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瑜郎面色苍白,双颊已瘦得陷了下去,单看呼吸已经难以分辨这是否是活人。
忽地又是一闪,钦源站在桥上,依旧那般形貌昳丽,俊美动人,一看便让人入迷。
一浑身湿透的女子坐在桥边瑟瑟发抖,钦源立于桥边。
女子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生了死志,纵身跳入河中被迫吞下无数浑浊的河水,原本一心赴死,在即将被黑暗包围之时,女子竟开始挣扎。
钦源将女子救了上来,他看着面相和善的女人,轻轻地说:“我可救你一次却无法次次救你。”
钦源移开了目光,看着桥下波涛汹涌的河流,“你可知生命如此珍贵,可知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女子惊惶过后,死后余生的她掩面哭泣,似有太多话说不出口。
他转头看着女人眼中的绝望,“倘若这段人生你不愿拥有,我可帮你忘却前程往事,送你一段美满幸福的人生,在安逸享乐中度过,忘却种种磨难,安稳富足,再无忧愁,”他眼中三分不甘七分不舍,像来平静的脸上满是不忍,可最终还是缓缓地问道,“……你,可愿意?”
女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男子那清澈却满溢悲伤的眼眸,被施了咒一般,“好……”字轻轻说出口。
脸色蜡黄,瘦骨如柴的道士天天坐在街角为人算卦,却少有人光临,想是怕了这人的可怖长相。
偶有那面相和善的妇人来到街上,道士便多看一眼。
偶有那长身玉立,神采英拔的男子伴在身边,道士便多看两眼。
若是碰见那男子只身一人来,道士便是移不开目光。
好在那双眸子,纵使在黑夜中仍像是在闪闪发亮,如广袤的沙丘中仍有一颗绿草,能将那思慕之人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男子或站在小摊前挑选小物件,或遇见一两熟人笑着言谈,或只是匆匆路过,一举一动,都被道士看入心中。
偶有一次男子不小心将荷包掉落,道士看着那绣着一条青蛇的荷包,急忙站了起来,说:“先生,你的荷包。”
瑜郎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笑着接过荷包,说:“先生看着真是面善。”
道士愣了会儿,忽而笑了。
原本面黄肌瘦的脸因着这一笑多了好些皱纹,小孩看了怕都要逃走,偏偏瑜郎面上还维持着微笑,颇为友善地说:“不过看先生似乎未休息好,面色不佳,应当注意身体呀。”
道士点点头,眼见着瑜郎离开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问“我还像以前好看吗”的念头埋在了心里,多滑稽可笑,他摸了摸自己布满皱纹的脸。
上元节时的街道,每个小摊都透着节日的气氛,各家各铺张灯结彩,走在街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瘦削苍白的道士坐在街边,远望去,那一对璧人恩爱如初,再费力地抬头,那一轮圆月,倒是从最初就未变过一般,那么圆那么亮那么美。
之后的画面便是那三人一鸟围着木桌,一会儿发出低笑声,一会儿传来闲聊声。从未时到戌时。
直至入夜,那蛇潜入竹屋中,用头轻轻碰了碰瑜郎的脸颊,在瑜郎身侧盘成一团歇息,天还未亮,便又离开。
再然后,这日,微风轻拂,梨花飘落。
远远望去,那木船上一双人慢慢变成了一个点,只留下海面那数不清的余波。
最后,海面终究连一丝余波也没有了。
天地间如墨般漆黑。
☆、羡水化成人,捡丹往前行
第七章 羡水化成人,捡丹往前行
羡水痛苦地睁开双眼,脑袋像是要炸裂般的疼痛,它在地上不停地翻腾,口中不知嚷嚷着什么,淸渝在羡水之后随即睁开双眸,一睁开即快速看向地上的羡水,双手捧起他来,一边查看一边注入法力,看是否能缓解羡水的痛苦。
淸渝输入了点自己的法力以便安抚羡水,现下究竟怎么回事,他也不得而解,只隐隐觉得同这趟寻仙水之旅有关。
淸渝问着,声音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慌张,“羡水,羡水你可听得见我说话?”
羡水身上覆盖着淸渝的气息,疼痛感减弱,但似乎依旧全身难受,整个身躯在手掌上翻来翻去,眼眸半垂着竭尽全力才能偏头看向清渝。
羡水轻轻地,像是用尽了全身体力般微弱地说道:“我……我好痛……骨头,骨头好像在响……”
“骨头?”淸渝低头,更凑近了一些。
羡水也说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番痛楚像是消耗掉了它的精力,奄奄一息地躺在淸渝手中一动不动。
羡水又呜咽了一两句,突然再没了反应。
淸渝一僵,忙伸指探羡水鼻息,呼吸尚在,只是异常微弱。
淸渝看着手中的羡水,不敢再多耽误,赶回客栈,回到客栈便施法用清泉水覆盖在羡水周围,同时一直小心地,慢慢地渗入自己的灵气缓解羡水的痛苦。
这小镇的客栈里,空中浮着一个水球,水球中包裹着一只闭眼休息的小麻雀,整个房间都充盈着常人看不到的灵气。
淸渝一直看着那团水球,看着水团中的小鸟,黑色的喙,左右脸颊各有一块黑色大斑,肩羽有两条白色的带状纹,此时蜷成一团,远处看就像个小毛球,无甚特别之处。
刃凌曾说过寻找仙水这一路危险,危不在于生命,险不在于地势。
刃凌说:“机缘巧合认识了杜悦仙人,那时我还是只道行尚浅的小妖,曾苦苦求他数日,他便承诺以后若有难事,需渡过一条险路来寻到他,同时,将玉佩赠与我。”
“杜悦仙人虽长相凶恶,为人却十分和善,据说被天庭奉为上仙,因此这一险路,绝非平常所理解的险。”
淸渝向来聪慧,随即问:“这险可是心险?”
刃凌墨黑的瞳孔看着淸渝,笑着摇头说:“这就不得而知了。”
入夜,小麻雀还在沉睡,体征平稳,不动不响,虽说刃凌说此趟之险非一般坎坷,或许与身体和灵力无关,但淸渝仍旧放心不下,最后再朝水团注入自己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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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摄入房中,带着几分调皮映射在铜镜上,木桌上,将整个房间带上一层柔软的光。
冰凉的地上有一滩水,几片羽毛,在阳光照射下莹莹发光。
仔细一看,那几片羽毛不正是羡水异常宝贵的麻雀毛吗?
当早上第一缕阳光印在淸渝眼睑上时,他便惊醒了过来,入目便看见了地上的那几片羽毛以及本该被法术罩着形成一团的清泉水只余下地上的水迹,而本沉睡的小麻雀却消失无踪。
淸渝心下一跳,自己入睡时竟然丝毫未察觉到异常,赶紧下床穿衣,不及洗漱便匆匆准备推门而出。
哪想到这门竟从外推了开来。
来人着一袭火红色的衣袍,比淸渝矮半个头,身形纤细,白齿红唇,面容清秀,只那眸子隐隐露着几分风流,煞是奇怪,可能是眉间那一点赤红的朱砂在作怪,引得人不由如此想。来人站在门口,这初生的太阳正好映在来人如脂凝的右脸颊上,像是这人也初生一般。
来人盈盈笑着,清秀中带着几分妖冶。
“淸渝,清渝!你瞧,我竟可以化作人身了!”
淸渝难得的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看着羡水半晌没动。
“羡水?”淸渝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着,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触羡水那眉间的朱砂。
羡水不避不闪,吸吸鼻子,皱着眉头说:“这朱砂怎么都洗不掉。”
淸渝轻笑道:“洗掉作甚?你本就有的东西。”
“我照了照镜子,太女气了,不好看。”
淸渝叹了口气,说:“好歹是你自身有的印记,留着不用去管。”
羡水暗自在那头不高兴。
淸渝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曾经的小麻雀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身前,他看着这穿得跟一团火一样的少年,不动声色地看了会儿,才问道:“这般突然悟道,可有什么提示?”
羡水用手揉着朱砂痣,眼眸往上,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发现自己不是麻雀了。”
“可能再变回去?”
“变回去?怎么变回去?”
淸渝看着羡水美丽雪白的脸庞还留着身为麻雀时的那种纠结和稚嫩,他幽幽叹了口气,用手拍了拍羡水的头,说:“那便这样吧,你这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羡水一脸不解,微抬头看着淸渝。
“此刻便启程吧,瑜郎已走,钦源已死,这镇子应该是没有线索了。”
“钦源的妖丹还在,咱们把拿着吧。”羡水糯糯地说。
“身体已逝,灵魂消散,妖丹便成了普通的珠子,拿着也没用了。”
羡水只管用那双澄澈的眸子看着淸渝清冷的眼眸,最终,还是淸渝败了下来。
小二和掌柜的站在那里,左看看红衣少年,右看看白袍男子,小二挂着笑问:“客官是要离开了?”
红衣少年嘟嘴说:“银子都放你面前了,不是离开难道是买店啊?”
小二干笑两声,就见那灰袍男子拉了下红衣少年的袖子,让他住嘴。
白袍男子说:“这些时日有劳了,在此告别。”
掌柜的算好账,两人又说了些寒暄话,准备离开。
本待走了,小二好奇问了句,那小鸟怎么不见了。
红衣少年瞪他,说:“我不是在……”话还未说话,就被身旁的白袍男子捂住了嘴,白袍男子说了声“告辞”,便将红衣少年拖了出去。
“放,放开我啦!”羡水掰开淸渝的手,不满地说。
淸渝松开他,说:“你现在是人类模样,说话做事不可如此鲁莽,要知你现下的所有话语都是可以被旁人听见的。”
“哦……”
淸渝见他低头认错的模样,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拿出玉佩来,低头弯腰将它挂在羡水腰间。
羡水乖乖让淸渝为自己戴上玉佩,待淸渝站直了才问:“给我做什么?”
“本就该你戴着。”
羡水气:“你可是嫌拿着麻烦?”
淸渝自然不会回答,率先迈开脚步朝码头走去,羡水急急地追上来。
天朗气清,春风习习。
码头船只纷纷停靠在岸,间或有人登船,便听那船夫叫着一些号子,划向了远方,将海水搅起片片波纹。
那株梨花树仍在,伴着微风,偶有花瓣飘落下来。
淸渝和羡水走近,那蛇身躺在树下的草丛里,未被旁人动过,妖身旁边的草丛里还有一玉佩,同羡水身上一模一样。
淸渝上前以法力吸出蛇的妖丹,羡水在一旁静静看着。
“淸渝,”羡水一边看一边问,“你说情都是劫难,于人生无益不说,还是人生的绊脚石,可我看了钦源的记忆,觉得……”
淸渝此时已将妖丹收入手中,此丹通体青色,确是暗淡无彩,果真只是一颗无用的珠子。他将珠子递给羡水,羡水接过来瞧了瞧才又说道:“觉得一生中有情……”
“有情怎么?”淸渝不甚在意地问。
“有情,一生便没白活啊。”羡水在旁边笑得烂漫,美得那一株梨花树都失了颜色,“咱们妖一死,只剩下个内丹,什么都不留,至少在生前有一段那么开心的记忆,足够证明我没白活了。”
淸渝眼梢一挑,不动声色道:“想来有此想法的你,以后便是处处留情。”
“我怎会这般做,我们麻雀很专一的,一生一世就爱一个。”
淸渝再度点头。
“你这般敷衍!”
淸渝说:“现在不是讲这些无谓事的时候,”清渝继而俯身捡起那枚玉佩,玉佩刚落入手掌之中就开始变化,那衔着尾巴的鸟飘散开来,撞破原有的玉佩形状,以尾勾勒起一个模糊的字来,羡水的头刚凑近,那字随着玉佩一起飘散,成了一团雾气,裹着风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字啊?”羡水歪着头。
清渝握拳收回摊着的手,望向远处:“湖。”
往北边走的小镇是出了名的酒镇湖平镇,方圆百里间都能闻到那飘飘酒香,每家每户都藏有至少一坛酒,最出名的便是那槲栎酒庄,日日客满,闻名九州。
羡水一路都在流口水,急切地盼望着快赶到下一个城镇,好好喝上几坛。
淸渝淡淡地说:“你不能喝,只可喝清泉水。”
羡水怒道:“我喝洗澡水做什么?你倒是顿顿吃肉,天天喝酒,我只能吃果子喝洗澡水?!”
“这么说来倒还怪我了?”
“不怪你怪谁!”
“你见过麻雀喝酒吃肉?”
“……”
淸渝见着气鼓鼓的羡水大步走在前面,像是恨不得把淸渝甩在老远的后面一样,一步不停,使劲儿疾走着。
淸渝摇摇头,跟了上去。
酒镇居住的人们大多面带微笑,生活富裕自在,想来是所产的酒销量很好,广销各地,赚得不少银两,整个城镇都显得异常热闹,行走的人们也都穿着华美衣饰。
羡水走在前头,四处问着哪家酒庄最好,哪些酒馆必须去一趟。
淸渝悠闲地跟在后面,看着一袭红衣耀眼夺目的少年东问西问,左瞧右瞧,上蹿下跳的,一刻也闲不住。
这红衣,晃眼看去还真是好看。
羡水在前问了好半天,像是终于想起了还有另一个人般,回头瞪淸渝,说:“你快点,我打听到了,槲栎酒庄就在那边。”
淸渝应了声,可步子还是这么慢。
羡水盯着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倒回去拖着淸渝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你化成人怎的就这么墨迹,听说那酒庄生意好,去晚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剩也无所谓,明日再来就行。”淸渝说,“我们的目的是找同杜悦相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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