这样的快感大约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
所以,但凡何熙远有发情迹象,家长便羞辱他缺乏自制力且放荡,社会视其为移动的生殖腔和性欲的容器,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站在他的身边。
他高中时在医院里见到的Omega青年想植入抑制器,但没有人站在他的身边。那个所谓的Alpha伴侣大概率不会签同意书,Beta医生在没有同意书的情况下不会为其手术,就连他的Omega母亲也仅是唯唯诺诺地拍了拍他的背而已。
打压一个年少的Omega实在太容易了,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他们从出生开始便被视为有缺陷的人。
每一条Omega的定义都是否定句:没有Alpha信息素、没有体魄力量、没有Alpha就会死的脆弱性别。
身体被视为缺陷,再经由长年累月的打压、欺骗和辱骂,从而达到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阉割。当Omega终于屈服,加害者们便会给他戴上一串枯萎腐朽的花环,满意地说:“你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Omega。”
在移除后颈抑制器的手术前,Beta护士看着何熙远温柔地笑问道:“你终于要成为一个真正的Omega了吗?”
何熙远答:“我一直都是个真正的Omega。”
-
何熙远选择在假期间去了医院取出抑制器,而后在家休息了。
陆成风假期也在北都,给何熙远发了一条看似随意的消息,邀请他去某个业内酒会。那时何熙远刚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听到手机震动,看了一眼消息,而后回:“实在抱歉,家里有人来,抽不出时间,下次一定来。”
而后也没想陆成风为什么要请他去一个看似非邀请无法进入的酒会,便昏睡了过去。
手术后回医院复查,医生给他抽了血,告诉他:“在发情旺盛活动期,为了生理特征的稳定,建议你和Alpha伴侣相互标记。”
何熙远说:“我没有Alpha伴侣。”
医生:“那就用抑制剂吧。”
何熙远又问:“假设我找到了Alpha伴侣,但并不想怀孕呢?”
医生:“如果契合度高,Alpha可以使用物理避孕套和普通抑制剂,Omega则需要加大抑制剂的使用量。”
何熙远:“Alpha可以加大抑制剂使用量吗?”
医生:“可以,但很少Alpha会主动打抑制剂,他们认为药物会影响Alpha腺体和信息素生成。”
何熙远随口答:“知道了,不愧是Alpha。”
Beta医生对何熙远笑了笑,将化验结果交给他,让他短时间内若有不适随时回来。
影响信息素生成只是借口,Alpha群体让Omega承担了所有生理风险与药物副作用。从抑制器到抑制剂,从发情期到怀孕生产,Omega一旦沾上了Alpha,便身不由己。
手术前,何熙远已临近抑制器重新植入的最后期限,发情冲动来得异常迅猛,上班时常有剧烈的生理反应。但他比年少时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更准备充分,因此常人并不看得出异样。
工作日和周末的头痛发作可以用睡眠和止痛药解决,生理欲望则靠自慰和抑制剂。
一切都很顺利,即使没有Alpha,他似乎也可以平稳地过一生。
偶尔想起十五岁第一次植入抑制器后,生理的不适与内心尖锐的痛苦。
抑制器本是给成年Omega用的,但他植入时年龄还小。那时他生理未完全成熟,仿佛一颗橙子在果皮由橘绿向橙黄成熟时被贸然采摘,无论在阳光下放多久,都无法再自然熟透。
但家长认为抑制器是最好的选择。植入后的第一年,那片薄薄的金属完全压制他的信息素。对外界和自身,他都是一个无信息素的Beta。伴随着发情期与气味特征的消失,他并未如家长期望的那样沉浸于课本和题海,相反,教室前的黑板如同一块深色的磁铁,吸走了他内心曾经的一丝欢愉,仅剩低沉和抑郁。
大概是那时候,他已决定要离家,走得越远越好,此生都不再回头。
他常在晚自习后漫无目的地走,或站在夜风中的走廊上看高年级教学楼的灯光。晚自习休息时间的教学楼走廊周遭嘈杂,他在奔跑的人群中独立一处,望着某一扇教室的门,希望能看见某个身影。
直到陆成风高中毕业那一天,他也没有找回自己的信息素。冬季的阳光下,他手腕处的皮肤苍白而无味,仿佛经历了一场未来亦不可逆的阉割。
有话要说:小熙远即使遭到多重打压,依然保持了本我觉醒的能力。“本我”概念为借用,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小伙伴墙裂建议读霍尼,不要读弗洛伊德。
第22章 暴露
对于家长、学校与系统的规训,何熙远在那个年龄所存在的意义仅取决于试卷上的分数,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抹去。
讽刺的是,他年少时植入抑制器身边有监护人,所以医生没说什么便直接签了手术;成年后,医生反复问起了他的Alpha伴侣,问对方是否知情,问他是否计划在未来几年生育。
无论少年还是成年,Omega对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完全的把控权。没有了家长,依然有家长式的医生和家长式的体系。
何熙远在婚姻史上填了未婚,医生问了很多问题,譬如:考虑一下未来几年生育的可能,考虑Alpha伴侣,唯独没有让他考虑自己。
相较于未婚,已婚只有更多无穷尽的麻烦和询问。已婚Omega几乎不是自由人,法律和医务事宜都要受到Alpha伴侣的牵制。Alpha们通过建立的体系特意设计了一套规则,用于剥夺Omega的人身自由。
何熙远最终在病历上写下了“丧偶”。出其意料,所有医生只看了他一眼,便除了病情不询问其他。甚至某一次,旁边Omega的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丧偶是个美妙的词汇。成年Omega要重获自由,就必须跨过一名Alpha的尸体,不是夫便是父。可惜大多数Omega直到老年才能重获自由。
医学对Omega用药有诸多限制。长期有效的抑制剂是一项限制医疗措施,仅限年龄在18至26周岁之间的Omega使用。很多Omega会因为漫长的登记和等待时间去海外打抑制剂。
二十六周岁是一个Omega硕士毕业刚刚工作的年纪,或是一个读博士的Omega写毕业论文的年纪。然而对于制定规则的Alpha来说,大概是最适合生育的年纪。
何熙远对于外人所说的最佳生育年龄无感,他的身体什么时候生育,用什么方式生产,以及生育期间的终止妊娠,都必须把握在他自己的手里。
家长、医院和Alpha都不可靠,他不会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交给任何人。
更何况资本、资源与权力向来紧密相连。他常去的医院是建瓴在早年入股投资的公立转私立医院。建瓴还投资了由官方发起的,境内用户最多的ABO配对平台。从医院到婚恋,从公共卫生到私人领域,Omega群体都长久地生活在各个庞大集团的监视下,每一个选项都是闭环。
建瓴在内的资本巨头涉足各个产业,像浮游在房间里的八爪鱼,触角无处不在。
Alpha把控的社会也如同深海里的八爪鱼,任何一根触角都能轻松地勒紧他的脖子,将他拖入暗如黑夜的海底。
唯有不进入规则才能破局,唯有离开深海才能重返光明。
-
假期回到办公室后,何熙远上班时发觉周围的人在看他。目光来自同办公室的几个Alpha,或是电梯里陌生的Beta。
朱平和高庆年看他的神情也有揶揄之色。两位上司都已婚,事业有成,孩子应该是Omega伴侣在家照料。
办公室里同部门的单身Alpha黄瀚坐在办公桌的另一端看他,单眼皮的眼睛在金丝边镜片后闪烁。当何熙远转头直视对方时,黄瀚忽而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露出后脑勺上已经开始显现的秃斑。
最开始,何熙远以为是自己取出抑制器后信息素更为显著的原因。他过去十年都带着抑制器,信息素的味道几乎感知不到。摘除抑制器后,他戴上了新的金属抑制手环,像一根细小的手链。
金属抑制手环比多年前上学时戴的塑料抑制手环效果好,对信息素的屏蔽作用几乎和植入抑制器一样稳定,且对身体几乎无副作用。
他又去洗手间看了看自己的脸和背后的衣服,没有任何异常,他不知周围的目光从何而来。
中午吃饭时,隔壁部门的Omega王怡打了盘游戏。而后放下手机看了看埋头吃糖醋肉便当的何熙远,欲言又止地问:“小远,你知道自己的照片被放到某AB论坛上了吗?”
何熙远咬着一块炸豆腐抬起头:“什么?”
王怡拿出手机说:“你看这条。”
屏幕上是某个AB论坛的截图,一张他坐在店里吃饭的照片,看文字描述,是某Alpha相亲后无缘被甩的悲情故事。
何熙远想起与钟姓矮Alpha吃饭的事,删了联系方式后,对方将他的照片发到了论坛上。仅是一张照片也就罢了,对方还贴上了聊天内容和何熙远在平台上的介绍页面。
有人通过何熙远的注册信息找到了他的仅有的其他社交账号,又通过公司楼下饭店定位,推断何熙远在建瓴或附近公司上班。加上聊天记录,所有人都知道了照片里的Omega姓何。
这条帖子导致了他在办公室里收获了各路目光。
那条发言的点击和转发量不高,但评论极多。钟姓Alpha声泪俱下地写自己毕业后专注事业,直到中年还在两地奔波。好不容易存够了买房的钱,却连一个Omega伴侣都没有,不是嫌他矮就是嫌他老。
何熙远看着手机屏幕说:“这可以说是非常没自知之明了,他不但矮,他还丑啊。”
王怡哭笑不得,安慰他说:“我男友拿来给我看的,我认出了你,但没跟他说。”
何熙远:“你男友业余还看这种论坛,不如让他培养点丰富的业余爱好,比如最近很火的:教你如何通过悬挂迷你哑铃提升Alpha生殖器长度课程。”
王怡拍了他一下:“哎他长度还行,主要是每天下班累,他就坐那翻Alpha论坛,有时候能看1个小时。”
何熙远:“Alpha这种生物,对现实有着不切实际的幻象。比如和我吃饭的这位,因为丑且矮,估计很久没有Omega正眼看他了。我答应跟他吃了个饭,他就以为我爱上了他,迫不及待地要从下个月开始和他交往,年底就结婚。”
而后他想了想,说:“我联系平台删帖,不行就报警或寄律师函,慢慢来吧。别跟你男友说我们认识。”
王怡:“我晓得,你放心。”
何熙远下午默默观察周围的同事,似乎有人知道这件事,看他的眼神和从来不太一样。个别人眼里有不露骨的下流,表情如同流着口水的公狗。
他回家后登录伴侣配对平台,删除了自己的照片和介绍,而后注销账号。
又用邮箱注册了AB论坛账号,这本是个新闻和体育赛事论坛,后来发展成了广大AB群体聚集地,在中年Alpha发的那条状态下,一群未知的Alpha留言:
“喜欢吃肉的Omega,一看就很骚。”
“怎么没在喝的水里加点料,带回去爽一发再说。”
“长得不错啊,信息素啥味?”
……
他冷静地一条一条截图,存在文本里,最终提交了举报,不知管理员是否会看。
但过了几天,那条帖子一直都存在,每日点击量持续上升。他上班时开始戴着口罩,避开了许多陌生的目光。但办公室里依然避不开同事的眼睛。
中午吃饭时,何熙远和王怡说:“这帖子业没有爆火,就是在圈子里小火。但烦就烦在有人一天到晚没事通过泄露的信息干扰我的生活。”
王怡:“我男友天天跟人说帖子上的Omega是我公司的,加上帖子的用词唤起了无数注孤生Alpha的共情,于是你就成了攻击目标。”
何熙远:“要所有Alpha都长他那样,那必然吃饭后就会被拉黑。Omega又不瞎,无论交往还是为后代,基因都很重要。”
王怡:“你倒是淡定,我最近看男友有点烦,觉得他又懒又八卦。”
何熙远笑了,说:“问就是分。”
王怡:“哎?也就你说话这么直,其他人都跟我说在一起久了都是这样的。”
何熙远:“我只对Omega直,对Alpha就习惯巧用‘一定是对方配不上你’捧得云里雾里,省得他们脆弱的玻璃心和Alpha信息素不稳定。”
看对方快吃完了,何熙远想起自己大学时对Alpha追求者也挺直,曾对某个Alpha发消息直说:“你的信息素有蒜味,我对蒜过敏。”
他上大学时周末在图书馆打工,晚上路过地下室或宿舍外墙的草丛边,都会看到Alpha聚在一起抽麻,与各式信息素混在一起。
浑浊的空气里他抬头看了看野空,是深蓝的无垠画布。
Alpha信息素是个神奇的生理特征,信息素虽然对新引力没有决定作用,却有一秒否定的能力。
作为Omega,何熙远不知自己的感官对视觉还是嗅觉更敏感,在生理反应之外,他知道自己对于丑或难闻的Alpha会自动远离,连假装的礼貌都懒得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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